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入梦安

1、夏天多雨

　　夏天多雨，这条街总是会被积水淹没，路人如若想通过这条街，就会把裤子挽到膝盖上，再叠成一个厚厚的疙瘩，以免被地上的污水浸湿，说这是污水，并非没有道理，街南边有一堵墙，墙根全是垃圾和人们吃剩的饭菜，最初垃圾不多，而且住在附近的百姓，每一个都想在那里造一个垃圾回收站，日子一天天过去，垃圾站杳无音信，不过大家倒真把那处墙根当做垃圾回收站了。
　　这些垃圾没人收拾，日积月累，堆得越来越高，冬天还好，夏天让烈日一照，整条街都会漂浮着一股恶臭，你说真让谁去把这小山一样高的垃圾收拾干净，绝不会有人应下，街里街坊都说到：“就放那吧，夏天挨挨就过去了，冬天不就没事了吗。”
　　雨还没有停，不过倒是小了许多，积水上漂浮着谁家的剩菜，还有几只死老鼠，那些老鼠的身体多半裂开，身体里的内脏耷拉在外面，两只眼睛死盯着周围，仿佛丧尸一般，这时，一个人打着伞走到一处台阶上，他望了望身前的积水，点燃一根烟，一阵寒风吹过，夹杂着雨水，点湿了他的衣裳，他浑身一哆嗦，脸上却高兴得很，这时，他怀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吓得这人一抖，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没掉在地上，他急忙接通来电，表情变得激动起来，“真的？真的吗？我马上到，好嘞！”这男人对着手机说道，他把电话挂了，两口抽完嘴里的烟，二话没说，直接淌着污水冲到街对面，连裤子都忘了挽起来。
　　街对面有一家饭馆，这饭馆生意惨淡，勉强支撑着生活，开店的是一对夫妇，今年四十出头，开饭馆也有半辈子了，这男人冲进玻璃门，对着老板娘喊道：“两碗拉面，带走，快！”
　　饭馆里很暖和，四壁的墙上竟是哈气，地上铺着纸壳子，以防谁不小心滑倒，账台上面挂着一台小电视，不停地放着一个又一个节目，却没有一个人看，老板娘这时看有客人来了，急忙招呼后面的厨子，一边还不忘逗笑道：“这生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说着，老板娘对着后面又喊道：“多放些肉。”
　　“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见着娃呢，听我媳妇说什么也要吃面，我这不赶紧买回去，急着见我那孩子吗。”那男人将肩膀耸起来说道。
　　拉面熟得快，两碗拉面说着就煮好了，老板娘给包装套上袋子，很快拿到这人面前，“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我叫陈冲，这一辈子也没有冲到什么地步，给这孩子取名叫陈平，就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就好。”陈冲不知为何，这种喜悦的感觉在他心中久久荡漾，却变为了一股谦逊，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倒是比平时更客气了几分。
　　陈冲左手拎着袋子，右手拿着伞，正准备用身体顶着玻璃门走出去，却不料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大汉，那大汉与陈冲打了一个照面，便快步往里走去，陈冲突然感觉刚刚那人格外眼熟，于是他站在饭馆外面定了定，突然转身又回到里面，他盯着那大汉看了许久，那大汉也抬头望了望陈冲，有几次的双目相对，却都被两人刻意避开了。
　　那人穿得很邋遢，胡子像是半年都没有刮过，皮肤黝黑，左臂还有一大块烫伤，嘴角粘着口水，像是长年没洗过嘴一样。
　　陈冲认出了他，是他小学同学，名叫刘浩，那时候他脑子不好，身体还有癫痫，时不时上课发病，其他学生还有陈冲都喜欢欺负他。陈冲没有离开，他重新点燃一根烟，看刘浩的样子和当年判若两人，便决定上前搭讪道：“你是刘浩吗？你还记得我吗？”
　　刘浩没有丝毫迟疑，“陈冲吧。”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是专注吃着饭，陈冲又问道：“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之前找了一个活，说是在餐馆里给人配菜，后来不是我奶奶不乐意让我去么。”
　　“那你现在，跟你奶奶一起住呢？”陈冲又问道。
　　“没，我姑姑给我找了一个工地的活，后来也被我奶奶给拒了，哎对了，你记不记得刘晨怎么样啊。我当时从小学毕业之后，跟他上了一个初中，不过后来我就不上了，你也知道我，二年级那会儿，我去做值日，当时就不行了，整个身体从楼梯折下去，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呢，就是...哎，我也记不清了其实。”刘浩继续吃着，依旧头也不抬。
　　陈冲见他开始聊身体，好奇心使他想多停留一阵子，尽管家里还有妻儿等着。
　　他叹气一声，期待着刘浩继续向自己阐述自己的经历。
　　“你别看我跟我妈不亲，有一次我在家里犯了病，我妈也把手塞进我嘴里，生怕我咬了舌头，”刘浩一边说，一边还假装做着动作，“现在好了，之前一个月至少发病两次，现在很久没有发过病了，靠吃药调过来了。”
　　俩个人在谈话的过程中，陈冲心中升起一股心酸，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喜得一子，人就是这样，但凡自己有些喜事发生，总会对那些很惨的人格外关注，说是善良，倒也未必，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你真让他去帮个忙，这兴奋劲一过，他千万个不乐意。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陈冲继续问道。
