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44、四十四 家国

　　就在孙家几位小姐围绕着自己的儿女情长，一片欢喜的时候，赵府里却截然不同地笼罩着两种气氛，每个人的心思皆不相同，各有各的算计和主意。首先是赵老夫人，现在最觉得心花怒放的就是这位前清大格格出身的福太太了，她满心首要的大事，就是要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大儿媳妇仁花平安地生下孩子，仁花一直是她最心爱的人儿，别看老太太对嘉敏十分刻薄，但对仁花却疼爱有加，视若已出，这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也闹不清楚的福缘呢。

　　老夫人早晨醒来便会派人去打听仁花的情况，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夜里有没有受了凉或者经了热？有没有被吵着？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有？这样的话题一天总要问上好几遍，恨不得把仁花整个含在嘴里、捧在手上、抱在怀里，即便如此也还生怕委屈了仁花，把个仁花反而弄得非常不好意思，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仁花其实是一个不喜欢张扬的孩子，在佟府里做贵族大小姐的时候，仁花就以谦虚贤惠而在旗里远近闻名，佟府因此常夸耀自己教养女儿的好本事，当然上下人等完全没有想起，那个混世魔王一样“浑不吝”的仁芳小姐，也是出于同样的父母之手，估计得意时候容易忘形，所以，大家总是回避在仁芳教育上的失败，而将仁花当成佟府诗书礼仪之代表了。

　　现在，仁花不得不成为赵府新的重点，而且还寄托了多少人的心愿和感情，不过，仁花并未持宠撒娇，而是更加谦虚和善，能免的照顾尽量自己就免了去，力求不给别人添加麻烦和累赘，这不由得令家里的人都称赞仁花的修养和淑德，其实在仁花来看，不过是为人之妇的本份而已。
　　赵元诚最喜欢仁花的，也就是这个方面，虽然元诚有时候觉得仁花过于拘泥和守旧，但在大的方面上，仁花能够知书达礼、克已宽人、令众人敬服的作态，使元诚对她几乎无从挑捡，夫妻之间能够一直相敬如宾，多少也有同样的因素吧。

　　竹箐现在比从前要忙碌许多了，但竹箐心里甜蜜和酸楚两种味道互相交织着，这并非仅仅因为仁花有了身孕，仁花的身孕对竹箐来说，最多不过算是一枚不大不小的软刺，戳着她能感受得到，却又摸它不着，心情便不由随之忽起忽落的。其实，竹箐还算是能够顺天由人的，满怀争求地位的心思并不能让她忘却自己的现实身份，何况现在是正房将要有后，自然竹箐必须也当是大喜之事，再者自从仁花作胎之后，老夫人担心这个宝贝媳妇会劳累着，便不让仁花晚上带阿拙睡觉，而将阿拙重新交给竹箐照管，不管仁花怎么坚持，老夫人都坚不松口，柔顺的仁花只好再次接受长辈的安排，只有每天中午睡醒之后的短短一个时辰里，仁花才能和阿拙小玩一会儿。

　　竹箐觉得自己又重新得到了阿拙，她那复杂的心情里时常又会变得异常快乐，那种幸福的感觉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仿佛新婚燕尔之时，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信心，竹箐把阿拙搂在怀里，久久不肯放开，她看着模样越来越像元诚的阿拙，恍惚中好象自己得到了恩赐的福缘。

　　院子里还有一个很忙碌的新人，她就是周妈，原来周妈自从丈夫去世之后，便带着女儿小曼在老夫人的屋子里伺候，现在少奶奶怀孕了，老夫人怕仁花身边的丫头们都未经人事，不懂得照顾，仁花又一向隐忍，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情也怕没人能够体贴到，遂将周妈派给了仁花，令其贴身相随，步步留意少奶奶的身体变化。

　　周妈年纪并不算大，长得也十分清秀，干干净净的很受老夫人的器重，手艺活儿也好，做的鞋子和衣裳都很拿得出去，最重要是，周妈一直在心里深深感念着大少奶奶，把大少奶奶当成菩萨似的敬爱着，所以，当得知大少奶奶有了身孕，周妈的快乐绝不少于老爷和夫人，再后来被派来照顾仁花，更使周妈心满意足，只等着使出自己的全力出来，好好伺候大少奶奶了。

　　再说赵大小姐嘉怡，听说大嫂终于等到了枝花坐果，便很想留下来陪伴仁花一阵子，遂写信给天津，说是中秋即回，无奈仁花绝不相允，坚持让嘉怡按照原定的计划回府，一来仁花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弄得天翻地覆，人人被扰，二来仁花也确实体谅到嘉怡婆家的心情，当初嘉怡带着孩子回娘家避祸，整个家族命运未卜，人人都不知道未来前途在何处，而现在终于平安无事了，料定公婆想念孙儿，夫君惦记妻子，经过了这些动荡与磨难，自然都盼着早日盍家团圆了才好。
　　因为嘉怡定好了归程，故而这几日全家人都盼望着元诚能够回来团聚一下，仁花和竹箐都记得很清楚，元诚外出前对家里说，他这次去平江府办点小事，数天即回，所以，嘉怡算着元诚回来的日子，准备和元诚见上一面再回天津，没想到，直到嘉怡的车在众人依依惜别的目光中惭惭远去，赵元诚也没有回到府里。

