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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染疴 ...

  •   这天夜里,安儿因为吃多了鲜杨梅,又多喝了几杯陈年杨梅酒,有些肠胃不适,加上这几日略受了些风,便闹了腹泻,夜里起来了好几回,安儿怕被家里人笑话,忍着不说出来,但这又是瞒不住的事儿,很快,丫头小翠便跑去太太的房里,悄悄叫起来周妈,把事情跟周妈细细地说了。

      周妈自从小曼过世之后,先是在安儿屋里照顾过一阵子小姐,可后来安儿不让她再值夜了,她便转来伺候仁花太太,其实安儿没有告诉别人,是因为周妈值夜的时候,总会叫出曼儿曼儿的,安儿夜里睡得比较轻,被周妈叫醒之后,总有些害怕,更有些难受,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向母亲要了小翠过来服侍,这样,周妈就一心跟着太太消磨了。

      周妈心里是当安儿胜过自己亲生般地疼爱着,她听小翠说安儿的病,再瞧着太太还在熟睡之中,便自己做主,跟着小翠来到安儿的屋内,先瞧了瞧安儿的脸色,后又摸了摸安儿的额头,给她把被子掖了几掖,于是回到太太屋里,给安儿拿了些家里常备治小儿腹泻的药,看着安儿服下之后,已经快到了四更,安儿困倦得实在不行,迷迷糊糊地睡着,这时候,薄薄的淡绿纱窗上已透着微微的光亮了。

      仁花太太听到周妈的汇报之后,着急得不行,她说道:“可怎么了得!这才回家几天,就弄得生了病,腹泻虽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可时候长了,是得伤多少元气精神的啊。”周妈忙劝慰了一阵,太太还没忘着嘱咐:“这事儿先别忙乱着让老爷知道了,不要还没什么事就让老爷也跟着着急去。”

      周妈伺候着仁花太太简单梳洗了之后,便和丫头香草们簇拥着仁花太太来到安儿的住处,进来看见房里是一片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安儿还绻着条薄被子沉沉地睡着,原来小翠见安儿折腾了大半夜,好容易睡踏实了,就一直也没叫醒她,现在太太们来了,便赶紧自己打着门帘接出来,仁花太太一见着小翠就忙不喋地念叨着:“快别嘈嚷,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坐片刻,你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转身对着周妈说:“这些孩子就是顽皮了些,都多大的丫头了,还是嗑嗑绊绊的,那树上的生东西,该落了多少灰尘啊小蔫虫儿,便就是那初起的露水,也不能直接就生吃了的,这要是做下病来可怎么了得,凭我说了多少都没有人肯听呢。”周妈忙笑着再次劝道:“这些事儿孩子们可懂得些什么呢?太太就是操心吧,也是姑娘在学里都给拘的紧了,这会儿才回家,难得玩一下,瞧着也怪可怜见儿的,夜里吃过了药,现在都安稳了,太太就放心了吧。”

      太太问道:“有没有派人去请大夫来瞧呢?我看还是谨慎些为好,如今梅雨时候,节气不好,冷热不均,潮湿气闷,是最容易害病的,姑娘虽然年轻气旺,但毕竟身子骨还不扎实,好好的便会沾染了病气,得专心调养彻底治愈了才好。”周妈忙说:“早派人去请大夫了,过会儿就能来瞧姑娘,再说咱家的那些药都是按着老爷亲自制的方子调配的,老爷的医术在咱们这左右地界上可是出了名的,咱家的丸药也算是难得的灵丹珍品了,往常只听说别人来求咱家的丸药,倒还没有咱家人治不了的毛病呢,再说平日里府上任何一位头疼脑热的,哪回不是吃着咱家的药制好的呢?昨夜里我给姑娘吃了一副,姑娘就睡得踏实了,这回如果不是因为太太吩咐了不让老爷知道,也是怕让老爷太操心了缘故,这会儿早就去请老爷来瞧姑娘了呢,太太请放心吧,我看倒是太太大清早就来瞧姑娘,这会儿肚子里也空落落的呢,太太也别总说着姑娘,自己也得保重些啊。”

      仁花太太不由笑了起来,对周妈说道:“你现在越发贫了,拿我也说起事来了啊,不过,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咱家的丸药看看还有多少,如果不够了,请老爷个示下,咱得再配制一些预备着才好,如果姑娘今天感觉不好,就得快想些办法才行的。”

      周妈连声地应承着,小翠也陪着笑脸儿殷勤地捧过一杯新进的春茶尖儿,太太说:“早起来肚子里还空空的,没来得及吃早点,这会儿不想喝茶,怕停了食,你就倒了去吧,你守在这儿看着,过会儿等小姐醒了之后,你再去吃饭,这里暂且就拿些点心随便垫着些,多盯着些小姐,有什么不适就记着赶紧来回我。”又吩咐着小翠不要让安儿吃任何东西,“千万别给她吃什么零食杂物儿的,这得净净饿几顿才能全好呢” 小翠应几遍,太太又嘱咐了一些话,这才回去。

