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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动荡 ...

  •   农历乙卯,这一年的冬天,所有人担心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数天之内,各省的所谓国民代表们便完成了投票、推戴、上报参政院批准、登基、朝贺,改元等一系列预谋已久的闹剧,在代表全国民众的国会上,赞成君主立宪的竟然达到了全票,没有一张废票与反票,各省皆有被布置好的一致口径的推戴书,袁世凯在受到推戴之后,简单的推辞了一番,便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帝位,从此,一个新的帝国诞生了,国号为□□,尚赤色,并设有代表着“五族共戴”的国旗,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的袁世凯,对着他那些俯首的臣子们说:“大位在身,永无息肩之日。故皇帝实为忧勤惕若之地位,决不可以安富尊荣视之。且历代皇帝子孙鲜有善果,平时一切学问职业皆不得自由,故皇室难期发达,予为救国就民计,牺牲子民,亦不敢避。”

      孙恺传从上海回来了,给所有人带来了非常不吉的消息,久无音讯的父亲如今已经有了下落,原来恺传的父亲被诓至上海不久,便由京城发来一道密电指令,将孙大夫等人软禁了下来,并且秘密转移到了北平,被迫成为了袁氏家族的御用大夫,主要负责袁氏的身体调理,那袁氏是一个极多疑而慎虑之人,对西洋治疗总是不能够完全地信任,因此身边常备着从各地搜刮诓骗而至的中草名医,又因着时局政治的需要,故而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讳莫如深,对身边的消息也严加封锁,这些中草名医们更是从此失去了任何自由,其中也包括了恺传的父亲。

      恺传初进上海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任何信息踪影,还是经过了多种渠道设法打探,又花了无数的金银,才弄到了这个消息,恺传知道事关重大,加上自己对局势的了解,明白这个消息是非常可靠的,便急忙从上海赶回家中,因为这件事有关国运与家道,恺传也没有多加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将这其中的所有细节全部告诉了母亲和妹妹淑媛。

      孙夫人着急地拉着儿子的手,对他说:“你父亲虽然只是位大夫,素来的脾性你们也都了解得很,耿直孤介的,虽说医者父母心,遇见真有病者便不会不予关照,可是,这袁世凯算个什么人啊,而且如今又犯天下之大讳做了皇帝,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道行逆施之贼寇,我担心你们的父亲这回真的会凶多吉少啊。”说着,孙夫人的眼泪不由地就流了下来。

      淑媛看着母亲,也流下了眼泪,她说:“袁世凯这国贼必将不会有善终,我们的父亲如今在他的手里,虽说风险得很,但毕竟只是一个医生,而且如今的时代已不再是君主能够全面专制的时代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到连累一个医生的地步,所以,母亲也不必太过焦急,我听说赵府里和京城有很深的联系,我们去请他们帮忙再探些消息,相信父亲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孙夫人忙问:“赵府里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事情呢?更何况元诚如今还在南洋,就算有什么事情,他也完全是鞭长莫及吧。”

      恺传与淑媛对望了一下,彼此十分清楚对方心里的事情,但此时此刻,这些都是绝不能流露出来的,于是,恺传沉思了一会儿,接过话题说道:“是的,虽然元诚目前尚在南方,但我想他听到改元的消息之后,这会儿估计已经会在回程的路上了吧,他在京里的朋友极多,消息灵通,一定会有些办法的。”

      淑媛感激地看了恺传一眼,复又劝慰母亲道:“哥哥说得没错,而且母亲再细想想,那佟府里是前清的遗老,听说这回袁氏复辟,事先动员了许多前清府里旧人们的支持,佟府虽然态度不够明朗,但毕竟也没有很鲜明地反袁,所以,他们家里应该知道许多内情的,更何况佟府小姐佟仁芳,是赵府大少奶奶的亲妹子,听说她嫁的那位前清最后一位探花,如今候昭洪宪,在新庭里极受器重,想必也能够了解许多事情,还有赵家大小姐嘉怡,在天津的婆家,也与京城瓜葛深厚,我们去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恺传心里很叹息妹妹如此的洞察与分析,他心里想:“淑媛如果是位男子,定将胜过许多须眉,况且如今身为女流,也实在没有什么人可以超越她的啊。”恺传对母亲和妹妹说:“眼下当务之急,是将这个事情小心地告诉妹妹们,让大家了解时局的紧迫,以后凡是小心谨慎些,但也不必太过恐惧,不要乱了自己家的阵脚才好。”

      孙夫人点点头,她说:“你们说的我都明白,这些事还是由我来做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赵府,恺传负责打理药铺和诊所的事情,不必太过勤苦,以打探消息为主,淑媛留在家里帮着照顾妹妹们,最近世面将会更乱,能不出门就不要再到处跑了,大家保重些才好。”

