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罩里的象牙塔》微余

11、第十一章

　　“您练舞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直到高一下学期，高二高三是因为学习太忙才荒废舞蹈吗？”
　　赵照坐直，大拇指下意识护在另外四只手指头里面，“准确说，并不是这样，我高一下学期脚踝受伤，足足在家里休养了两个月，后来加上学习也忙，舞蹈就慢慢被搁置。”
　　“灵蝶”舞蹈中心的负责人抱拳哈气，餐厅冷气开得过低，他皱起眉，心下烦躁，“赵照同学，那我们需要你开出医院证明，证实现在你的身体适合练舞，舞蹈动作不会对你本人产生任何伤害。”
　　“我……”赵照拿不出，韧带撕裂，就算现在看起来同常人无异，奔跑、旋转、蹦跳，这些动作对她还是太勉强。
　　“赵照同学，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实在是舞蹈中心的规定，你拿不出我也没办法。”
　　嘴上还是客气一套，赵照的小麦色肌肤早就晃得他难受，凡事他招进中心的舞蹈兼职老师，没有一个不是肤白貌美，眼前这女孩不是不漂亮，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资料里还写着她是少数民族的姑娘，但是这些年，受日韩女团影响，他们这个小小的舞蹈中心也走国外排场，黑黝黝的舞蹈成员从来就不能被瞧上，哪怕她只是应聘一个兼职舞蹈教室。
　　“那不管怎样，都谢谢你抽出时间。”告辞的话一说出口，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赵照坐在位置上，神情恍惚，她练了这么多年的街舞和拉丁，居然说完结就完结，那些和舞蹈作伴的日子谁来赔偿，一步一个脚印，练舞房的木制地板上滴了多少她的汗，她自己也数不清，她只是恨，说不清恨谁，可能是中学生拉丁比赛踩断她脚腱的搭档，那个三天两头说她丑的男孩子，也可能是唠唠叨叨要她放弃舞蹈的母亲，但是她其实明白，她最恨自己，明明那么喜欢舞蹈，却不能守护它，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喜欢。
　　林翠打来一个电话，她失手砸碎手机屏幕，裂开的玻璃面，每一面都折射一个女孩哭泣的脸，赵照蹲下身，一看，那个哭得丑的惊天动地的女孩竟然是自己。
　　“怎么不接电话？”林翠冷说。
　　赵照稳稳声音，待声音正常没有哭腔才说：“我面试结束后就去找你们。”
　　“西胪厨房，上次一起来的地方。”说完，没等赵照说话就结束通话。
　　赵照一直知道她这个人心冷得很，现在这么难过的时候，她更加讨厌林翠，高高在上，看什么都要高人一等。
　　西胪厨房，学校商业街后面一家私房菜，上一回凌纸星过生日，林翠领着她们五个，找了这家店，说是味道还可以，上上下下花了一千多，几乎和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持平，她想起这事就心惊胆战。
　　打定主意，面试失败这事儿谁都不能告诉。
　　拿上包，赵照就要走，一边眼尖的服务员拦住路：“小姐，您还没有付账！”
　　该死，那个舞蹈中心的中年男人居然没有付钱就走了，赵照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问：“刚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付了一半的钱吗？”
　　服务员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您会付账。”
　　“操！”她很久没有骂人，多亏这个龟孙子，把她憋了这么久的脏话都引出来了。
　　“您刷卡还是现金？要不扫码？”
