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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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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惜画,仁花重又回到老夫人屋里,一脸的愁眉不展,老夫人忙问:“出了什么事了?我看惜画那丫头怎么鬼鬼祟祟的?”仁花坐到老夫人跟前,低低地把惜画说的事情告诉了,然后说:“娘不必太担心了,还是我去瞧了再说吧,惜画小孩子少不经事的,说的话也是不清不楚的,不如我自己去看看,也好明白该怎么办才好。”老夫人沉吟了半响,说道:“也好,你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孩子,一向妥当稳重,把事情交给你去做,我和老爷都很放心,你也别顾虑,有什么都可以自己决定了去办,那姑娘心重,没有人知道她整天都琢磨些什么,要让你多费些心了,你就看着安排了吧。”仁花点头都应承了,急忙收拾了一下,没有带任何跟从,便独自来到嘉敏的院子。
惜画正在自家的院门口左晃右荡地独自犯急,远远看见仁花少奶奶来了,像迎到了菩萨似的,三脚两步地跑出院子,把仁花接了进来,一路上惜画很想和大少奶奶再絮叨絮叨,但又心存敬畏,见仁花不开口相问,也就不敢再烦搅着大少奶奶,那心里憋了无数的事儿想吐露出来,结果一路上走得便跌跌绊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仁花直接就往嘉敏的卧房里走,嘉敏的住所本来就很偏,那是紧靠宅子墙角的几间不大的屋子围成的一个小院,用一道矮矮的月牙门与大宅相连着,元诚婚前有许多年都用它来做自己的小书房兼居室,特别是从京师大学堂里的寒暑两假归来,更是长住其中,说是为了取其偏僻安静有益读书之意,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非常隐秘,永远不会被人注意到,元诚住在里面,出入非常顺畅,即便是昼伏夜出也不会被人查觉,对他当年联络和参与帮助革命党的行动极为有利,元诚结婚之后,只得离开这个院子,院子从此便没有人再收拾打扫了,弄得藤萝满墙,野草遍地,那条极细小的石头甬道都被杂荆盖满了,找不到了通路,老爷夫人曾嫌这个院子没甚用处,一度还想封了那个小门,或留给杂役居住,谁也没料到嘉敏看中了这个院子,就要了去一住到现在。
嘉敏个性孤僻,气质也很怯弱,自从搬进这个院子之后,便独处其间再不轻易与人来往,即便是姐妹姑嫂这样的至亲女眷,也不常见面,更别说与谁有什么亲密交往了,而且嘉敏平时也不太去给老爷夫人请安,老夫人本来就不想见到这个姑娘,所以,多数时间是想不起来这个二小姐的,偶尔想起来也不过是在老爷面前嘀咕几句,基本上对嘉敏不予理会,老爷略有些惧内,又不喜欢家务烦扰,尽管知道自己这个孩子个性冷漠,不太会招人喜欢,但处于两难其中,也是宁可息事宁人,因此,嘉敏就像棵野草似的,在庞大的赵府里,默默不语地成长着,从不被人关注。
元诚是家里唯一真正关心过嘉敏的人,因为他同情和理解嘉敏,此外,嘉敏的院子毕竟也是他自己小时候的居所,有种故土难离的亲近,更何况这个院子里留下太多他内心深处的美好感觉,年轻时候的理想与热情、自由的生活状态、以及冒险行为带来刺激,这都曾令他激动和快乐,让他从心底涌出要保护弱小妹妹的成就感,他以为可以给这个没有父母之爱的孩子一些温暖,他一向自负于自己的能力,直到有一回嘉敏开玩笑喊他“小爹爹”,他竟然都没有意识到嘉敏对自己的特殊情感,至于后来,回想起这段难言之隐,究竟是善是恶,是缘是孽,他也说不清楚。