      仁花太太也是紧中失措,有些想不到的地方,便露出破绽来了,那家里来了大夫,自然有人传报给了老爷知道,赵元诚听说事情的头尾之后,对仁花太太的主张很不以为然,他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些东西,并非处处皆有道理,还有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郎中们说出来的古怪论调,更不能盲目相信,可她们却偏喜欢听风论雨的弄些自己的方子来,谁说闹肚了就不能吃东西?不吃东西,病中失了营养,人还不得饿坏了,这也影响身体的恢复啊。”

      赵元诚来看了安儿,觉得女儿的病情比较稳定,只是失去调理而已,未非什么大事,便对安儿说:“只要别沾着油腻就可以了,肠胃不好的时候,那些荤的不容易消化,适量吃些清淡的是完全可以的,我的女儿,也应该经得起一些风浪,可别弄得太娇生惯养才好。”

      安儿很喜欢父亲这样说,她骨子里有父亲的血脉和遗传,都是不相信鬼祟的,也不太喜欢受拘束,不过,这并不是说安儿就肯定胆大一些,她只是欣赏父亲的作派,她毕竟是受过些新式教育,每当心里暗自忖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父亲离那些老冬烘、老古董、祠堂里的老族长、家族里的老规矩们是相差甚远的,这使她觉得父亲和自己很亲近,也很快乐。

      可是,安儿毕竟做不了自己的主,父亲也不会管得那么细致,太太是一日问十遍,周妈便半日跑五回,小翠是巴不得完全听从太太的指示,好放松些自己的责任,于是安儿就只能饿着,丸药已换成了汤药,但饭食是坚决不允许进的,饿了几天下来,才给安儿吃了些淡薄的稀粥,就着一点点清淡的咸菜,半颗油星儿皆无,连那些素日常吃的点心,如今都嫌干硬或者沾腥而不让安儿碰着,把个赵安儿饿得头昏身软,没有半点力气,但腹泻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松快些,一会儿紧巴些,总是不能完全恢复,这样闹了十几天过去,全家上下就都有些感到不太对劲了。

      其实,赵元诚本人是很精通草石医术的,这与赵元诚走南闯北的经历有许多关系,年轻时候的赵元诚爱好复杂、涉猎极广,如今更是锻造得博大精深,修为非常。可是这回,赵老爷这个最心爱的掌上明珠赵安儿,却像染上了疫病一般,吃了多少副汤药,用了多少例偏方,怎么也不见起色,眼看着女儿孱孱弱弱的,白净的脸儿瘦了一大圈,这真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赵元诚也暗自焦急了起来,虽然并不能因此就怀疑了他的医术手段,但事实结果却不能不令人踌躇,好在赵老爷素日个性沉着,很拿得住气势,大家看着他的脸色,便都愿意打心眼里相信,赵安琪小姐不久就会痊愈的。

      这天,小翠跑去悄悄告诉周妈,说道:“听我娘说,我小时候自己在家里吃坏了肚子,娘就用新米炒得焦黄发黑,然后煮成粥让我吃下去,说是很有奇效,我是一吃就好的,请周妈想个什么法子也告诉了太太,让太太同意给小姐试试吧,说不定小姐偏就在这方子上好了呢。”周妈笑了起来,对小翠说:“呸,你以为安儿小姐是你那身子?还让小姐学着你呢,这成什么了啊。”小翠急着分辨道:“我这不也是病急了乱求医嘛,就是一时昏头失了礼数也是有的,病前无大小,只要治好了病,就什么都成的,万一吃了就好了呢?也是说不定事的啊。”于是,那一天里,安儿就只吃焦米汤渡日。

      后来周妈不知搜了来什么偏方,告诉太太:“我听说了一个外方,说用山楂炭、炮姜炭给研成细末,调和在一起,取少许量来,每日温水冲了喝,很治闹肚的”,太太半信半疑地拿不定主意,但后来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加上太太去请教了赵元诚老爷,得到的答案也是肯定的,于是,安儿便转为吃这双炭饮。

      在这期间,大伙儿都在为安儿想办法,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给太太献方的每日也不少于数十起,太太听了许多人的各种方子,什么用马苋菜汤,石榴皮水,等等,一时间,全家人为了个赵安儿的病,说什么的都有,几乎闹得个天翻地覆。

      马克听说了安儿的病,他专门来瞧安儿,还带来了一些西药,并细细地告诉老爷太太服用的方法,这回赵府是病不择医,巴不得有新的治疗方法,奇怪地是,安儿吃了两天马克的药后,居然完全康复了,这使得全家对马克的西医一夜间就改变了态度,周妈几乎将马克当成了会掐咒念符的神仙,连小翠都觉得马克是无所不能了,赵老爷现在见到马克,总是乐呵呵的拉着他,一定要探讨草药与西药的区别,而且回回都较真似的,非让马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常弄得马克哭笑不得,这样看来,赵老爷也是很调皮了一些呢。