      母亲的话,这兄妹俩都应承了下来,随即淑媛亲自去厨房帮着准备膳食,晚餐的时候,几个儿女相聚一堂,孙夫人便缓缓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和儿女们又说了一遍,几个妹妹一听到父亲的事情,便都想哭,特别是最小的淑玉,红着眼睛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但看见母亲和哥姐们镇定自若的模样,又只得赶紧悄悄地擦去了,其他姐妹也是同样的心情,但谁也没敢露出什么出来,其实那心里,皆像倾翻了的江海一般,尽皆各自隐藏了下来。

      是夜,淑娴怎么也睡不着,她穿着件空空的棉袍悄悄来到姐姐的屋子里,淑媛看见妹妹进来,赶忙让妹妹上床来,用被子给妹妹捂着,对她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外面那么冷的天,你可别冻着了啊。”,淑娴对淑媛说:“姐姐,我怎么能睡得着呢?我想起今天的话,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忍受着吗?你相信母亲这会儿能睡得着吗?”淑媛叹了口气说道:“母亲怎么可能睡着呢?就算是哥哥,我想这会儿也一定不能入睡呢,可是,我们只能这样做,你以为母亲不了解这其中的利害攸关吗?母亲的隐忍都是为了我们啊。”

      淑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抱着姐姐说:“从今天起,我和你同睡好吗?”

      第二天清早,孙夫人带着二女淑娴来到了赵府,看到孙夫人亲自到访,赵府里人人惊诧,但听到孙夫人说起的缘故来,大家不由得对这位夫人由衷地钦佩了,可是,所有人只知道袁氏建帝之事,并没有任何的好消息可以告慰孙夫人,大家觉着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宽慰话语实在有些做作,更是对不住孙家的情谊,但这会儿也只能互相宽慰了,于是,孙家得知了一些关于赵府以及与赵府有关的事情:比如元诚已经离开南洋,即将回来;比如大小姐嘉怡的夫家,蛰居天津府的满清八旗正红旗逊王之后,因为反对袁氏复辟,如今成了新庭的眼中钉刺,极有可能受到迫害与排挤,故而嘉怡带着一对儿女,不日将回娘家避祸;再比如佟府那位新姑爷,冒天下之大不韪,投靠袁氏,如今在新庭里很受重用,是袁氏班组的得利新枝,而佟府里现在也是一片热闹等等。

      赵元诚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冬至,正准备新年的时候了,可是,在这个新年里,许多家庭都是一样,完全没有迎新的喜庆心情,市面上也没有多少快乐的气氛,为了粉饰太平,地方官府做了许多表面文章,强制性地让每家门口添红挂绿,染粉描金的,还给每家发放了些歌功颂德的对联啊,小彩旗啊等物什,以示新朝隆盛,皇恩厚荡。

      赵府里为元诚接风的宴席照例是竹菁姨少奶奶负责料理,因为近来家事复杂:大小姐嘉怡母子三口已经到了府上,并且早被细致地安顿着住下,还分配了一些仆从,像从前那样小心伺候着,但嘉怡的心里时时不在牵挂着还守在天津府上的夫君,担忧着公婆家里的许多事务,故而一向伶俐活泼的二小姐嘉怡完全不似从前的开朗乐观,那努力克制着担忧的神色,总也瞒不了家里人的眼睛,上至父母,下至兄嫂,所有人皆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再有那二小姐嘉敏自从上回提亲之事悬而未议之后,再次病倒,而且入冬以来,病势沉重,延请了许多名医皆无济于事,虽然嘉敏不是赵家长辈心头之人,但毕竟也是一桩事情,故而每日里大家研讨着嘉敏的病情,也十分烦恼,如此一来,国事多桀,家事常忧,里外尴尬,就算是元诚夫妻久别重逢,竹菁也不太敢喜形露于颜色,而是竭力掩饰着,故而为大公子接风以及新年的宴席也就自然安排得不似那么丰盛了。

      家宴之后,赵老爷将元诚叫至书房,沉吟了片刻,对元诚说:“现在国事已经如此不堪,我也知道你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如今这个家就交给你来管理了,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可以自已做主,得便行事,不要顾及太多,也不要小瞧了你的父母,你弄出去的那么多款子,毕竟是隐瞒不了多久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元诚心如明镜一般豁然透亮了,他明白了父亲的话中之意,心里十分感激,于是,那个晚上,元诚将自己在南洋的一切作为尽皆与父亲挑明,并且说出了自己对国家的看法,以及自己所有的态度和举动。

      赵老爷终于知道了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看着已届而立的长子,心里无限感慨,当初自己也曾经有过热血沸腾和激清膨湃的时候,后来屈从于世故,而变得圆滑阴郁,本来他一向觉得元诚也是个沉静之人,但这种沉静与自己的圆滑有着天壤之别,他不由地开始正视起儿子的智慧和胆气,内心深处隐隐地有种骄傲浮动着,使他看着儿子的眼神,变得异常的慈爱与温和。

