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之双生凰》野火泠汋

2、看病

　　苏镜祜局促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旁挤挤挨挨，全是人。

　　不来不知道，一个中小型市级医院看心理科的人这么多。苏镜祜用眼角偷偷瞥着坐在她右手边的少女，一张脸苦成了青扁的柿子，鼻子眼泪全往男朋友身上招呼。男朋友面无表情地搂着她，手掌百无聊赖地拍着女生的后背，眼白一翻一翻的像是在瞌睡。

　　“我真的扛不下去了……呜呜呜……人生为什么如此绝望……”

　　“为什么偏偏我生了这样的身体，真是太不公平了。”

　　“人不应该计较一下自己的利益吗？我有什么错？”

　　“真是太烦了！到哪里都这么多人，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样子！”

　　耳边萦绕着各种负面抱怨，混杂着嘤嘤的哭声，苏镜祜只觉得寒毛倒竖，浑身的鸡毛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大早便来了医院，跟从指示看了精神科，好不容易排完队，医生看了几眼便说没病。苏镜祜重申了好几遍：“我真的每天都梦游，已经严重影响学习生活了。”医生似乎被她缠得没办法，在单子上刷刷写了两笔，便极不耐烦地扔给她：“行了，去看心理科。”

　　苏镜祜只好又跟着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耗费一下午坐在一群哭笑无常的人中间，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不要……医生您帮帮我……我一定好好听话……”突然会诊室里动静变大，中年男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嚎着，被两个年轻力壮的医生架着往外拖。走廊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充满怜悯地注视着他。

　　苏镜祜挪开视线，腿不耐烦地抖了起来。

　　“56号，苏镜祜请进来。”女护士伸出头机械地叫了一句。

　　苏镜祜站起来朝会诊室走去。她感受到众人黏糊糊的目光射集过来，和先前打量别人的如出一辙，顿时浑身难受，加快脚步。心里对这次看病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只想要快点完成，然后打道回府。

　　老医生白发白胡子，看起来和蔼可亲。看到苏镜祜走进来，他立即眯眼笑起来，“小伙子，不要紧张。”

　　他的笑容使苏镜祜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些，她大剌剌地坐到桌子对面，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不紧张，我是女生。”

　　老医生推推老花镜，打量她几秒，惊讶道：“啊，确实是女孩子啊。”

　　苏镜祜不在意地弯弯嘴角，看了看手表，说：“您快开始吧，我五点还有课。”

　　老医生拿起单子对着阳光照了照，扶着老花镜一边艰难地辨认着字迹，一边慢悠悠地说：“姑娘，你真不用紧张，在医生面前就要展现最真实的状态，医生才能对症下药……”

　　苏镜祜有点忍受不了他慢腾腾的腔调，打断道：“我五点真的有课。”

　　老医生顿了一下，从镜框上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收起单子，轻咳着掩饰尴尬：“好好好。”

　　“现在就开始。”他将双手摆在桌上交握着，思忖片刻，道：“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苏镜祜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开始了，嘴上简洁地概括出自己的症状：“连续六年每晚梦游，严重影响工作和学习。”苏镜祜说完，老医生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会诊室陷入了奇异的僵持氛围，老医生似有所反应，抬起头朝她笑道：“不用有所顾忌，说吧。医生是病人最亲密的朋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出来。”

　　“我已经说完了。”苏镜祜干巴巴地强调。

　　老医生再度用那种略带疑惑的奇怪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慌张地提了提眼镜，“那，姑娘有没有什么困扰？比如梦游造成的身体不适、情感创伤……”

　　苏镜祜低头思考着，说：“同学有点害怕，惹得我不开心。”

　　老医生有种找到症结的感觉，高兴道：“还有呢？”

　　“……没有了。”

　　老医生按捺不住，说道：“没有造成睡眠不足、月经不调、心浮气躁？或者被人孤立，想要伺机报复，觉得人心不古、世界不公？”

　　苏镜祜白了他一眼，“医生您以为我更年期啊……还伺机报复？不至于吧。”

　　老医生又咳了几下。

　　“医生，您没事吧？怎么老是咳嗽？”苏镜祜担忧地问，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像一只机灵的小鹿。

　　这哪像患有心理疾病的人。老医生在心里想着，捂住嘴巴朝她挥挥手，“你可以出去了。”

　　苏镜祜感受到他的抗拒，皱着眉头问：“不给我开药吗？”

　　老医生惊恐地说：“你身心这么健康，要吃什么药？”

　　苏镜祜欲哭无泪：“可是我总是梦游，严重影响学习和生活。”

　　“我看你好得很呐，哪里有影响什么学习和生活？”老医生不满地嘀咕，头也不抬地说：“还要看的话就去精神科吧。”

　　苏镜祜震惊了，顿时语塞。

　　医院都是这样看病的？

　　两个年轻医生走过来作势要架她出去，苏镜祜赶紧从座位上弹起，拉着一张脸没什么好气道：“行了，我自己来。”

　　苏镜祜怀揣着郁闷走出医院。秋风飒爽，她迫不及待逃脱那笼罩一天的阴霾，以及邪恶的消毒水气味，噪乱的哭声与埋怨。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脑子浸了水才来这种地方！

　　她将病历单搓成纸球像投篮一样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中。

　　她张开双臂，一路狂跑。秋日的风满满兜了一外套，有力的双腿像装了马达一样，刷刷刷载着她一路沿着道路、绿植飞快移动。

　　“我才没有病！”苏镜祜停在矮桥上，对着深色的湖面大吼道。

　　“我没有病！也不需要看病！”苏镜祜又喊了一遍，感觉身体里这几天郁结的负面情绪都抒发了，整个人变得轻盈。她双手扶着桥栏，夜色低沉，周围已经没有行人。校园在郊区，背靠青蓉湖，对面市立医院，其他地方都是阴阴翳翳的树木丛林。校园甚至因为这样的地理环境，诞生过不少有名的鬼故事。但苏镜祜是个无神论者，更不会信奉鬼怪，因此通常只有她吓唬别人的份。

　　苏镜祜租住的房子在1km之外的小区，此时学校的课已经完美错过了，她应该去食堂吃个晚饭，然后骑自行车回去。

　　湖边的风吹得意外舒爽，她懒得动弹，想要再逗留会儿，如此闲暇的时光下一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眯着眼睛哼着小调，完全没有在意到头顶愈来愈聚集的乌云。直到肉眼可见的蓝光闪电划破湖水上方的天空，紧接着爆破的雷音轰炸耳底，苏镜祜才反应过来。

　　“糟糕，没带伞！”

　　几乎是下一秒，大雨便朝她脑门直灌过来。苏镜祜看见桥头的矮坡上立着一个小亭子，便想也不想地跑过去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