　　“多少钱？”
　　“五百五十二。”
　　“五百五十二？”赵照惊呼。
　　她和那个人明明只点了一道蒜香秋葵，一道麻辣小龙虾，一道地锅鸡，一道橄榄牛排，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低头一看，桌上那瓶红酒美丽的液体正悠悠荡漾，她脑中一击。
　　“这瓶红酒多少钱？”
　　“三百二十。”
　　得了，比那些菜还要值钱，看着只剩一半的酒，赵照气得牙痒痒，她第一次遇见这样混蛋的人，也怪自己笨，一口没喝，还要付钱，倒霉到家了。
　　赵照准备拿钱走人，这时身边一个穿灯芯绒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我付吧。”
　　天上没有免费的馅饼，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赵照没理由不懂，“谢谢，不用了。”
　　他笑着拿出钱夹子，一把抽出几张红票子，也不管多少，挥手屏退了男服务员。
　　一旁的服务员数了下那叠票子，喉咙一紧，连忙听从吩咐。
　　赵照感觉不妙，往后退了几步，离他远了不少。
　　他无奈地苦笑，指指外面车窗，“我家先生想和您做一笔生意。”
　　赵照好奇的目光被遮光车窗挡得严严实实，未曾看见车里那个苍白阴郁的男人。
　　“我不！”
　　“您先听听我的建议，说不准对您的现状有所缓解。”他安抚女孩。
　　……
　　五个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赵照。
　　邱芷薇饿得前胸贴后背，叫嚷：“赵照怎么这么慢？”
　　万婷婷只好先打开手边一瓶橙汁，将邱芷薇面前空空的玻璃杯再一次装满橙汁。
　　“我不要再喝橙汁，我现在打个嗝都是橙汁味儿！”邱芷薇推远杯子。
　　钱晓核对了一眼信息说：“蛋糕已经做好，我现在去拿，二十分钟就能拿回来。”
　　也不是很远，她们给邱芷薇和钱晓定制蛋糕的那家店也就二十分钟脚程。
　　说来也是巧，邱芷薇和钱晓两个人的生日居然在同一天，十月二十五日，正好庆祝生日一块儿就给办了，菜是林翠预定的，蛋糕是万婷婷提前排号定制的，赵照这两天忙，也没有麻烦她前后跑动。
　　邱芷薇一听林翠说给她定好了饭店和蛋糕，高兴地一蹦一跳，转身扭在林翠身上，林翠左甩右蹦都摆脱不了这个牛皮糖，也就不挣扎了。
　　钱晓比邱芷薇大两岁，为人处世也成熟一些，偷偷拉万婷婷到一边要把钱转给她们两个，万婷婷推辞不要，“都说好不送生日礼物，要是连饭和蛋糕也不给买，那我们这个室友可不是白做了。”
　　钱晓看着一边缠闹林翠的丫头，也不再多说话。
　　“邱芷薇，你给我飞一边去！”
　　“是不是今天我生日，你都不说滚这个字了？”
　　“那行，你给我滚一边去！”
　　“林翠——林翠姐姐——最最美丽的林翠小姐姐——”
　　一声比一声腻歪，林翠听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敢恶心我，今天的饭我就不让你吃了。”
　　“凭什么，我怎么就不能吃饭？”
　　“我付的账，我说让谁吃谁才能吃。”林翠握住她的下巴，婴儿肥的邱芷薇被她捏得一张脸都变了个样子。
　　“我自己付，不要你的钱，有几个钱了不起啊！”
　　“那行，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充大款，一共两千四百。”
　　邱芷薇愣了片刻，“有钱确实了不起——”说完乖乖躲到一边。
　　“不抢着付钱？”
　　“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机会，我当然不能抢了你的风头，你说是不是？”
　　林翠憋住笑，还是威胁的口吻，“其实我最近手头也不怎么宽裕。”
　　说完松松胳膊，叹了口长气。
　　邱芷薇忽然不吵不闹，凑在林翠耳边说：“你真没钱？”
