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 礼物 淑慧笑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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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赵孙两家的女眷们聚会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孙家大门外有仆从进来报告，说是赵府派人来,给孙家小姐们送东西了，偏巧几位小姐都不在家，孙夫人遂让人将赵府的来人请内厅，彼此客气了一番，那赵家使者便回去了。
这里孙夫人打开东西看去，不禁莞尔：原来是一味菜肴，一味点心，做得很精致的样子，菜肴是用嵌螺钿团花纹食盒装了，而点心则是用嵌螺钿格子锦鱼藻纹套盒装了，孙夫人打量着这些器皿，想起赵家人还客气地说：“这是府上两位少奶奶学得弄着玩的，请孙家几位姑娘们尝尝。”于是便打了个电话到济源堂，将这事情告诉了大女儿孙淑媛。
原来，孙老爷迁来此地不久，因着一些达官贵人们看中其精粹的医术技艺，加之孙老爷禀性敦厚，作派又十分谦和，不似那些内藏沟壑之士，满腹傲然态度，故而人家皆愿与孙老爷密切关系，再加上医者门庭之中，常会有一些不定准的偶发消息，比如谁家老太爷中风，谁家小少爷急泻，谁家少奶奶晕眩等等，都说不定突然间便发生出来的，因此，大伙儿皆说，总得有个方便的联络才可以应急，那孙老爷是一派好脾气，被人议多了，不免也不太好意思，再加上确实与行医方便，遂同意了在自己家里安装一部电话机。可在当时的大环境中，这绝非是件容易的事情，一般中等之家完全不作电话之想的，当然普通人们也不必去花这笔不菲的费用，于是，又有豪门提议：孙老先生也是为了他人着想，因此他人必得为孙老先生也着想着想，这叫互利互惠吧，不如这部电话算做是大伙儿的奉送。而邮电局里的首席因为也欠着孙家的人情，更何况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落到孙老爷的手上，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与其后求于人，不如先施惠过去，所以，到最后，什么费用也没有收取，孙家便安装了一部在当时很难得的话机，不仅如此，济源堂内也安装了一部，皆是时新贵胄们所赠。
傍晚，孙家四位小姐陆续回来，淑媛看到那一菜一点心，不禁笑起来，还没等她说话，老三淑慧便说道：“这道菟丝鱼翅，是典型的南方药膳啊，一般都是馆子里做的样子菜，很麻烦呢，怎么赵家少奶奶有功夫弄这个啊。”淑玉打开那点心盒子，说道：“你们瞧瞧，这是什么呢？有些蜂蜜的甜，还有其他怪怪的味道，我吃不习惯呢。”，淑娴拿过切好的一块膏冻状的东西，放在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笑着说：“难道赵府连这东西都能弄出来？呵呵，真是难得了。”淑慧也笑了，说：“赵家两位少奶奶是灵巧透的人儿，什么点子都能想得出来，还偏是非常好奇，这会儿爱弄些药食，以后还会有些稀奇的玩艺儿呢，真是很有趣呢，我看那赵元诚是再不会寂寞了。”
淑媛低头吃着饭，一声没吭，淑娴知道姐姐心重，便取了一块蜜冻给淑慧，对她说：“我来考考你，你给四妹说说，这里究竟有些什么呢？”，淑慧把那小块蜜冻直接一口就放进嘴里，咬得淅沥哗啦的，大伙儿都笑她，淑玉一伸舌头，说道：“我就尝了一口也觉得不习惯呢，你能一下子吃这么多啊？”淑慧说：‘我觉得这味道很好啊，我很爱吃呢，不信你再尝尝，甜丝丝的，也并不腻人。”淑娴打断她的话道：“别光顾着吃了，你到是快说说看，这里是什么做成的？说不出来，得罚你，把吃下去的照着原样给我吐出来！回头看你还怎么多嘴呢。”
淑媛看见妹妹们玩闹着，心里很感激淑娴，她喝了口汤，把妹妹的话接了过来，说道：“其实这两道也没什么，做得很细致，只是不太合适现在这个季节，鱼翅还罢了，那个羊髓蜜膏，难怪老四吃不惯，你从小就不爱吃羊肉味道呢。”，淑玉说道：“原来是羊髓做的，难怪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呢，可是，这里面还放了些什么呢？弄得跟饴糖似的，看着倒很漂亮，难怪三姐喜欢。”
