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字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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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有本事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是有多么的快乐和喜欢,这与他天性中的自信骄傲和开朗随意有着许多关系,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马克就一定那么憨厚和淡定,也不意味着他一帆风顺、未经世事，甚至情况恰恰相反，马克所经受的一切，足可以令任何人痛不欲生或者沉伦到底，但马克却把一切都埋在了心底，而在脸上却永远露出温和的笑容，面对着眼前的所有人，不管是陌生的新朋，还是熟知的旧友，或者争夺财产的那些嫡亲兄弟姐妹们，或者明争暗斗里的那些叔伯姨婶，马克都是客气的、礼貌的，镇定自若的态度。这也是马克唯一和他的父亲相像的地方：坚忍、固守、持久。
记得马克还是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回他跟着父亲在橡胶园里巡察，出门的时候，马克告诉父亲，在家里附近已经看到过第九十九只狗了，马克很想今天的出行，能够让他数到第一百只，因为马克天性喜欢这些动物，尤其是各种犬类，所以，他自己玩的时候，常把数小狗当成一种乐趣，每每看到一只小狗，马克总会欣喜若狂，感觉那就是一种享受。在路上的时候，马克还向父亲问道：“我们今天去的地方，会有小狗吗？”父亲对他说：“你去瞧了就知道了，我们总不能确定我们未知的东西啊。”
马克于是开心地蹦跳着，一路张望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希望能够完成他数到一百只的愿望，可是，他们那天在橡胶园里走了许久许久，别说狗了，便是连只老鼠也没有见着，有的只是那些热带蜘蛛、蜗牛、小蜥蜴等昆虫和小动物，马克有些灰心，便不停地问自己的父亲：“真的会有小狗吗？我们真的能数到第一百只吗？”
父亲鼓励他：“我们还没走到终点，你一定得坚持，如果坚持，就有可能实现；如果放弃，就只会什么都没有。”于是，马克咬紧牙关，继续跟着父亲在丛林中行走，从一片橡胶林走到另一片橡胶林，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直到小腿肿胀，脸色苍白，但终于走到了公路的边上，他们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破旧大卡车，那运输着粮食和服装等物资的卡车，因为开得时间过久了，被烧得滚热，司机便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顺便给车子加点水，这个时候，马克发现，就在那司机座位的边上，蹲着一只灰黄的短尾小猎犬！
马克强忍着欢喜，压抑着内心的浮动没有吱声，他紧紧地攥住了父亲的手，眼睛盯住了那只小猎犬，一直盯死了，不肯挪动，父亲心里完全明白儿子的意思，他带着马克走向那辆卡车，父亲拿出支烟来递给司机，并与他攀谈了起来。
卡车司机见这父子俩从橡胶林里走出来，都穿着工作时的粗布衣裳，以为是附近某个橡胶园里的工人，便也不客气地抽着马克父亲的抽，并且乐呵呵地与他们聊着，马克趁着他们闲聊的空隙，跑到驾驶座的窗口，看着那只小狗，那专注的态度引起了司机的注意，那司机对马克父亲说道：“你儿子喜欢这只狗？我瞧他盯着老半天了。”马克父亲说道：“这孩子一直想有条小狗，如果你肯卖给我们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钱。”那司机回头瞧了瞧马克，又瞧了瞧马克的父亲，马克父亲非常及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司机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爽快地从那卷钞票中抽出两张，然后一挥手，表示可以成交，最终马克抱着他的小猎犬像个英雄一样回家了。
后来，再说到这件事的时候，父亲告诉马克：“那片橡胶林是我准备开发的新的林子，根本没有任何居住者，也没有任何一条狗，可是，我们还是不能放弃，最终是我们赢了。”马克的父亲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竟然在路边，竟然那辆难得停靠的车上，就有这么一条猎犬，而且最终还属于了这个没有放弃信心的孩子。
马克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在他成长之后，遇到更多的困厄和变故，他都忍了下来，依然保持着那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他全部的信心、信念、信仰，当然，也有他那经过许多灾难之后的圆滑和玩世，如今在赵家拜访的日子里，马克很快就和所有的人都混得很熟，而且几乎大家后来都肯定地说：马克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没有人不喜欢他.