　　其实，此刻的赵元诚正在天津，但家里并没有人知道，因为此行完全是刻意隐瞒了的，在赵府所有人被身边的事情包围的时候，诸如：佟府之忧、嘉敏之病、仁花之喜、嘉怡之行等等，元诚却在为其他的事情忧心忡忡。

　　原来，自袁氏倒台之后，国内局势并未因复辟瓦解而平稳，相反，各派势力的倾扎非常激烈，跌荡起伏的斗争愈演愈烈，共和元老蔡锷、黄兴相继病逝，给了国民政府极大的打击，而与此同时，一次大战在欧洲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北京政府顺应时事，于早春时节，发表公告，宣布对德断绝一切外交关系，收回天津、汉口德租界，并停止赔款与欠款，这本来是一个可以利用时机发奋图强的机会，可惜却被国内的野心家们所玩弄，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被免职之后，由李经羲任新一届国务总理，引发八省同时宣告与政府脱离关系，并且两大主力军阀川军与滇军在成都混战，万般无奈之下，黎元洪想打出王牌张勋作为扶助，却没想到此举完全是引狼入室。
　　张勋率辫子军进入北京之后，很快迫使黎元洪解散了名存实亡的参众两院，初夏，张帅号称拥清复位，随即弄出一个宣统帝来，满清遗老如见天日，请愿拥戴的、上言劝谏的、进贡献宝的满街皆是，有没落的王公大臣，也有以图天日的投机分子，这群人穿戴整齐，前补后瓴，纷纷代表着各旗来给宣统小主子示忠，他们整日总是一群人痛哭流涕，另一群人喜笑颜开，不是穿街走巷地呼号，便是阿谀奉承地觐见，一片乱七八糟的折腾，实在不亚于年前袁氏的闹剧。

　　当孙中山宣布护法开始之时，其跟随者朱执信便密约赵元诚南下，希望能够共商复国大业，可是元诚却并未立即动身前往，反而转道北上，来到了形势混乱而复杂的北平，来到北平，元诚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潜在一家饭店里静观了两天，在这两天里，赵元诚所见所闻，无不令他啼笑皆非，故而他断定宣统这场闹剧并无多大的生命力，不足以如临大敌，只要稍动力量，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势令其土崩瓦解。

　　在北平期间，赵元诚以一介平民的身份，长衫布鞋地在街上随意闲逛，虽然市面上一片混乱，元诚却觉得身心未受半点侵扰，正是有种非常自由的感觉，这天他逛至前门不远，感觉腹中有些饥饿，便打算找家小酒馆垫补垫补，见不远处有座小二层楼，门额上一副牌匾，上书龙飞凤舞：“德兴楼”，正是午饭时间，也有一些散客进出其间，看上去是不算太热闹也非很冷清的一家馆子，元诚便顺脚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元诚让伙计给找个清静的位置，那小伙计毕竟久居皇城根下，历练得十分眼色和万分的机灵，见赵元诚虽然衣衫寻常，却背直胸挺、足步沉稳，显得气度非凡，便不敢轻觑了他，皇城内外难免不是藏龙卧虎啊，所以，小伙计很卖力地招呼着元诚，先是引他来到屋角靠窗的一个即清静又明亮的桌子边，待元诚坐定，马上殷勤地沏上香片，摆好瓜子等两只小小的零食碟子，然后安静地站在赵元诚边上候着，也不催着元诚点菜，显现出训练有素的乖巧模样来。

　　赵元诚也没有看菜单，只报了三样荤素，也未叫酒，倒是另叫了一壶好茶，自己随便吃着，伙计伺候好了元诚之后，便去招呼其他客人，就在这个时候，赵元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们都知道，人生有四喜，其中一项便是“他乡遇故知”，元诚独居北平，可遇到的却不一定就是故友，哪怕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人物，这就很难说得上悲喜了。

　　前面我们提到过的黄博益，即那位非常能够顺应形势，玩弄造化的黄家大公子，新娶的夫人便是佟府小姐佟仁芳，故而与赵元诚便算是有了姻亲的联系，说来元诚也不过是在仁芳的婚礼上，与黄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这位黄公子一心巴结进取，公务永远繁忙，因而没有什么闲暇时间来陪伴新婚的少奶奶，所以，婚后不久，黄博公便北上助袁，袁氏垮后，博益并未立即南回，而是蛰伏在北平，等待着新的时机。

　　元诚对于黄博益的事迹可算是久以了解，而黄博益对赵元诚也是耳熟能详，两个人虽然只见过那么一次，但彼此皆非常熟悉，何况黄博益这样的人物，是何等的心机和眼神，刚迈进德兴楼的一刹那，黄博益便瞧见了端坐在角落里的赵元诚。