淑娴说道：“不只老三喜欢，只怕咱家多半人都会喜欢呢，就你口味怪了，而且小舌头还这么灵敏，其实这里面的用料也很有限的，回头我教你怎么配制，你就算又学了一道功夫了。”淑玉说：“我不学这个，我学了也没用，自己都不爱吃呢。”淑娴也不管她喜欢不喜欢，就在饭桌上说了开来：“这道羊髓蜜膏啊，用料只有三味：羊髓、白蜜、生甘草，可制作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要取羊髓、白蜜各五两，生甘草一两，可关键是取髓，一般人家是将新鲜羊胫骨砸断，从中而取，可如赵府这样的，我看他们选取的断不是普通的草山羊，定是一年生的肥嫩的小黄羊。有些人家为了吃这道点心，还要把羊从小精心喂大了，那饲料可讲究了呢，光是一天几个时辰规定好的投喂，以及料中的配方和药材，都得千挑万选，我看啊。。。。”淑娴停了下来，看着几位姐妹，自己先忍不住笑，姐妹们正听着入迷，瞪着眼睛看着她，淑娴用小汤匙点了一下最小的妹妹淑玉，说道：“是比你平时吃的还挑捡呢。”
淑慧一下子就喷了一口，只好用块帕子捂着笑，淑玉嗔道：“不行不行，怎么比起我来了？难道你吃的和我吃的不一样？你自己把话说满了，就忖了自己呢。”孙夫人正愁眉不展呢，看着几个女儿玩闹着，不禁打断了开来，说道：“二喜别总逗你妹妹，她还小呢，你就直接教了她吧。”淑娴于是说：“弄出骨髓之后，将甘草煮汁，取出加入白蜜和羊髓，然后再煎煮片刻，过滤了再取汁，用文火熬至饴糖状，放进上好的紫砂陶罐中封好，吃时再打开，这道点心啊，如果吃惯了，对脾肾很好呢。”
淑媛点点头，说道：“二妹真是了不起，几乎无所不知，这道点心确实不错，而且口味清淡，配料得当，特别是那蜂蜜，绝对不是普通的白蜜，这可能也是赵府上的特有吧。”淑娴也同意，说道：“那道菜肴也是一样，不仅珍贵，而且养肝补血的，如今人家可是与我们亲善得很，回头我们也做些东西回赠人家，顺便也请人家尝尝我们的手艺吧。”淑玉一听这话，便高兴起来，她说：“这个不难，回头有什么需要，招呼一下我就好，我保证随叫随到，而且不负使命呢。”淑慧也很开心地说：“依姐姐们说，我们弄些什么好呢？我可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够配得上赵府这些东西了。”
淑娴说道：“别看她们府上能弄出这样精致的东西，但所有的食物最关键的在于心思，一定得机巧才好，就像这个盒子。。。。”淑娴将那嵌螺钿花盒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继续说道：“这盒子虽然非常华美，但如果里面的内容陈腐不堪，那便也是金玉其外，不足为惜呢。”淑媛点头称道：“二妹说得对，所以呀，我想，我们不必与赵府去较量技艺，而应该做出我们的风格来才是，你们想想，这个季节，这个时候，最适合女眷们吃的，有些什么？”
几个姐妹互相看了看，皆沉默了一下，淑媛看着淑娴，两人交换了眼色，心里突然有种灵犀，像是看出了对方所有的意思，两个人对着笑起来，淑慧看见了说：“大姐二姐肯定是知道弄什么了，也别让人猜谜了，快告诉我们吧。”淑媛点点头说：“我们来做扶中糕吧。”淑玉叹了口气，说道：“扶中糕有什么好吃的啊，我都吃腻了呢。”孙夫人忍不住说：“是啊，这扶中糕，连咱们济源堂里都做过，有些店里也有卖的，他们赵家怎么能没吃过这个呢？这也没见识了啊。”淑娴说道：“扶中糕自然不算名贵，论起做法来也十分简单，但如今我们当然不会按着普通的法子去做啊，这就是姐姐说的‘用心’两字，你们细细琢磨琢磨去。”
淑媛接着说：“正是这话呢，在普通之中做出不普通，才是最大的特别，如果宴席上只讲究燕菜鱼翅这些，那还用考究厨子为何？相反，能把青菜豆腐做出花样来的，才算真正的名家呢。如今我们这个扶中糕啊，当然不能按着传统的做法，但也不能不顾传统，一般的用料，我们也用，不过，我们可以集思广益，做出些创新来啊。”淑慧听了，觉得有些兴奋，她说：‘依我看，白术、茯苓、党参、陈皮、龙眼肉、山药这些是断不可少的，不然也就不配称扶中糕了，但面粉那项，我们可以很有些调制呢，就在这里想新点子来吧。”淑媛点点头，说道：“三妹说得对啊，那些基本的配方不能不用，不然，药理就会改变了，可是，面粉方面我们就可以大显伸手，做出各种花样呢。”淑娴笑着说：“我有个提议啊，我们做成一套四种的，好不好呢？有粟粉、玉米粉、还有芋粉，还有。。。。。”淑玉也笑了，她打断姐姐的话，抢着说：“当然还有传统的面粉了啦，这样一套，有传统有新奇，亦古亦今的，也可以比较，而且还很好玩呢。”
大伙儿都笑了，于是，就这么决定了，饭后几位姐妹坐在一起，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制作与配方，散了之后，淑媛独自来到了母亲孙夫人的房间。