还记得当初马克刚来平桥的时候吗?那时的平桥,没有几个像马克这样有显著特点的外乡人,确切地说,整个镇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俊朗的男人,所以,这件事就很令人犹疑了,镇上的人们看着马克的眼神,总是琢磨着的、困惑着的、踌躇着的，仿佛有许多的犹豫不决,而孩子们遇到马克的时候，都喜欢或前或后地围着他嘻嘻哈哈地笑,但谁都不与他说话,如果马克从怀里摸出一包小糖果的时候，孩子们也会接了过来，开心地散去，大家都十分安静地关注着马克，而马克则浑然不觉，或者是毫不介意。
马克从千里之外的南洋过来，没有去任何一座城市，即便是沿途所经过的那些地方，马克也没有驻留片刻，因为他的身上带着一些父亲临终时专门留给他的东西，有的竟是无价之宝，而这些东西也成了他最终不得不放弃财产继承的一个缘故，对此马克不准备再去抗争什么了，他安顿好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就直接到平桥来拜访赵元诚老爷，他给赵老爷带来了一套自己父亲留下来的《九成宫醴泉铭》，给小姐一套有程穆倩、周栎园等跋的《晋唐小楷》，这可令赵老爷大喜过望了，要知道，戊午年北方诸省旱灾，南方恰遭风潮之厄，鉴藏大家罗振玉为赈济灾民，将平日雪堂所不能割舍之物，那些数代历年呕心所藏金石书画珍品，在京师悉数拍卖，这件事曾让赵老爷扼腕叹息了许久，断无料想，如今这早已为失散了的珍品，竟又会出现在自家客厅紫檀木的几案之上。
若说起罗振玉，当年可谓一代奇侠也，此人生于浙江上虞，和赵元诚同县同乡，曾做过清廷内阁大库的档案经管，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人称史学家罗夫子，这位罗大才子，也算得上是对国家有所贡献的人物了，在他手上，曾保存过数以万计的明清档案免遭毁弃，深得当世推崇。
我们在前面也介绍过，赵元诚本身是一位非常复杂的人物，他所结交的人，三教九流，官商兵学，虽然很是博杂，但年轻时候的赵元诚很有一派风雅儒生的味道，且不说当时民国“四大公子”、 红豆馆主溥侗与赵元诚私交甚密，便是这罗书生罗振玉，也与赵元诚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
晚清民国时候的收藏家们，大同小异，虽然枝曼多岔，但毕竟总有些类似，他们多半是鉴与考并重，藏与玩同行，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玩得起收藏的人物，基本上都是仕途出身，饱读诗书，家学渊长，便如罗振玉，不但收藏了许多甲骨、铜器、简牍、明器、佚书等文物和字画，还要做足研究整理的功夫，罗振玉的考证研究十分了得，对商周甲骨的收集研究几乎前无古人，那些诸如《殷墟书契》、《三代吉金文存》等著作多年以来，只会被人奉为经典，而无一能够超越其身。
赵元诚和罗振玉还曾共同经历了一段笑话，某一年赵元诚在天津会友，便是下榻罗府，当时俩人听闻荣宝斋正收着某位没落世家的8幅石涛山水条屏，忙不及得寻来以图眼福，及至见过作品之后，罗振玉叫着赵元诚说：“端朴兄！你来瞧瞧，这风格、这品性，完全就是石涛的眉骨！”，俩人爱不释手，恨不得马上见藏于室，这价讨还到足足一个多月后，罗振玉终于用了5000大洋的高价得偿所愿。
得到这套画作的罗振玉喜之不禁，重新装裱，朝伴夕随，还专门宴请朋友到家里来赏画。那天，宾客喧嚷，热闹非凡，满室皆赞不绝口于罗氏的新收藏，宾客中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打扮得一付学生模样,不声不响的看着这一切，而当人们陆续散离之后，这位小伙子突然叫住了罗府的管家，悄悄对他说道：“烦请通报一下罗老爷，晚生想面见罗老爷，有要事请教。”，管家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然见他衣着朴素，表情严肃，但眉宇间隐约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傲气，管家心里琢磨：收藏界、考古界里众所周知的规矩，断不可衣帽取人，那些看上去貌不惊人、衣衫褴褛的，却往往极有可能胸怀锦绣，内藏绝世。这样的事情管家跟着罗老爷见识多了，所以，却也未敢怠慢了这年轻人，便去汇报给了罗老爷，可罗振玉当时正在兴致头上，只“嗯”了一声，并未当此为事，管家便吩咐仆佣领着小伙子先在书房等候，这边罗老爷继续和客人们应酬着，这样就把小伙子给晾到了书房，很快大家就都完全忘了这回事儿。
送走了宾客，罗振玉携同赵元诚，俩人依旧站在那山水卷轴前品谈着，管家轻步走了过来，提醒罗老爷：“老爷，书房还有一位客人在等着您呢”，罗振玉拍着脑袋，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便拉着赵元诚，笑呵呵地一同来到书房，可刚一走进书房，罗振玉的眼睛锐鹰般落在书房的桌子上面，面无血色，完全冻定，赵元诚看见罗振玉失魂落魄的呆滞在那儿，也感觉非常怪异，顺着看过去，不由得自己那颗心也"突"地一下沉到了井底.
