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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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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阿勉不同,并不是打出生就住在秦宅的。在她五岁那年,父亲因为积劳成疾过世,在外公的一再坚持下,母亲才带着她搬回来的。那时阿勉才三岁多,虽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但比她更早失去父爱。舅妈因为她们搬回来而紧张万分,生怕她们抢走外公对阿勉的关爱,所以对她们母女不太友善。加之母亲的体质一直不佳,又因父亲的离开而郁郁寡欢,没两年也离开了。年幼的她接连失去两个亲人,好像一夜长大,格外的乖巧听话,样样事情按照外公的要求去做。虽然物质条件很优越,和阿勉也相处融洽,但她觉得最快乐的童年已经随着父母的离开而终结了。
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着被理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面堆着满满的设计书籍和画稿,心生感慨。忽然瞥见一旁的相框,那画面里微笑的两个人,她连忙伸手把它盖了下来,砰的一声,不知道是来自现实还是来自心底。明明记得已经收起来的东西,怎么还会被摆在这里?勤耘鼻尖发酸,这唯一的合影她不舍得丢弃却也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
还来不及把它重新收回抽屉里,就听到有人敲门。转过头看见阿勉走进来,扯一扯嘴角欲言又止。
他看到她手里的相框,了然道:“上次你托我来取东西的时候发现的。我见照得不错,所以就摆了出来。”秦勉走到她的身边,拿起相框,看着相片里面笑得灿烂的两个人,故作随意地问,“Leaf,当年我在国外错过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勤耘的事情他是回国后听陈妈说的,一家之言,讲得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她曾经爱上一个穷小子,并因为那个人和外公反目,甚至负气之下离家出走,这一走到现在都不肯回来。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最近她被往事困扰,再细想下去就快要超出她的负荷。直接打断他的念想,起身往门外走去。
秦勉偏不识相,在她走出房间之前,对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Leaf,照片上的这个人回来了。我昨晚就想告诉你了。”若不是这张照片,他还不知道,如今业界声名鹊起的赵致行就是让表姐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
勤耘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见任何情绪的回答道:“这事和你我都无关,差不多开饭了,别让外公等我们了。”
每次都是这样逃避问题,这个叶勤耘,秦勉在心里说道。自己对这个表姐真是毫无办法。
秦家今天的菜色分别是蛤蜊炖蛋,龙井虾仁,西芹百合,松子黄鱼和腌笃鲜。陈妈还预先告知,饭后甜点是冰糖燕窝。全都是勤耘爱吃的。
秦勉对她眨眨眼,好似在说,你看,陈妈有多偏心。勤耘笑笑没有出声,秦家饭桌上的规矩还是记得的,就算阿勉那么啰嗦的人也不敢在吃饭的时候随意开口。倒是陈妈难得见她回来,忙前忙后的给她布菜,关照她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了那么多,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大小姐,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主位上的秦振业秦老爷子才开口说道:“小耘啊,你最近的确瘦了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勤耘一个劲地点头,待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后,才答道:“外公,我有按时吃饭。”
“有时间多回家吃饭,又不是离得很远。”他说得婉转,但流露出的态度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勤耘仍旧顺从的点了点头,心里突然警觉起来,今天会不会不止吃顿饭那么简单,她偷偷地对秦勉使了个眼色。阿勉转动眼珠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她则微瞪了他一眼。这是他们从小在饭桌练就出的一套表情功夫。
陈妈端上冰糖燕窝的时候,秦振业又突然开口问她:“小耘,你的年龄也不算小了,你和李轶仁有什么打算没有。”
勺子碰到炖盅发出清脆的声响,勤耘连忙放下手中的甜品,踌躇了一下之后,对外公坦白道:“轶仁他有女朋友,也许过两年就会结婚,但他的婚姻与我无关。”
“这怎么可以?!”秦振业的脸色难看起来,怒气十足,“我承认我不喜欢李家那小子,但你们这些年来的情意,外公也是看在眼里的。他如今喜新厌旧把你当什么了,不行,这个事情我明天要找李老头去谈谈。”
“外公……”如秦老爷子所说,他不喜欢轶仁,从小时候起就不喜欢。怎么会突然起了180度的转变?还催着他们结婚,这是完全以前不可想象的事情。
“爷爷,燕窝凉了就不好吃了,有什么事情不如等下再说,我让陈妈把茶具准备起来。”秦勉知道老人家故意发难,而此刻勤耘只要讲错一句话,战火一触即发。他朝对面的人眨了一眨眼睛,让她不要激动,想清楚再开口。
勤耘这时候已全无胃口,但又不想辜负陈妈的心意,硬是一口口地把甜品都吞下肚,吃到最后胃隐隐有些疼起来。
由饭厅转战到了客厅,秦勉姿势优雅地摆弄着茶具,还径自解释:“菊花普洱茶,降火的。”勤耘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菊花茶的味道。阿勉对她耳语,“是给老爷子降火的,你先看看爷爷怎么说,不要那么着急。”
勤耘没办法给他好脸色,他说得轻松,自己能不着急吗,外公要逼婚的人又不是他。
“外公,我不会和李轶仁结婚。”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开,这些年来她确实和轶仁走的很近,但大多是因为Tree& Leaf景观的缘故,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
秦振业笑望着外孙女,那种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让人心里很没底。开口抛出一个不太尖锐的问题,就好像寒暄一般:“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呢?这么多年不离不弃,恐怕不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吧。”
勤耘笑不出来,她几乎可以猜到外公的下一个问题,没有办法逃避的问题。于是如实回答:“他待我和自家妹妹一样,而我也把他当成兄长。”
“那你在李奶奶的病床前许诺,答应她会照顾李轶仁……不论是事业上,还是生活上。小耘,你没有忘记吧?”