可是,仁花今天在嘉敏的房间里,感觉到的并不仅是陌生,却是一种完全的隔绝,只觉得那里面像个深洞,萦绕着厚厚沉沉的气氛,也许是陈香烧积得久了,加上窗棂紧闭不能通风,所以,整个房间里凝固了异样的味道,便有些粘粘的、散不掉的腐败感觉,这倒完全不似芳年若春的小姐的闺房,却像积年不见光照的暗室一般。
仁花嗅了嗅鼻子,感觉有些不太舒服,扭头去看窗户,那窗户上糊着一层绿纱,色泽深碧,显得非常凝重,把室内的光线整个去掉了大半,仁花心里叹息了一下:“这个时候,其他人的屋子都用上明亮的玻璃了,可是,她还在用这么厚重的料子糊窗户,不更让人觉得压抑吗?”惜画见仁花盯着窗户瞧,也不敢说什么,忙要沏了茶来伺候,仁花说:“你也不必忙碌了,让我瞧瞧你家小姐怎么样吧。”于是,惜画掀了帘子,仁花便走进了嘉敏的卧室。
里屋也是一样的密不透风,一袭青帐无力地垂着半边,铜钩在炎热的暑中依然散发着阴沉的微光,床边有一踏几,上面的老木几经磨损,早已不见什么光泽,但还能很清晰地看见上面雕刻的精致华丽的花饰,仁花知道那是赵府的陈年老物,本来也算是件非常好的古董了,可惜没有人去精心保养,久而久之便成了弃置之物。靠窗的边上有一座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一只雕着牡丹和仙草图案的妆匣,台上还立着一方嵌花梳妆镜,镜上擦得极其干净,显出主人素有的洁癖。那妆匣看上去关得很严实,仿佛已经永久不再被打开了似的,仁花心里知道,嘉敏不喜欢打扮自己,而且她也没多少首饰,以嘉敏的孤傲,越是清寒便越是显出超越凡尘的态度,所以,仁花她们也从来不敢唐突地送嘉敏穿戴,生怕惹恼了她,反而事与愿违。
此时,嘉敏躺在床上的黑暗中,薄薄的一床素色细纱绸单把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蒙着,却感觉不到单子底下是活着人的身体,她纹丝不动地连眼睛都不再转动半下,仿佛没有气息地宁静。仁花觉得心里一片凄凉,她想:这就是赵府二小姐的啊。
仁花走近嘉敏的床,低俯下身子来,眼睛就直接瞧到了嘉敏的脸上,看见嘉敏还是没有任何知觉,仁花的心不由地蓬蓬跳着,想伸手去摸摸嘉敏的脸,又怎么也不敢动弹,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子酸,烧得慢慢地疼,那眼泪就想流出来,仁花竭力忍着,勉强露出些笑容,对嘉敏说:“二妹妹啊,我来瞧瞧你,这样的炎热的天,你一向可好呢?”
嘉敏安静地躺在那儿,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仁花努力伏下身来,她怕惊扰了嘉敏,就没有坐在嘉敏的床边,而是歪着身子坐在脚踏上,这样一来便几乎和嘉敏脸靠着脸了,仁花低声地找些宽慰的话来说说,却总也没见嘉敏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仁花只得起身告辞,走到门外的时候,她还回头对嘉敏笑了一笑,但她并不知道,此时床上嘉敏的眼泪就慢慢地流了出来,只是没有人看见。
仁花在门外叫住惜画,对她说:“我要去回老夫人一声,小姐的病得赶紧请大夫来治,我看她瘦得不得了,你小心些伺候,别委屈了你们小姐,另外,回头你再细细想想,小姐如果爱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记着来告诉我,我来操持这些,就别到其他屋里去嚷嚷了,省得小姐再不高兴了,如今小姐身体不结实,你就多辛苦些,我会心里放着你的,定当不会亏待了你。”惜画连连点头,仁花又打开手袋,拿出几块银元递给惜画,说:“先拿些去给小姐预备着,你自己也别太苦了,以后有什么就来找我吧。”惜画急忙摆手不收,仁花坚持让惜画拿了去,于是,惜画千恩万谢地送仁花离开。