只见书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一模一样的8幅“石涛”的山水条屏！那位小伙子当着两人的面，拿出了自己的画稿和图章。。。。。。
完全不用再次确定了，如此精明的罗赵俩人，这回知道自己彻底走了眼，毕竟一代大师，罗振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向小伙子致歉，言语中有无限的羡慕与爱惜之意，送走了小伙子之后，两人收起那副赝品，无限感叹，罗振玉对赵元诚说：“端朴，你我必须承认，江山代有才人出,一辈新人胜旧人啊!”
那位小伙子，名叫：张大千。
被号称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奇才张大千，摹仿功力无所可拟，难怪连罗振玉这样的大家，都败于其下，也非罗氏的功力欠缺，即生瑜，何生亮也。
赵罗两家本可以世代交好，但罗振玉有着传统愚腐的“君为臣纲”的忠君意识，所以，作为清末的皇家官员，后来他只得随着伪满小皇帝去了关外，还担任了伪检察院院长，遂不再与赵家联系。
再说，那位溥仪的族兄溥侗，也是赵老爷相契多年的老朋友，民国初年，京津沪的上流人士闲来说文论道，附庸风雅，把当时四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豪门子弟称为“四大公子”，这是一种时髦的评论，但大家偏对此津津乐道，当事人自己也无可不可，随意而处，他们分别是溥侗、袁克文、张伯驹和张学良，四位芝兰玉树、风流才子们均出身豪门，品行与爱好各有千秋，结局命运迥然不同，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下走过了他们各自的风雨人生之路。
溥侗，字厚斋，号西园，别署红豆馆主，因在家排行老五，人称“侗五爷”，这侗五爷在梨园界非常出名，皆因此人自小酷爱昆京二曲，且通晓词章音律，精通古典文学，又兼见多识广博采众长，故对所演剧目的故事情节、人物身份及规定情景都有深刻的领悟，对各种不同的角色都有惟妙惟肖的表现，在梨园行里一提起“侗五爷”来无人不服，别说言菊朋、李万春等人，都曾以师事之，寻常人等，傅侗全然不放在眼里，但他与赵元诚却一见如故，相交甚欢。
马克送给赵老爷的《九成宫醴泉铭》，是欧阳洵晚年得意之作，这副属于唐代的碑刻，公元632年镌立于麟游(今属陕西)，由著名贤相魏徵撰文，杰出大家欧阳询正书，记述唐太宗在九成宫避暑时发现醴泉之事，笔法刚劲婉润，兼有隶意，其字型结构有着以纵取势，左敛右展、寓险于稳的特色，仅以“九”字为例，欧阳洵先将“九”字左上收敛的紧紧的，然后再写右侧“浮鹅钩”时，尽情向右舒展。。。。
马克给安儿的《晋唐小楷》也是珍品之一了，历来小楷字帖甚多，传世的墨拓中，要以晋唐小楷的声名最为显赫。其中通常包括了魏时锺繇的《宣示帖》《荐季直表》，东晋王羲之的《乐毅论》《曹娥碑》《黄庭经》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唐钟绍京的《灵飞经》等等。
安儿在父亲的熏陶下，自楷书开笔，临欧阳，摹孟頫、仿王宠、攻允明，直练得字字珠叽，篇篇如玉，略长大一些，父亲便让女儿重点临写北朝魏碑，其字体非常强劲有力，练到后来，安儿持握与落下的章法，浑不似女儿家的柔嫩，却处处见得结体方严，笔画沉着，雄强朴拙、自然天成。
马克留给赵老爷和安儿的印象，到现在为止，实在是无可挑捡，可是，马克这个长年生活在外埠的贵公子，他又是怎么能够带着这些书画珍品来到赵家的呢？他为什么要来平桥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字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