《玻璃罩里的象牙塔》微余

10、第十章

　　“请……请……请问……”老毛病又犯了，邱芷薇把头低到胸前，就是不抬眼看人。
　　一个小孩子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服，“你是万老师说的同学吗？”
　　刚到医院门口，万婷婷还是放心不下她，打了他们家座机，提前说了一句。
　　邱芷薇这才抬头看她，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顿时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就你一个人在家里吗？”
　　“不是，我哥哥和林家哥哥都在。”
　　“你哥哥就是万老师辅导的那个高中学生吗？”邱芷薇不由得放慢说话速度，温温柔地说清每一个字。
　　小女孩点点头拉她进屋。
　　房间里，两个男孩子正在做习题，邱芷薇悄然走近他们，看到其中一个男孩子正在做一道电化学题目，另外一个男孩子正在做质量守恒的题目，谁都没有抬起头看她。
　　邱芷薇正要开口解释万婷婷没来的原因，谁料想他们已经知道，其中一个小屁孩不耐烦夺过她手里的英文卷子，手上的蓝色水笔在她手臂上化了一道“一”字形蓝印，邱芷薇扭扭胳膊，拿起食指用力搓那道痕迹，搓了半天印子也没消。她皱起眉头，这个没礼貌的小鬼。
　　她抬手把印子给他看，他扭头哼了一下，语气不善，“你打扰我做题了，我要是做得比他慢，你负责吗？”
　　原来在和那个男孩子较劲，邱芷薇侧头靠近正在做题的男孩，看到桌上果然是两套一模一样的化学卷子，只不过其中一个男孩做得飞快，已经翻篇，那个正在和她争吵的男孩才做到第一面。
　　他看见了还不道歉，这下触了邱芷薇的霉头，教训一个没礼貌的小孩子她还是能做到的。
　　邱芷薇还就不走了，“你划了我道子，道歉！”
　　“烦人，松了试卷还不走！”
　　“姐姐现在和你好好说呢，要是你敢不讲理，我就——”
　　“你敢怎么样？”小屁孩问。
　　“我……也不怎么样。”
　　邱芷薇看他盛气凌人，瞬间怂了，她气愤不已，现在居然连小孩子都敢爬到她头上。
　　邱芷薇挑起眉角，双手抱臂，挑衅地说：“第三题做错了，那道题的化学价是+3，你选C错了，还有下面的那题也错了！”
　　小男孩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呲着胡须一脸不屑，完全不相信面前这人的话，“胡说八道，你看的懂？”
　　邱芷薇仰头长啸，“姐姐我好歹是楚源大学的新生。”
　　那个一直低头做题的男孩子这才抬起头，四目相交，邱芷薇忽的低下头，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高中小鬼，还没她年长，怕他作甚，悠然抬起头对视他。
　　“怎么，不信？”
　　那个男孩看起来比刚才一直撒泼的小男孩年长一点，可能比他高一两级，应该是高三学生，就算是这样她也比他年级高。
　　他开口，“你是西语学院的新生？”
　　邱芷薇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是西语学院新生？”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猜的。”
　　邱芷薇得意道：“来，姐姐看看你做的题目。”
　　得了，她把他也当成高中学生了。
　　林湛觉得她有意思，也觉得他们两个的相遇颇有意思，每次都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场合碰见她，她有时候胆小，有时候放肆，有时候可怜兮兮，有时候又活力四射。
　　林湛点点头，把手中的化学试卷给她。
　　一边的小男孩看见自己被他们两个忽视，凑过来也要看他的卷子，林湛眉头一皱，他知趣地躲到一边，不敢惹不敢惹，这哥哥手劲大的吓人。
　　“那林湛哥，我去上个厕所啊！”他说。
　　林湛嗯了一声，“去吧！”
　　邱芷薇一边看他的卷子，一边说：“姓林的人真多，我有一个室友也姓林。”
　　林湛问：“真的？”
　　“对啊，我们西语学院院花，林翠，可漂亮了，你没见过她的眼睛，跟蓄了一汪泉水一样透亮，还有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鼻子也漂亮，她可是我们寝室的明日之星！”
　　邱芷薇絮絮叨叨夸了她一通，完全把她当成自己的骄傲。