惜画心里感念仁花,送走仁花后,她回到嘉敏跟前,把仁花的话又重复了一回,对嘉敏说:“大少奶奶可惦记咱们了,这也是老爷夫人嘱咐的,说谁也不能给小姐委屈,让小姐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老爷夫人说呢,,看在大少奶奶蹲在脚踏上大半天问长问短的情份上,小姐也该自己多多保重些,家里人都关心着、爱护着小姐您呢。”嘉敏心里早有无限的纠结:大少奶奶怎么不和少爷一起过来呢?姨少奶奶是不是正和少爷在一起,所以来不了了呢?这是来探信的呢,若是我不死的话,估计他也不会再来了吧。但嘉敏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了看惜画一眼,说道:“我怎么能和她们相比,她们都是有亲人的,我是什么也没有的。”
惜画见嘉敏说得莫明其妙,又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吱唔着走开,嘉敏嘿嘿地独笑了几声,又自己喃喃说了许久,总之,惜画一句也听不明白。
仁花回到大屋,没有对老夫人说嘉敏对自己不理不踩的话,只是说道:“二妹妹现在瘦得很,听说胃口极差,几乎不能吃什么东西,我看还是调养为重,不如请了孙家大小姐来给妹妹瞧瞧吧,孙小姐一向与我们交好,两家非常熟悉,只怕姐妹情意之下,二妹妹心宽意舒了,身体便有所恢复呢。”老夫人夸赞道:“你想得非常细致,就这样办吧,孙小姐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为人稳妥,请来给你二妹妹看病,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仁花听了,便赶忙打电话到孙府的医堂,孙小姐偏巧出诊不在,于是仁花便约了次日,孙小姐来府上看望嘉敏二小姐。
晚上,家里每个人心思重重,故而没有谁再提荷花节的事情,歇息的时候,老夫人把白天的事情告诉赵老爷,跟着说:“二姑娘断不会是身体的缘故,我看着是有心病了,只是这样的事,万不可随便说出来,今天虽然仁花没有说些什么,但我素日听到的远不止这些话,有些风声不太好呢。”老爷一言不发,夫人便把那些传言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老爷,老爷的眉被锁住了似的,皱在一起,还是一言不发,赵老夫人急了,说了句最重的出来:“如果她真是有那些心思,那就是大症候了,我看这家里再不能安生了,还是赶紧把她嫁了出去吧。”
老爷听到这里,打断了夫人的话,说道:“现在嫁她,不啻等于要了她的命,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我这个女儿,从小多灾多难的,我亏欠她太多,还是尽量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吧,就算是得了疯症,我也要养着她一辈子,眼下要紧的只是给她看病,其他的不必再说了。”
若是平时,老爷说出这样的话,老夫人非与他计较不可,但现在大家心里都有些隐匿的感觉,便就藏着事情不敢随便说出,所以,老夫人便只好把满腔的气愤咽下去,心里想:“不管怎么样,我只要保住我的儿女和孙子,其他的就看天意了,如果那丫头实在命薄,我也没有办法。”
倒是仁花心地宅厚,这个命中注定的大夫人,向来不会动什么心机,她总瞧着嘉敏的样子可怜,同情她孤苦,也多少明白她的心高命薄,便不太计较素日里嘉敏对自己的冷淡和怠慢,时常在元诚耳边说些嘉敏那院子里的事情,同时也期望元诚能够了解自己对这个小姑子的爱护之情,无奈仁花发现,最近元诚对于嘉敏好象并不太在意了,许多事情似乎听着也就听着,很少表露出特别的关切,看着元诚越来越平静的态度,仁花心里想:“怎么他对妹妹的态度不似以前的关切呢?会不会是竹菁说了些什么话吧?”