      那天,马克专程来赵府,他早就听说了安儿小姐的事情,也做了些准备,在赵府里,马克详细问完安儿的病症之后,将带来的西药递给赵老爷细看,那是专门治疗各种慢性和急性腹泻与肠胃疾病的特效药,赵老爷看那些药瓶上面,都附有专门的说明书,而且服用方法和药理药效都一一排列,写得非常清楚,不禁也有些敬服,遂让马克带着这些药去给安儿看,让周妈也陪着一同照顾着他们。

      马克在周妈的陪伴下,来到安儿的屋子,安儿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写字,见到马克和周妈进来,便起身招呼着他们,对小翠说:“去把那苏州西山的蜜饯糖果拿些过来 ,给马克先生尝尝我们这边的口味。”小翠给他们沏了茶,拿来了许多糖果点心,马克也并不太客气,就真的挑了一块蜜汁山楂放进了嘴里,虽然是酸得他有些皱眉,但嘴里还是赞不绝口,那表情看得安儿和小翠们都笑了起来,安儿说:“你吃不得这个,就别再尝了吧,那边的去核化李很清淡的,这个糖霜金桔也不错,还可以清火化痰呢。”马克对安儿说:“我以前在家里时候,看到他们做的那些蜜汁芒果和橄榄很可口,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可惜没有能够带来给你尝尝。”安儿对南方的物产十分好奇,遂向马克打听着,马克心里高兴,便像开了讲座一般,古今中外,从南洋到欧洲,逐一讲过,那些稀奇的故事,那些传奇的遇见,直说得连周妈和小翠都听着了迷呢。

      安儿只是与马克简单攀谈,没料到却打开了马克的话匣,看着马克兴高彩烈的样子,安儿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自己的身体却实在不能支持很久,加上马克他们来之前,安儿已经看了半会儿书,写了一小篇字了,所以,现在更觉得疲惫不堪,那种勉强支撑的模样让马克感觉到了,马克忙关切地问道:“你得休息了吧,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呢?”对于马克问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安儿很含蓄,不愿意多说些什么,马克也不便穷追急问的,大家只是点到为止。马克让周妈拿出他带来的药,对安儿说道:“这是我从欧洲带来的,治疗肠胃不适非常有效,你看看那说明书,来时老爷也看过,是很有效果的。”然后马克又嘱咐了周妈和小翠一些注意事宜,便告辞而去了。

      马克走了之后,安儿便躺了下来,她觉得心里有些空泛泛的不舒服,身体也软软的没有力气,这些时候的病,闹得她实在是没有太多的精神,周妈倒了温水过来,亲自扶起安儿,让安儿就着手里的水服了药,然后服侍安儿睡了。

      从赵府出来,马克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是赵老爷指给他的一处临水清静又干净的处所,三间青瓦房和一小小的间杂物室组成的一个院子,原本是打算租了出去的,这会儿仁花太太专门派人将它收拾了,给马克使用,院子里有一颗蜜柚,结了满树不太大的深碧的果实,还养着一缸两株荷花,那荷叶儿刚刚长成了形,深浅地绿着,非常美丽,荷叶下几尾小金鱼儿,正安闲地游动着,给这院子添了许多生机,屋檐下摆放着仁花太太让人送来的一些海棠花和月季花,正屋里还有些盆景山水,那些摆设和布置都是新添的,处处都非常周到体贴。

      马克将一间屋子当成客厅兼书房,一间屋子布置成卧室,另一间就放些杂物和行李,原本处理杂物的小屋变成了临时的厨房,这屋里的布置和养的那些花草果木,马克是不太会料理的,但他完全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仁花太太早打发了一个家人,每日来照顾着马克的起居饮食,而且马克多半时候也是在赵府度过的,故而,一切舒适,再无不妥之处了。

      马克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刚才看见的赵安儿,那种前几天放在心底的情绪悄悄地又涌了上来,脑子里回想出来的安儿,穿着简单的家常衣服,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拘束的表情,因为生了病,小脸儿窄窄的,连下巴也尖了又尖,脸上的桃红也淡薄了许多,显得有些单弱,宛如梨花落雨图一般清淡典雅,只是那微笑中的娴静,那谈吐中的自然含蓄,令马克觉得,这又是他心中典型的传统东方小姐的模样了。

      安儿慢慢地恢复着,有一天,赵老爷叫过小翠来,吩咐她拿些红枣、上等的粳米和茯苓粉带回去,小翠在自己的屋里先将红枣放在银吊里细细地煨烂了,趁着热连汤倒入粳米粥内,调上雪白柔润的茯苓粉,煮好的茯苓粥里再适量加些红糖,每天给安儿吃一盅,既健脾补中,又安神养心,对于虚弱症状很是补益。

      而马克呢?从那天开始,他很自然地,每天都来探望我们的赵安儿小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染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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