　　两人简单寒暄过后，黄博益便坐在了赵元诚对面，方才的伙计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这两个人从外表上看，皆是人中龙凤，虽然善恶难以详论，但至少一位气宇轩昂，另一位风度翩翩，倒是酒楼里难得一见的风景呢。

　　伙计急忙过来，给添了杯上等新茶，另加了些酒菜，元诚不露声色地瞧着黄博益，心想：这倒是奇怪，不知这位极会顺势的黄公子现在又归为哪一派系了呢？

　　不提赵元诚静观其变，倒是黄博益先打破了默局，本来他就是一个非常会操纵场面的人，故而不管是谁，只要是他能够看在眼里的，便没有不能亲近与巴结的，任何派系，只要是他认为可以利用的，也无不能够从容其中，并得以重任，这几年虽然东奔西走也没有个稳定的地盘，但黄公子并未心灰意冷，他想整个中国也不过是个狩猎场，能射到一只兔子还是捉到一头老虎，都还说不定呢，所以，万事不在急中取，保持住自己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著名的江南才子赵元诚，，表面上是自己的连襟，同时也是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物，黄博益不知道赵元诚在江南一带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名气，以前他总是认为，这多少依赖于赵家财大气粗的缘故，但见到赵元诚之后，他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许多让人难以解释的神秘，赵元诚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令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能忘怀，无论敌友皆对他自然而然地产生敬意，这其实是一种精深的修养，更是一种清正的魅力，可是，黄博益是很难理解这些内涵的，以黄博益处世为人的经验，他料得赵元诚是一个有深厚背景的人，至于他是哪一路的势力，黄博益还没办法判断出来。

　　于是，黄博益拿定主意，开始放弃自己清高的态度，转而巴结起赵元诚来，他先吩咐伙计拿来时年京城最流行的上等佳酿“玉泉莲花白”，又亲自给赵元诚的酒杯里斟满了，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相敬，元诚含笑而饮，显得非常随和且亲近，黄公子趁机问道：“能够在这儿遇上端朴兄，实在是博益之幸，不知兄长前来北平有何需要办理的事宜，博益虽然才疏学浅，但如果能够帮着打点一二，也可省得兄长为闲琐之事劳神，岂不两全其美呢”元诚淡淡一笑，说道：“我这趟来也是办些小事而已，最近京里事多，有几张银票赶着兑出来，担心有差，所以，我自己跑一趟也就罢了，倒没什么太大的麻烦，倒是黄兄好久未见，不知一向可好？”

　　黄博益苦着脸笑了笑，叹息道：“如今京里这么乱，哪里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只是博益毕竟数载寒窗，苦读勤修，也不过图以报效国家，如今究竟哪里算是国家，反而让人难以弄懂了。”赵元诚听了，微微一笑，心里很清楚黄博益此言之意，便说道：“我看黄兄也是待价而沽之意吧，毕竟以黄兄的人品才学，哪家朝廷得到了，都是一件幸事，黄兄也不必枉自嗟磋了。”

　　赵元诚这席话，说得黄博益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元诚分明在讥讽他投靠袁氏之事，他也不便辩解，不软不硬地继续说道：“不久前冯大帅已在南京就职民国大总统，段总理也曾书信相邀，听说南方更有孙文组织的护法军，驻马厂也有徐世昌的部队，时刻准备收拾现在的残局，眼下的张勋不过跳梁而已，成不了气候，不若赵兄与博益一同南下，博益愿意为赵兄鞍前马后，共建救国济世之伟业，总胜于蛰居于此，或为蝇头微利尔。”

　　赵元诚对于黄博益这几句含沙射影的话语全不在意，他知道这株墙头草并非善类，只是乱世之时，绝不可轻易得罪这样的势力小人，对于黄博益这样的人来说，摇摆不定也属正常，作为袁氏的旧人，他不便也不值得去支持宣统，作为佟府之婿，他又很想利用一把清廷贵族的势力，为自己做些铺垫，而作为精明的投机者，他更加明白什么叫大势所驱，黄博益和所有此类人物一样，信奉的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元诚对此深为不屑，但是，他还是隐忍下对黄博益的蔑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黄兄志向高远，欲图宏达，且胸藏沟壑，腹有良谋，更兼得随机应变，完全可以立乱世而不败，令赵某不能不佩服之至，如今国家正是百废待兴之际，更需要黄兄这等人才，我看黄兄不妨把握时机，成就一番事业，至于赵某，实在微薄得很，不足以与黄兄并肩而论。”

　　黄博益见说服不动赵元诚，便也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于是很轻易地转移了话题，谈起两府的事情，问长问短，显得非常亲近，又恢复了至亲的模样，两个人居然随意聊起家常来了。但是，赵黄两个人在分手后均不想彼此再相见了，赵元诚暗道：“与这样的小人连襟实在是羞耻的事情，不过，只要能够周旋，还是尽量周旋了为好，毕竟这是佟府的人，不好过于打击。”黄博益则恨恨地想：“这个赵元诚是个硬角色，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厉害，找个什么机会能落到我的手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