“我答应过,至今也没有忘记。”她不会否认这一点。
她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秦勉为她担心,这个表姐啊,从小就是这样,她认知的世界非黑即白,永远不存在灰色空间。要她说句违心的话,恐怕是最最难为她的事情了。
“那现在呢?你不打算实现你的承诺吗?”秦振业咄咄逼人,似乎不想给她思考的机会。“我记得我们家的人最守诺言了,不是嘛。”
她就是遵守承诺,所以才落得今日的下场,被外公逼问得哑口无言。周鸿宇早就和她说过,小叶子,义气和痴情是你最不需要的东西……
秦勉张嘴想替表姐辩解些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言语来。他们都清楚,爷爷是故意的,他的目的根本不在这件婚事,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小耘,你说呢?”秦振业紧追不放,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坚决。
勤耘不是不想作答,而是她也在想外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绝不是李轶仁……她不想和外公再争辩什么,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外公,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老爷子微笑着,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你的承诺也不是单方面就可以完成的,既然李轶仁给不了你幸福,那你留在那家景观公司又算什么。我看你不如回来秦氏和阿勉搭档,给自己一个新的空间,也有利于结实新的朋友。”
时隔那么多年,她以为外公早就放弃了让自己重回秦氏的念头。“我目前没有重操旧业的打算,外公忘记我的手已经……受伤了嘛。”那道白色旧伤狰狞地横在她的掌心,虽是无心之失,但仿佛冥冥中注定一般,她放弃了赵致行,也同样放弃了设计,顺便也放弃了她的右手。
“我问过医生,你的伤痊愈得很好,疤痕是你不愿除去。之所以还不能拿画笔,不过是你的心理作用。外公还没有老糊涂,你是秦家的一份子,以前是,以后也是……”当年的事情里,他最气的就是这件——她差点毁了自己的右手。他可以忍受她的叛逆、离家出走、和赵致行同居,就是不愿看见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愿意入股李轶仁的公司,不过是对他投桃报李;你到现在还不愿回秦氏,是因为还在记恨外公拆散你和赵致行嘛。”
秦振业望着外孙女渐渐发白的脸色,知道统统被自己讲中了。这是自然的,难道他们以为那些事情可以瞒得住他?外人都以为李轶仁平白给了叶勤耘安稳的工作、落脚的住所,对这个邻家妹妹格外照顾和关心,但谁知道这些都是勤耘入了股花了钱的,一份便宜都没有占人家。李家小子没有外表看起来的淳朴,真正单纯的那个人是他家的外孙女。
秦老爷子知道触动了她的伤心,但不打算就此停止,既然要痛,就让她一次痛个彻底,不能再放任她这样麻木的生活下去了。“小耘啊小耘,外公以为你顶顶聪明的,怎么知道你在感情上这么糊涂,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李家小子是什么角色吗?你以为他所做的一切单纯都是为了你吗?他从你身上得益的比你想象中的还多。”他相信勤耘不会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况且李轶仁拿她当挡箭牌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我还是要说,李轶仁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和赵致行分手,当初我和鸿宇是怎么知道赵致行的存在的……”最后老爷子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明月路那间房原本是谁住的,你知不知道?你们青梅竹马没错,可是你知道李轶仁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外公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勤耘脑海中走马灯般地掠过很多的影像。很多曾被她忽略的小事,如今关联起来,突然变得格外通透。她知道外公所言句句属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友情,到头来不过是因为这个原因。
秦勉之前听闻李轶仁性向有问题,却不知道和勤耘还有如此一层关系。这对表姐来说绝对是个打击,毕竟是她一起长大的朋友,突然告诉她原来这个人算不上朋友。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热茶。
揭穿李轶仁并不是秦振业的本意,他也不想小耘伤心。自从赵致行离开之后,小耘一直粉饰太平,他本以为时过境迁后,她自然而然就会回家的。可没想到这个外孙女的脾气竟和女儿秦勍如出一辙,一旦认准的事情和对象,就算千军万马都拉不回头。他真不想再见她逃避下去,“外公不觉得你还有什么理由可以留在那人的身边。今天并不是逼你做任何的决定,而是希望你自己能想通。小耘,外公希望看见你快快乐乐的生活。”
勤耘手捏着白瓷小杯,嘴唇抿得紧紧的。快快乐乐的生活?把她的爱情友情统统摔碎之后告诉她要快乐,对不起,她不知道去哪里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