原来，席间母亲一直沉默不语的态度，淑媛一直看在眼里，她知道母亲有些愁难之事，也猜度到这其中的部分原因，可是作为大姐，这些不能大刺刺地就说出来，毕竟还有那么些天真烂漫的妹妹们，所以，只能表现出淡然轻松的样子，一边为母亲分忧，一边照顾弱小妹妹，已成为淑媛长久以来的习惯了，故而在吃饭的时候，虽然她也同妹妹们玩笑着，但心里一直系挂着母亲，总是偷眼去看母亲的脸色，心里也有些焦急，当妹妹们都散了之后，她便悄悄地来到母亲的卧房，果然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只是发着呆，愁眉不展，郁郁着靠在那儿。
孙夫人看见淑媛进来，起了起身，让淑媛挨着自己坐下，拉着她的手，问道：“你白天也够忙碌的，怎么这会儿还不休息呢？有什么事情吗？”淑媛坐在母亲身边，突然有种很温暖的感觉，就像小时候那样，父母最信任自己，也最疼爱自己，而后来，妹妹们越来越大了，自己和父母交流的时间也不算太多，但仍然能够时常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那种关心和理解，如今也是自己要为父母分忧的时候了，淑媛这样想着，感觉到身上很有力量，也很有责任感，不禁主动对母亲说道：“今天我见您一直沉沉闷闷的，我想是不是又为父亲担忧着了，趁着妹妹们都回屋了，我来瞧瞧您，有什么要我做的，您就说吧。”孙夫人叹息着，说道：“我也只能悄悄告诉你了，如今外面的情形很不好，传说中那个袁世凯可能想要国玺呢，而且很有一帮人拥戴着他，把个北平闹得天翻地覆的，我们这里也一样逃避不了，据说，现在那个晋位班子正在到处强迫着各届去表态，还有人写了奏表，一定要改国号立新帝呢，你看你父亲去了上海，到现在也没回来，这算正常吗？前几天我打发你哥哥去上海探一下你父亲的情况，也是一样没有消息，你说说看，这怎么是好？我能不焦急吗？”
淑媛听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袁世凯如果破坏共和，就是比篡位还厉害的国贼了，这是倒行逆施，绝对不会成功的，我想，父亲在上海，一定是想躲避这些事情，不作表态，以待时机，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起来反对袁世凯的，这袁世凯是疯了，自寻死路，我们自然也不必过于担忧了。”孙夫人说道：“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都知道，可是，如果说你父亲是为了躲开是非，为什么又不给我们个消息呢？再说你大哥去了两天，也没个信来，这难道不是奇怪吗？我看，说不定他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或者被羁留了，也未可知啊。”淑媛说道：“即便如此，以父亲的身份，那些人也不至于会给我们太多的麻烦，没有听说一个朝代更替，要难为悬壶济世的大夫的，我想，他们留下父亲，肯定是另有其因，或者是想让父亲作为医药界知名人士来发表态度，或者就只是想和咱家要些经济的资助吧。如果是这两种情况，父亲现在不表态，则意味着并没有真正出什么事，如果是单纯只想避开这些矛盾，父亲如今不露面，倒是一件好事呢。”
孙夫人说道：“听你这样说来，我倒有些宽心些了，好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再往后看，这些事情我也明白，是大潮流的，不独我们一门一户，所以，有些东西，只得看造化了，现在就盼着你父亲和哥哥能有个消息过来，这样，我们也好放心些，至于你那几个妹妹，可千万别让她们知道了好。”淑媛说道：“我知道的，我想袁世凯这事情出来，也不是小事了，不可能只是我们一家有动静，过几天我去赵府上看看，他们家各路的消息多，说不定能知道一些事情吧。父亲那边，我想哥哥这几天便会有信过来，等到那时候看看具体情况，我们再做打算啊。”
这天晚上，娘儿俩一边分析，一边互相安慰，其实各自心里依然沉甸甸的，但都不愿让对方焦急，所以，均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这可能也是动荡时期各家各户的必然吧。
第三天，孙家几位小姐开始制作扶中糕，很快便蒸出了几打漂漂亮亮的新鲜糕点出来，淑娴带着淑玉，拿着赵府送菜点的嵌螺钿盒，亲自给赵府送上门去，这边仁花和竹菁欢天喜地迎接着她们，几个女子，本来便十分契合，如今更是互相倾慕，相处得非常融洽，可是，淑娴她们这回，却没看见本来一直想问候的嘉敏小姐。
论理，嘉敏是孙家姐妹最早认识的赵府女子了，嘉敏的娇弱，一直很让孙府小姐们怜惜，连孙四小姐淑玉都拿嘉敏当妹妹来看顾，不管自己比人家还小好几岁呢，可是，嘉敏现在的心情，是再也不想看见孙家小姐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