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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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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耍,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所有人开始朝外扩散,这个圈儿变得越来越大,孩子们的欢笑声也越来越开心,当拉到极限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将圈子缩小,几个小孩儿聚拢在一起,整个下午,孩子们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有个小朋友看到易平来了,大喊让易平加入游戏,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于是易平伸出手,等待着其他小孩儿过来拉住他,但是他发现好似没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起初易平还以为别人拉不到他,于是他朝里面走了两步,这样就可以够到其他小朋友了,但逐渐他发现,大家手臂的长度都差不多,自己也没必要刻意朝里走,不过,他还是让自己的手主动伸向其他人,无论如何,他都想和其他孩子一起拉圈圈。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孩子可能开始后悔叫易平一起玩了,也有可能在心里偷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站出来拉住易平的手,但这是他们的心理活动,并没有人去做,最主要的是他们害怕他,易平长得太吓人了。
这孩子一个人伸着胳膊,朝左够够,又朝右够够,但就是够不到其他人的手,所有人都在躲着他,而易平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变,这笑容先是很爽朗,逐渐僵住,到最后,易平甚至不想改变脸上的表情了,他露出几颗牙,脸上的肉微微扬起,尴尬地朝两边的小朋友够去,他每动一下身体,嘴里都发出一阵声响,就是哈哈的笑声,但是这种笑声并不是源于开心,而是那种社交的哈哈笑声,是易平希望表示自己友善而发出的声音,他朝左哈哈一声,又朝右哈哈一声,最后易平放弃了。
那年易平八岁,今年十二岁了,在他十二岁生日的晚上,他从孤儿院逃走了,因为他发现了,好像所有人都在远离着他,没人和他一起玩,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但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易平六岁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所有人把他聚在中间,给他唱生日歌,他还收到了礼物,有好吃的糖,也有带甜味的水,至于为什么后来就没有人愿意搭理自己了,易平思考过很久,也问过老师,孤儿院的老师告诉他,让他找找自身的原因,但易平就是因为找不到原因才去问的,所以易平找不到答案,只好就归结于自己的长相,他恨死了,恨死自己的这双葫芦眼,恨死这个茶托鼻子,他起过拿刀把鼻子挖下来的想法,但也仅仅是起过而已,他不敢,他热爱美好,尽管关于他,没有一件美好的事发生过。
易平离开孤儿院后,孤儿院的所有人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几个老师报了警,警察来到孤儿院,看了看易平的资料,对着那张照片开玩笑道:“长成这个样子,我们该担心谁的安全呢?”随后,开玩笑的警察马上被痛打一拳,是他的领导打得,应该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不过,那几个孤儿院的老师倒是捂着嘴笑了许久。
这些对于易平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当初他被捡进孤儿院,那老师看他样子奇丑,怀里还抱着一块镶着“平”字的玉,想着这孩子能活下来,实在不易,就给他取名叫易平,这孩子从小到大,当着别人的面,总是乐呵呵的,也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就总是乐呵呵的,见着谁都要笑,见着谁都喜欢眯着那双大小眼笑,以至于孤儿院的老师都很喜欢他,但也紧紧是小时候的易平而已。
易平记不起幼儿时的记忆,更别提他的家庭住址,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一点线索都没有,从孤儿院离开后,他想过办法去找他们,但从何处下手呢?有时候他会坐在街角,想象着父母的样子,我是不是被拐跑的?他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但谁会把拐来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呢?难道他们也怕了自己的模样吗?
