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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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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边际的白光。
却像黑暗一样吞噬一切。
她只能感受到裸足敲击地面的冰凉触觉。
用尽全力地奔跑,亦无法突破这六年围拢她的壁障。
到底为什么……身体渐渐无力地沉下去,仿佛要被白光连骨带皮地嚼噬干净……突然远处一道刺眼清澈的光束拨开混沌白雾如箭般直射过来……
她艰难地瞪大双眼。
秋夜雨滴的丝丝寒意沁入苏镜祜的身体,她光脚立在学校的小池塘边,身上还是四个小时之前上床换的睡衣。
凌晨的校园没有一丝声息,流浪狗躲在草丛里吠得很凶。苏镜祜撇头淡淡盯着它,草丛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绿色的瞳光鬼魅一样缠着她。
半分钟后,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峙。刚一扭身,眼角便瞥见树旁一个软瘫的身影,那位同学嘴巴还张着先前尖叫时的弧度,面容可怖,胸腔剧烈起伏开合。
苏镜祜静静地看着他。
”啊——”矮小的男生突然抱住树干,闭着眼睛再度尖叫。眼镜滑稽地脱落到下巴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草丛中的狗忍无可忍地跑开了。
苏镜祜借着幽微的路灯走过去,替他将眼镜扶正。
“我只是梦游……”
“怪物!”解释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的暴喝打断。男孩怯怒地瞪了她一眼,飞速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苏镜祜皱了下眉。
她是怪物吗?
苏镜祜患梦游症六年,不断被人叫做“怪物”。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姐姐相继失踪,她被领到孤儿院抚养。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她被人一遍遍叫做“怪兽”。但凡见过她梦游的人都会恐惧得瑟瑟发抖,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说,她有病。有人说,她被鬼上了身。有人说,她天煞孤星。
种种传言在学校里疯狂暴涨,同学室友更是离她远远的。
如苏镜祜所料,第二天的流言又来了一次高潮。
“你们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又……”
“不会吧……这次怎么了?”
“她在水上走……”
“水上走?!”
苏镜祜面无表情地运着篮球,篮球砸在地面砰砰的单调声响无法掩盖那些扰人的议论声。
突然一只脚横空出现,将弹到半空的篮球踢走。苏镜祜停住动作,视线随着篮球游移到别人手中。
“喂,怪物,你有病为什么不治啊?”
挑衅的猥琐嗓音贴近,苏镜祜猛地回头,看见男生正用先前那只踢她篮球的脚点着地面,身子歪歪扭扭地倚着柱子,嘴角笑得痞痞的。
苏镜祜眸光一点即燃,愤怒地朝他挥向拳头:“你tm才有病!”
男生泥鳅一样躲开了她的拳头,接过伙伴抛过来的篮球,运几下又投给另外一个队员。一群人在气得浑身发抖的苏镜祜面前玩得兴致高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饶有兴趣地如同看着一初戏剧。
苏镜祜前所未有地感到羞耻。
以前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她、诅咒她,她都没有真正生气过。或许是因为孩子们从未有意地羞辱别人,更多是一种游戏、玩乐。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了,他们都成人了,他们在明确地欺负她,在有意地进行一场掠夺,他们清清楚楚自己在做什么,人性之恶暴露得彻彻底底。
“这是我自己买的篮球。”苏镜祜隐忍地说道。
“现在它已经是我们的了,哈哈哈。”男生将手中的球投向篮筐,居高临下地撇头看她,眼底狰狞着洋洋得意。
苏镜祜紧握的拳头松开,一个健步朝前奔去。短短几秒钟,几乎没人看清球是怎么到她手里,又是怎么砸到男生的脸膛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声,先前闹哄哄的队员都不作声了,满脸是血的男生软跪在地上。苏镜祜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到洗手池边,将他乱扭的头摁到水龙头下,打开水,哗啦啦的液体溅了俩人一身,裹挟着红色的血迹流向下水道。
“怪物也不配被你这样的人欺负。”清冷的女声淡淡盘旋在人群的中心,她松开手,朝后退了几步,转身拾起篮球离开。
苏镜祜回到寝室时依旧黑着一张脸,刚刚打开门,室友们纷纷吓得一缩。苏镜祜往里走了几步,她们像懵懂胆怯的小鸡见着老鹰,以她为一个域场急剧朝两边扩散。
苏镜祜放下篮球,顿了顿,伸出长臂抓住一个离她最近的女生,沉嗓问:“很怕我么?”
这句话多少带有一些委屈和愤愤不平,但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沉稳,口吻太过用力,在女生的耳里自动变成威胁、讽刺、责备。
女生浑身一抖,轻瞄了她一眼又后怕地死闭着眼睛,缩到墙角里抖索着开口:“没……没有……”
苏镜祜心中有怒气翻滚,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一些:“有多怕?”
“你够了!”身后有人暴喝一声,紧接着一只胳膊用力掀开她,胳膊的主人挡在了女生的面前,朝苏镜祜恶言相向:“静静吓成这样,你满意了?同样都是女孩子,这些天来,大家忍受你,甚至害怕伤害你从没有多说一个字。你现在又是什么态度?有病请你去看医生!恐吓别人真的一点不威风!”
苏镜祜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突然觉得好笑。女孩咬牙切齿地和她对峙,其他三个女生静静观望这一出,狭窄的寝室一时间死寂。
”我明白了。”苏镜祜点了点头,回身来到自己的铺前,开始收拾行李。
苏镜祜的东西很少。冬天还没到,薄被子铺盖一卷,几件单衣往书包里一塞,提着水瓶静悄悄地出了寝室。她不清楚别人又会说什么闲话,总之都和她没关系了。
但是苏镜祜的心情并不如她表现得这么轻松。就如这些年来,她拼命将自己营造得像个男孩子,她强势、没心没肺、玩世不恭,她总是保护弱小的人,将自己原本就很匮乏的资源让给别人。但只有她自己明白深夜里的眼泪、脆弱、无助,以及被人冤枉时深植内心的无力感。
——你这个怪物!
——有病为什么不看医生?!
——你走开!
——怪物来啦!
苏镜祜睁开眼,镜中映出的红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指尖碰到镜面,一瞬间,她清醒过来。
夜凉如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泻而来。
这是在出租房的第一夜,上一秒似乎还在做着和白天相似情节的梦,下一秒便从梦游里醒了过来。她扭着眉头看向小方镜中的自己,浸在黑暗中的五官平平无奇,无神的双眼因为困倦尚未完全睁开。
苏镜祜突然感到厌倦,她抬手将方镜粗暴地扣倒在书架上,转身倒在床上蒙头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