其实,元诚心里哪有半点不明白的?他只是满心的惶恐,随着嘉敏病情的加重,他便愈加觉得自己几乎难以掩饰这种惨痛的感情,可事实上他假装得很好,没有人觉查出来他已然深知内情,更没有人了解外表镇定自若的赵元诚,其实内心里已经被焚烧得快要断裂成渣滓,越是如此,元诚便越加隐藏,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他只能选择躲藏,所以,在这段日子里,他几乎不敢见任何人,包括对付仁花和竹箐,他也尽量回避着,而这一切的缘故,除了他自己,不会有谁更清楚。
元诚知道嘉敏做的那些暴虐的事情,他甚至能够猜出她所有暴虐的原因,好多次当他推开嘉敏的时候,嘉敏就站在他面前盈盈地笑,一直笑到他在内心里泛出森莹白骨,从那绝望的眼神中,他看到嘉敏眼中仇恨的欲望,以及离世的绝望,此时他发现自己其实很软弱,几乎恨不得和嘉敏一块死掉。
嘉敏是爱他吗?还是恨他呢?这是元诚最不敢碰触的判断,开始的时候,他害怕嘉敏陷入歧途而宁愿她是恨自己的,可慢慢地开始怀疑嘉敏是真的恨上了自己,这令他非常难受,而最让他痛苦的是嘉敏把这些恨完全作用在自己柔弱的身体上,他亲眼看见嘉敏用剪刀把头发一缕缕长长短短地剪下来,嘉敏神志恍惚中,有很多次将剪刀戳到自己,从颈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那些细细密密的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洁白如玉的脖颈上显出玛瑙似的鲜艳,当时,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抱住她,将她的剪刀夺过来,但他却没有这样做,他只是转身苍皇而走,心里有无数次回头,都被努力压抑着。元诚知道,当他沉默着离开之后,嘉敏会把剪刀离开头发,转向胳膊上、手掌上划下去,甚至会从颈部划向肩胛,及至胸上,嘉敏划得并不重,她只是要看见一串串美丽的小血珠慢慢出来,像春天含苞欲放的蔷薇,嘉敏会死死盯着这样的花朵看上很久,然后数着:一颗,二颗,三颗。。。。嘉敏会痴痴地说:“我好看吗?你来看看我吧,这是我开出的花儿啊。”这样想着的时候,元诚整个心都在陪着嘉敏流血,但他却必须什么也不能作为。
元诚觉得自己很残忍,他几乎要恨怨这种懦弱无助的感觉,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罪孽,但却不知道应该对自己斥责什么,元诚一面强烈鄙视着自己,另一面又流着泪觉得自己很委屈,每回听到嘉敏的事情,他都会有一种水溺的感觉,很多时候,他在心里狂喊着,却不知道应该抱怨谁去。
在这期间,元诚悄悄请他的德国朋友约翰医生,为他介绍了一位有专长的大夫,是位医学博士,在美国研究心理疾病治疗方面的精神科专家,那位精神病专家听了元诚的叙述之后,表示很想见见病者本人,这令元诚非常犹豫,因为他知道赵府虽然不算过于守旧,但也是极其传统和讲究脸面的,而嘉敏的病态在当时不会被人所理解,只能当成有关风化的丑事去对待,这样不仅救不了嘉敏,反而会事得其反,害了嘉敏妹妹,可是,任其发展下去毕竟也不是个办法,这究竟怎么处理才好呢?元诚顿时踌躇起来。
那位美国博士在华日久,也深知国人的传统习惯,见元诚的这样的态度便明白了许多,于是不再强求,只是泛泛提了些建议,于是延医求治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了下来,只是元诚暗自辗转请些外省著名的中医大夫来诊治过,大夫们诊断的结果也基本相同,皆言肝亏气滞,虑伤脾土,开了些平肝益气的草药,每日给嘉敏煮了服下,嘉敏的状态时好,时而差,元诚明白心病得由心药医,但这个心药却是他无法办得来的,只好暗自留意,尽量不去碰触嘉敏的世界罢了,于是,从别人眼中看,好象元诚反而与嘉敏非常生疏了起来。
仁花来探望嘉敏的这天晚上,感觉最害怕的是惜画,她一直躲在嘉敏的屋外,不敢走开,也不敢吱声,她听着嘉敏又在叫唤着,一会儿叫白莲枝,一会儿叫赵元诚,说了许多完全让人听不明白的话,惜画躲在黑暗里,整个夜里都在发抖,但是,惜画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了嘉敏内心的半分痛苦,萤火虫在窗外轻盈地飞舞着,莲花在月夜中悄悄地绽放,各种鸣虫在诉说,这书礼仁厚的赵府,这宁静的日子,对于惜画来说,却又是一个多么阴沉恐怖的夏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