易平从小就会唱一首儿歌,歌词里唱到:云儿飘,云儿摇,云儿逍遥,地上的马儿跑,我的宝宝要睡觉。“我父母一定是很爱我的。”易平经常对自己这么说,并且他坚信,这首儿歌,就是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不然,他怎么会有印象呢?他发誓,以后再大些,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很多年过去了,易平越来越大了,这段日子,他一直以偷窃与乞讨为生,刚开始行窃时,易平的心里纠结了许久,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怎么办呢?他兜里没有任何钱能让他吃饱一顿饭,在大街上跪一天,也要不到多少钱。
起初,他不敢偷太大的数目,一旦发现对方的钱包里有超过一百元的钱,就会主动把钱包还给人家,还别说,偶尔会有几次,人家为了感谢易平的拾金不昧,还会主动给他一些钱,易平手里攥着,嘴里不停感谢人家,可心里却十分憎恨自己。不过,日子一久,这些事就都不算事了,易平开始不管不顾地偷,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会上去用自己娴熟的偷窃技巧捞一笔钱,不管数目多少,全都揣进自己的腰包。
有一次,易平偷窃成功后,一个人偷偷坐在街角(那里有一个用报纸和纸盒箱搭建起来的窝,易平往日就住在那里)看着刚才那对情侣四处寻找丢失的钱包,两个人急得不行,到后来,男女双方互相责怪,估计也就分手了,易平看着发生的一切,竟有了一丝骄傲的感觉,他心里感恩上天给了自己一双如此精巧的手。
这天夜里,易平还是像往日一样,坐在那个拐角,后面靠着几块木板,脚边上铺着几张报纸,身上的衣服也破破旧旧的,他也没办法,总舍不得钱去买穿的,吃饱喝足才是易平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而他每次动手,都是在深夜之后,尤其是挑那些醉酒和带着帽子低头走路的人,他们的防备总是最低的。
易平坐在地上,眼神紧盯前面的街道,从街角处,正好出来一个精瘦的男子,他带着耳机,两只手插着兜,脖子缩进风衣里,恐怕是畏惧这条街上的凛冽寒风,他后背斜挎着一个大吉他,这人个子不高,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斜着的字母”X”在街上走。
易平一看机会来了,立刻起身准备动手,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行窃了,这附近的贼多得很,这条街也非常乱,一到晚上,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出来瞭一瞭,看看能有什么收获,但也只有这条街没有路灯,光线暗淡,容易得手,警察都管不过来。、
易平的套路很简单,他会假装成乞丐前去乞讨,这样会给对方一个意识:自己并不是小偷。往往人们面对乞丐时,多半是优越感和厌恶,这种心态对于易平来说十分有利。他走近了才看清,这人眼神黯淡,四下无光,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人长得确实还有些精神,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眼睛往下,脸蛋还显得有些嫩白,易平突然窜到前面,毫不犹豫地跪在这人身前。
这人一惊,差点下一脚就踩在易平身上,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还说道:“没钱没钱,一边去。”说着还招了招手。
当他离开时,易平又突然窜到他前面,两只手成作揖状,神情楚楚地看着他,并且随着他的脚步两个膝盖往后搓。
这人不耐烦,他呲着牙,凶神恶煞地把手举在空中,看着就要打在易平身上。
这时,易平赶紧假模假式地用手捂住脸,惨悻悻地哭道:“求求你了,我很多天没有吃饭了,我没有家,你们都是上等人,好人有好报啊,好人有好报。”说完这话,易平把手拿开,两只手疯狂地作揖,头也一直低着,身体故意往前凑,像是要把身上的脏泥都要抹在这人身上一般。
“哎呀,你滚蛋。”这人突然抬脚猛踹,速度奇快,仍是没让易平躲开,这下,易平直接躺在地上,滚了两圈,这人看了看,一言不发,继续朝前走,易平心里极其怨恨,他心说,看我不把你偷个一干二净。
于是他先抬头偷瞄了一眼,目标在不远处时不时回头望着自己,易平赶紧站起来,继续死皮赖脸地跑到这人身前,一边走一边磕头道:“求求大爷了,打我也行,给我点钱可不可以啊,给我点吃的可不可以啊。”易平的声音模仿地极其凄惨,他一定要让对方心情烦躁,这就是他成功的第一步。
果然,这人站在原地,唉声叹气道:“真他妈倒霉。”说着,便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张五元钱,易平知道,在人掏钱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一定不会放在别人身上,所以这时,易平两只眼睛拼命往上挑,看着这人把钱会放进哪个口袋里。