　　林翠也小声回答，“我骗你干什么。”
　　“那……”邱芷薇支支吾吾。
　　林翠趁机逗她，“那怎么了？”
　　她拉住林翠的手，“我这个月只有一千五，我只留五百伙食费，那一千块钱你付给老板吧！”
　　说完又问，“你还有一千块钱吗？”
　　林翠看着她傻傻的担心，又听到她说了这么一串子话，心里暖烘烘，也没再逗她，“我的钱多到可以把这个小馆子买下来。”
　　“真的假的？”她一脸狐疑。
　　“你看。”林翠打开卡夹，五颜六色的银行卡映入眼帘。
　　“这张里面有二十多万，这张里面是我爸上年给的压岁钱八万八，这张是我奶奶给的零花钱十来万，这张……”她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干什么一样一样非要解释给她，林翠反应过来，收起手里的钱夹子。
　　“林翠，你爸爸是不是大官？”她神经兮兮地问。
　　“怎么？”
　　“他是大贪官吗？”
　　“放屁！”
　　“那你们家怎么这么有钱？”
　　“告诉了你，那我们家以后还怎么发财。”林翠笑嘻嘻。
　　女孩子们玩闹一会儿也没了耐心。
　　林翠首先打开餐具，“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接，估计忙着呢！”
　　“那我们开吃？”邱芷薇也跟着打开餐具。
　　万婷婷止住邱芷薇的手，“再等十分钟。”
　　邱芷薇可怜地瞪大眼睛，“刚才你也是这么说。”
　　钱晓啧一声说：“算了，吃着吃着说不定她就来了。”
　　林翠也不管她们动不动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故作显摆地从邱芷薇面前夹过。
　　红彤彤的汁液浇上金黄酥脆的鱼肉，邱芷薇狠狠咽了口水。
　　“婷婷姐，我快饿死了！”
　　万婷婷没法子，只好松开她的手，“吃吧吃吧。”
　　四目对视，林翠和万婷婷都笑了起来，没有人能制住516寝室的这只吃货。
　　这一天直到结束，她们都没有见到赵照。
　　林翠喝了酒，不能开车送她们回学校，几个女孩晃悠一路。
　　邱芷薇的歌声吵得林翠脑仁疼，林翠推开肩膀上她的脑袋说：“我去喝杯奶茶，一会儿就赶上你们，对了，你们谁要喝，我顺便带回来。”
　　“我——我喝，我要喝丝袜奶茶。”
　　林翠笑得放肆，开学那会儿邱芷薇老问她丝袜奶茶是不是就是把奶茶从丝袜里过一遍，她回答说是，还补充说必须得是穿过的丝袜，想起来就好笑，她这么一个正经人也被这个神经质的邱芷薇弄成了死活不正经。
　　不知道是笑声引的周围人侧头偷看，还是她美艳的那张面孔。
　　不久她提着两瓶奶茶回来了，醉醺醺地递给她们，接着一手按住了邱芷薇，朝她耳朵上挂个兔子铃铛，她一晃就泠泠的响。
　　邱芷薇拿下耳朵上的兔子铃铛，“哇塞，好好看的手机坠子，还是兔子的，我喜欢！”
　　凌纸星扶着喝多的钱晓问：“哪来的？”
　　“喝奶茶，店老板送我一个这个。”
　　排队买奶茶，她瞧见前面一个女孩手机上挂的兔子坠子，解下腕表就说，“这个给你，你那个给我。”
　　女孩被她吓了一跳，“你要这个？”
　　她懒得重复，塞给女孩手表就夺她手里的兔子铃铛。
　　女孩看见她似是醉了，一瞥手上那只腕表的价格目瞪口呆，“这个，换这个？”
　　她喝的多，头晕晕沉沉，但是意识非常清醒，重重地嗯了一句。
　　女孩拿过她的手表，迅速解下手机上的那个不值钱的坠子，心想今天真是走了大运，只是不知道这是正品还是假货，反正不要紧，就算是假货她也赚了。
　　铃铛一路晃，女孩们跟着铃铛一路晃。
　　万婷婷浅浅地笑，一边问林翠：“前段时候家里不是要给你换双人寝室吗？”
　　“麻烦，我才懒得换。”说完低头吐了一地。
　　邱芷薇闻到她吐了，转头也吐了一地。
　　万婷婷摇摇头，又是买水又是买纸，只是可怜了明天打扫马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