      赵老爷对儿子说:“当年我也一样血脉贲张,欲图大志的,只是世道不容而已,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你总算没有让我失望,国事为大,牺牲事小,这是为人的基本道义,财产乃身外之物,一切以国家的需要为需要吧,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

      元诚说道:“袁世凯如此倒行逆施,势必不会有好下场,如今伪帝登基不足几日,云南都督蔡锷与李烈钧、唐继尧等组织护国军,首倡独立,挥军讨袁,如今南方各省则纷告独立,复辟之流如螳臂当车,终将被辗得粉碎,只是战事起来之后,百姓又将承受更多的苦难,这便是最大的不幸了。 ”赵老爷叹了口气:“实在是一已之私,万千枯骨啊。只不知那袁氏建国,到底是尊汉制还是满制呢?”听到父亲这样好奇地问题,元诚忍不住笑了,他的嘴角微微地扬起,面容像个刚出学堂的少年一般有趣,他调皮地说道:“听说袁氏登基的朝贺着实窝囊,文武百官尽皆拿不定主张,现场是一片混乱,有穿西洋军装礼服的,有穿丝绸袍褂的,不衫不履,像个西洋化妆的舞会,而袁世凯穿着大元帅戎装接受百官贺拜,不伦不类的,您可以想象那副情景啊,嘿嘿。”赵老爷也笑了起来,说道:“袁贼一世枭雄,也如小丑跳梁,天将灭之,无以为挡,此为天命啊。”

      仁花和竹菁很快便发现,对于国家如此之巨大变化,赵元诚却显得非常镇定自若,行动坐卧皆没有特别的改变,言语之内丝毫未见方寸错乱,竹菁心里明白得很,那是元诚自信袁氏必败,而国家的根基,即整个社会的前进方向不会因此而动摇,竹菁也跟着充满了自信,帮着元诚安安稳稳地处理着家事,照料着阿拙,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的自若怡然。

      可是,仁花的心里,却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不仅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佟氏家族的身上,而且这里面还深深地牵扯到了自己的妹妹一家,那种担忧与耻辱,重重地烙在仁花的心里,使一向活泼开朗的仁花变得很沉默,甚至于在最好的知已嘉怡的面前,也很少再侃侃而谈,对于元诚的举动,仁花仿佛也淡漠了许多,其实仁花知道,元诚应该了解这内里的一切缘故。

      嘉怡也非常理解仁花的这种状态,她自己一直在为天津府的局势忧心忡忡,每天必要守着等书培的报平安的电话来,否则这一天便无法安宁,姑嫂俩时常相对无言,但都清楚对方的心境,便很有一种同舟共济的感受。

      赵元诚去拜访过孙府夫人,和恺传讨论了目前的局势,并且请在京的亲友帮着打听孙老爷的下落和情况,可是,众多纷纭的消息中能够给予孙家安慰的实在太少,但这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新帝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不免处处需要做出姿态,期望能够左右逢源,但这样的倒行逆施,一定会被社会的车轮辗碎,及待覆巢之后,谁能全身而存呢?

      元诚面对着仁花,觉得不须对她避讳着什么,但每当众人愤而斥袁之时,仁花皆默而无声,羞愧之色满溢言表,元诚便知道她的心里一直在为佟府受责,大家都有些不忍,元诚觉得仁花没有必要如此尴尬,自成婚以来,这么多年的相处,元诚还实在不能习惯一个沉默寡言、心思沉沉的仁花呢,于是,元诚找了一个机会,悄悄地拉住仁花,对她说:“你也别总替人受过了,这又与你何干?你我夫妻肝胆相照,还有什么不能通融和理解的呢?你得自己释放了开来才好,不要自扰过甚啊。”仁花含着满满的眼泪,看着元诚说道:“我们佟府素来书香门弟,在清庭的时候也算是忠君报国了,就算清帝逊位,我们也是堂堂正正地退隐,没有什么可以怡笑大方的,我们的正黄旗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被污渍过,可是,如今却成了跳梁小丑一般,去拥戴那个被人称为国贼的乱臣,我的妹妹一家更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将来的命运便很难周全,势必我们还要承受世人的唾弃,仁花的名声事小,可赵府的脸面呢?也被他们抹了黑,我还能说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亲人啊。”

      元诚不禁伸出手臂,将仁花揽在自己的怀里,仁花再也忍不住一直被努力压抑的情绪了,抚在元诚的肩上,任那眼泪倾雨一样的落下,元诚等她稍稍平静一些之后,在她的耳边温柔又很坚定地说着:“仁花,这些都你无关的,你是我赵元诚的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会对你有丝毫的影响,如果有人对你非议,让他们冲我来好了,我会为你挡住一切。”说到这个,元诚轻揉着仁花的头发,想起以往的许多事情,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感情起伏不断的,不□□露了些小儿女的态度,他将仁花搂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对她说:“我的仁花应该充满着信心,在这个家里,谁又能及得了你的温柔贤惠,知情重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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