　　林湛扶额无奈，他姐姐，他自己都没有这么夸过，倒是先成为别人炫耀的资本。
　　邱芷薇放下试卷，“我感觉你做题很厉害，看了半天都没有什么错误，按照你这个实力，长泽大学完全不在话下。”
　　“我不能考楚源吗？”
　　“楚源虽然很好，但是长泽不是更厉害嘛，年轻人，目光放长远一点。”她故作老派地说。
　　林湛忍住笑意，意味深长地点头赞同。
　　“对了，几点钟了？”
　　邱芷薇想起手机在书包里，懒得费事，一把攥住林湛的手说：“给我看看。”
　　林湛无奈地抬起腕表。
　　邱芷薇好奇地说：“你这个标志跟我室友一模一样。”
　　邱芷薇指着表带上那个四片花瓣的黑色标志，林翠的腕表好像跟这个一样，好巧。
　　林湛笑笑说：“可能碰巧在同一家店里买到的。”
　　这是入学礼物，百达翡丽的腕表，他和林翠一人一块，林翠那只表是5119R-001，他这只好像是5119G-001，记得她的表盘褐色带着金色，带到手腕上，细细的手腕肌白胜雪。
　　待邱芷薇看清时间，她叫嚷：“这么晚，林翠和万婷婷说不准已经出了医院，我要立刻去医院。”
　　“为什么去医院呢？”林湛问。
　　邱芷薇摇摇头，背好书包就走，“再见，以后再说。”
　　走出平顶小区，邱芷薇才想起以后可能见不到这两个小男孩，所以很多时候“以后”都是谎言，或者说它只是敷衍的代名词，别人帮了你，你会说“以后请你吃饭”，但是大多数人都只是客套，有谁真的会为了那点小忙请人家吃一顿放呢？

　　林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无趣地玩消消乐，她实在想不明白邱芷薇怎么能边笑边玩这种弱智到极点的游戏，她的境界常人还真是达不到，当然，她想的是弱智的境界。
　　几个路过的男性护士时不时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其中一个甚至问她要微信，她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自己不玩微信，突然“噔”一条提示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那个护士尴尬地摸摸鼻子。
　　林翠反而觉得世界清静不少。
　　万婷婷已经进去半个小时。
　　此时，她卧在一张极其柔然的长沙发，闭上双眸。
　　“现在告诉我，你能从房间出来吗？”心理医生问。
　　万婷婷：“不能，我根本起不了身，有一股力量压住了我。”
　　“你看清楚那是谁吗？”
　　万婷婷慌忙睁开眼睛，结结巴巴说：“我……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四十多岁的中年医师见这种情况见得海了去，病人不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他只能循循善诱，不能着急，否则会使她更加手足无措。
　　“那现在停止回忆，请坐起来。”
　　万婷婷背后密密麻麻的冷汗，手心也晕湿一片。
　　“你能画一张名为家庭的画吗？”
　　“好。”
　　大概是五年级开始，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学画画，现在已经画了七八年，不敢说小有名气，但是当初第一次高考不顺，她甚至想过攻读艺术类的学校。
　　“画好了，给您。”
　　铺满鲜花的院子，高楼望出，外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海浪，看仔细了，医生才发现那些不是鲜花，只是从一侧开出的花树上散落的花瓣，它们，只是落花，沙滩上阳光正好，海鸥掠过，白色的泡沫跟着波浪翻滚自在，那是一座小小的古楼，墙壁爬满爬山虎，隐在山腰当中……
　　什么都有，可是唯独不见人影。
　　于是他问：“你在这张名为家的画中吗？”
　　万婷婷点点头，“在的，我在楼中。”
　　“哪里呢？”
　　“二楼里面的房间，就是这个房间。”
　　“不是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海的那个房间吗？”
　　“不是，是它旁边的没有窗户的那一间。”
　　医生轻微地叹气，“这些花是什么花？”
　　“迎春。”
　　“很漂亮啊。”
　　“我也觉得很漂亮。”
　　“可是为什么都落了？是因为春天快过去了吗？”
　　万婷婷摇头笑道：“我猜是风太大，花瓣都落了一地。”