　　“还是我奶奶啊，我得照顾她，我也不愁，”刘浩说这话的时候，才把头抬起来看向陈冲，“咱跟他们不一样，你看看大街上那堆人，啧啧，家都没有。”
　　刘浩买了两瓶水，打开后大口喝起来，“哎...家都没有的人真是可怜，哼，咱还是生在好地方了，”刘浩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多了几次蔑视，这让陈冲有些不自在，他还记得，这眼神是小时候他看待刘浩的眼神，“行了，我走了，有空记得联系我。”说罢，刘浩便先行走出饭馆，他没有带伞出来，回家的路上，一直淋着雨，裤脚和上半身全都被淋湿了。
　　陈冲原地发呆，过了一分钟，饭馆里电视上演着一段喜剧节目，里面那个黑人拿着麦克风不断地说，动作夸张窘态，逗着台下的观众前仰后合，老板娘看着那段中文字幕也笑了几声，这时，电视突然出了故障，随着一阵雪花，一个大型交响乐团出现在屏幕中，他们人数众多，各个身穿礼服，神态严肃而庄重，脚下踩着金黄色的木地板，被屋顶悬挂的照灯映得更亮，突然，站在最前面的人开始挥舞手中的指挥棒，每点到一处，便有几架乐器奏响一段乐章。这一前一后两台节目，颇有几分相似。
　　陈冲的家离得不远，穿过三四条街，也就到了，陈冲越往家走越难耐心中的兴奋，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把门锁好，手中的雨伞随意朝边上扔去，上面的雨水顺着伞叶浸湿了他家的垫脚布，还有一些溅到旁边的玻璃上，两碗拉面还冒着热气，像是千万斤的重物一般，被陈冲扔到桌子上，他撒手的那一刻，像是被放生的兔子，“嗖”的一声冲进卧室里。
　　一个婴儿正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还唱着一首家乡的儿歌，她见孩子他爹回来了，急忙面对着陈冲用手比在嘴上，示意不要吵醒怀中的宝宝，陈冲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上，探着头，想尽办法静悄悄地接近自己的孩子。
　　就在陈冲心情激动到极点的时候，一泼冷水瞬间扑灭了他热情的心，这孩子，丑陋至极！
　　如果用什么动物来比作的话，可以用□□和比目鱼的结合体，眼睛一大一小，紧紧地贴着，竖着看，如同一串葫芦挂在脸上，那鼻梁更是宽阔，像是茶托一般托住两只眼睛，这个样子，再长大些，要吓坏幼儿园其他的小朋友也说不定，如若真说还有好看的地方，这孩子的嘴真是不一般，上嘴唇精致有度，弱嫩饱满，像是里面填充着果冻，下嘴唇更是美得超人，在屋顶的灯光照耀下，还有一丝反光，这孩子嘴唇一动一动的，还以为是嘴上挂满了珠宝呢，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让人看到这一对葫芦眼，谁还会关注到嘴唇呢？
　　陈冲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竟然如此丑陋，他看了几眼孩子，都不敢抬头看他妈妈，他突然拿出手机，对着孩子拍了一张，又对自己的脸拍了一张，他妈妈看出端倪，着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陈冲一言不发，只是在手机上划来划去，“这不是我的孩子！”陈冲突然大喝道，随即又将这话重复了三遍。
　　说罢，他突然冲向外面，端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拉面冲进卧室，朝着他妻子和孩子的身上甩去，这面和面汤全撒在这女人和孩子的身上，烫得这婴儿哇哇大哭，母亲急了，直接将婴儿甩到一边，站起来和她丈夫扭打在一起，两个人互相拽头发，互相辱骂，恨不得杀了对方，直至陈冲抄起身边一根棍子，朝着她的后颈猛砍过去，这才让她消停了下来，孩子的妈妈坐在地上痛哭，大骂陈冲不是男人。
　　拉面汤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屋子，外面有小雨拍打窗沿的声音，下面还有那条污水，不断朝远方流淌着，陈冲坐在椅子上，静静思考着，他身前是他的妻子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床上那个婴儿哭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手里好似拿着什么，在空中挥舞着，不停地笑。
　　陈冲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玉上写着一个“平”字，紧紧地塞进这孩子的怀中，他看了看那婴儿，随即便带着出了门，过了两个小时，陈冲才从外面回来，那孩子不见了，不知去了何处，他妻子却坐在床上，两只眼睛扑朔迷离。
　　“你把我孩子带哪去了？”女人问道。
　　“这不是我的孩子..”陈冲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地回答，过了半响，他又说道，“过一阵子再要一个。”
　　他妻子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抄起身边所有的东西朝陈冲扔去，而陈冲也是忍受着，一言不发。
　　外面响了几声雷，这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