“给给给,别烦我了,真是要命,滚蛋。”这人把五元钱扔到易平身前,这钱随着风旋转着飘在空中,易平急忙在半空中攥住,揣进自己的衣服里。
易平拿完钱,便再一次窜到这人身边,一只手扥住这人的右臂,他疯狂般地向他道谢,也不管这人嘴里说什么,就是一边往肩膀上磕头,一边用手拉住这人的右臂,这时,当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分散的时候,另一只手靠自己和他的胳膊做掩护,伸进这人的兜里,待把钱全部转移之后,趁他神情未定,便窜得无影无踪。
计划万无一失地进行着,突然从不远处冲出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半人高的狼狗,“嗷嗷”直叫地冲着易平跑来,易平顿时感到惊慌失措,他顾不得刚到手的钱,急忙朝另一个方向跑,被偷的男子看到这幅情景,也跟着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跑了很远,这才把两只狼狗甩开。
这条街跟刚才那条可不一样,如果夸张些,就像是人间和地狱的区别,纸醉金迷,到处充满着人们的喊叫声,尽管是冬天,人们依旧不惧寒冷地聚集在一起,享受着人间快乐。易平看着周围,这一切让他感到不适,再看着身边那人,他心想赶紧离开,一旦被发现,恐怕会出事,这种不详的念头迅速增强,易平望了望来时的路,心想那两只狗一定跑远了,便赶紧往回走。却不料,刚走两步就被按住,他心悸地转过头,看那人说道,“真是倒霉死了,哈哈哈哈,我真是气死了!”说着,那人把耳机摘下来,正往右兜里放,这一瞬间,他的脸色直接变得煞白,易平得知事情暴露,二话没说,撒腿就跑,这人看易平朝远处跑,瞬间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直接追过去。
两个人在这条灯红酒绿的街道上,你追我赶,这人大喊着:“抓贼,抓贼!”身后的吉他七歪八斜。可易平跑得飞快,人们刚听到这喊叫声,也无法帮忙抓住他了。就在这时,那两条狼狗又出现了,就在易平面前,易平急忙停下脚步,心中大骂这两条畜生,还没来得及想办法,他只觉得后脑一震,整个人摔在地上,追他的人把吉他放到一边,一顿拳打脚踢,周围的人急忙围成一个圈,对着圈内的两个人指指点点,就像是古代角斗场坐席上的观众一般。
易平大喊救命,可这根本不管用,他只感觉自己的后背发麻,头发快被扯开,手腕上留着几处鞋印,只好挣扎着乱叫。那人看倒在地上的易平毫无还手之力,直到奄奄一息,他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钱呢!”他喊道。
易平颤抖着脖颈,腋下的肌肉抖了抖,一个胳膊腕支在地上,用手伸进自己的兜里,将一摞钱颤巍巍地拿出来,手腕一抖,便散在地上,随即,他便胳膊腿紧凑地缩在一起,一动也不动。
这人将钱尽数放进兜里,走到一边将吉他拎起来,一言不发地从人群中离开,剩下易平和其他围观的人,他走了十余步,后头看了一眼,这一下,他才看到所有人围成一个圈,对着里面奄奄一息正趴在地上的易平指指点点,人们互相讨论着他,眼神中带着讥笑和看不起,在这个瞬间,他竟然想将所有人都轰走,自己一个人带着易平去医院,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偷窃,这种事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于是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这时,他再次回头望了望,“哎呀,我真是有病!”他骂道,紧接着,他头也不抬地往回撤去。
易平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医院的墙好白啊。”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当他看到身边坐着的人时,心中一震,刚想拔腿就跑,就被按下了。
“我真是有病,”他对着易平说道,“我叫胡伊。”说完,他和易平四目相对,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双方沉默一阵子之后,胡伊又重复地感叹道:“我真是有病!”
易平低着头,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受了如此暴力的殴打,可能活不过这个夜晚了,如今,却舒适地躺在病床上,他看着身边的胡伊,心中愧疚万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这种感觉真好,旁边的窗户关着,角落还有空调吹着暖气,他动了动身体,感觉十分不自在,很多处打着包扎,手脚微微一动,还能感觉到有皮肤撕裂的感觉,于是他只能看着胡伊,过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叫易平,而且你真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