　　医生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继续说：“你能再画一幅关于光与影的画吗？”
　　“可以，请等一会儿。”
　　她拿起手里的画笔犹豫不前。
　　……
　　万婷婷推开门，“我好了，林翠。”
　　林翠见她脸色苍白更甚从前，不安地问：“医生说了什么？”
　　“没事儿，就说我最近压力太大，可能因为之前有些事太累，还没缓过来。”
　　万婷婷挽了她的手臂，两个人走出这栋楼。
　　医生的话依旧回荡在她耳边，他说：“你需要报警吗？”
　　“你需要报警吗？”
　　“你需要报警吗？”
　　……
　　林翠看她神情恍惚，又问了一遍：“我们是在一楼等邱芷薇是不是？”
　　“啊——什么？”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在一楼等邱芷薇？”
　　“额，好像是。”
　　林翠有些恼火，“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
　　“打吧，要是她忘记在哪里等我们就不好了。”
　　“嗯呢。”黑色的寇然指甲划开屏幕，“喂，你到哪里了？”
　　“秋水路，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到你那。”邱芷薇说。“咱们一会儿去游乐场是不是？”
　　林翠扶额叹气，“对啊，你一会儿过来和我们会和，然后咱们就去中州公园，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游乐场。”
　　“还有浮桥对不对？”
　　“哎呦，你还知道那里有浮桥？”
　　“当然了！”
　　“不说那么多，你快点来，我们就在门口等你，正大门的门口。”她补充一句。
　　万婷婷听完她们的话，“我就不去了，感觉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休息。”
　　林翠知道她心里有事，也没有强留她，甚至没有问她究竟医生和她说了什么，万婷婷这种人要是心里藏点什么事情，估计没有任何人能从她嘴里套出话，这要是搁在民国时期，她被反动派的敌人抓住，他们可一个字也撬不出。
　　“你带着邱芷薇开车去，我一个人坐车就行。”
　　……
　　等邱芷薇到了医院，只看见林翠一个人在，“婷婷姐呢？”
　　“上车吧，一会儿跟你说。”
　　邱芷薇系上安全带，又问：“她不和我们一起玩？”
　　“她说有点累，想要先回去休息。”林翠打着方向盘说。
　　邱芷薇抿着嘴不说话。
　　林翠翻个白眼气冲冲问：“咋了，不想和我一起去？”
　　“不是，我觉得她有事情瞒着我们。”
　　“我就问问你，你有没有秘密？”
　　“有啊，我……”
　　“那就别废话，人家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尝试解决，不像你，天天这个也不行，那个也害怕。”
　　“可是我觉得——”
　　“哪有那么多可是！”
　　“我以为万婷婷胆子很大，什么都不怕，可是有时候她的胆子比我还小。”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叫你别多管她的事情。”
　　“我就要管！”她一副十分欠揍的嘴脸。
　　林翠扭头不搭理她，十多分钟前，她本来已经和她说定了，为了防止邱芷薇一直念叨她，她们三个还是应该一起去，万婷婷最后也同意，只不过一个电话忽然打来，她像是被烫了手，忽然丢了手机。
　　林翠帮她捡起手机，她丢了魂一样四处看，就好像周围有人在盯着她看，看了一圈她才放心，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擦了脸上的冷汗说：“我真的很累，想回去休息。”
　　林翠没有办法，“那好吧，到了学校给我们打个电话。”
　　万婷婷低头走远，有关于她，林翠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能感觉到万婷婷心里一定有莫大的苦楚，她恐惧害怕，却无法倾诉。
　　邱芷薇问：“林翠，你觉不觉得婷婷姐有点奇怪？”
　　“有秘密的人根本不奇怪，没有秘密的人才奇怪，你不能因为别人跟你的秘密不一样，就把那些人当做怪胎。”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