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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争执 ...

  •   再说恺传,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和山口玉子小姐的事情,居然成了母亲与妹妹谈论的话题,而且让母亲由他的事情转到妹妹的事情上,并且给妹妹造成了那么多的心理压力,这些年来,孙恺传一直为玉子的事情飘游不定的,刚去东瀛的时候,他只想专心学习,把中西医学发扬光大,希望能够将来回国来做一番事业,至少要超过自己那名盛一时的父亲,所以,那个时候的孙恺传,完全是两耳不闻花间事,埋头只修医学书,直到有年春天,那是恺传到东瀛学习的第五年,在他的导师山口教授家里的一次例行招待晚宴之后,自己告别了恩师和师母,沿着紫藤花道往外走去,时且春尚未暮,紫藤花开满枝,恺传想起自家庭院也有这么一个小小紫藤甬道,便止不住心情突然有些恍惚起来,更让恺传恍惚不已的是,甬道的那头,山口玉子小姐正袅袅婷婷地穿花而来,分明是向着自己的这个方向,恺传不由地站住了,他凝视着玉子淡紫色的长裙,一直看到她走到自己的面前。

      玉子站在恺传的面前,用她那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见恺传不作声地看着自己,小姑娘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害羞地说了一句:“我愿意你能够常常来我家,我希望能与你成为好朋友。”,然后递给恺传一封信后,转身就走了。

      那天恺传满腹狐疑回到宿舍,打开玉子小姐的信,里面是一张有着西洋风格的水粉画:屋檐掩映着粉白的樱花下,有个女孩子淡淡的身影。。。。恺传马上想起这是玉子小姐的背影,在画的一角上签着玉子的名,恺传心里一阵阵地甜蜜袭来,可他还是不敢多想,只把这张画压在了自己衣箱的最底层了。

      山口教授是一个交游十分广泛的学者,早年间一直在欧洲和美国游学,也有自己的诊所,他喜欢恺传这个来自东方的中国学生,恺传渊源的家学,令他十分欣赏,时常他和恺传会讨论那些中医草药方面的理论知识,甚至一起验证一些久已失传或者模糊不清的传统药方,并将此与本国草石传统进行对比和研究,恺传早已被父亲熏陶出来的传统医学修养浓厚而深遂,故而山口教授从恺传身上,也受益非浅,所以,在山口教授的心里,恺传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像是一个朋友,或者是同行,每个月的初五,山口都会请一些同事或者朋友来自己家里聚会,大家讨论些学术或者新的医学理论方面的问题,或者交流一些新的研究发现,山口教授总会把恺传叫来,恺传也非常虚心好学,很快就融入了那个交际的圈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之中,成了山口小姐的意中人儿。

      自从玉子小姐表明了心迹之后,孙恺传便陷入了甜蜜又矛盾的深井之中,初时有些难以自拔,因为恺传从来没有动过男女情爱的心思,他一心扑在学业上,目标非常单纯,脑子里关于情爱的想法几乎空白,而且无论在国内,还是身在东瀛,恺传都没有交过女朋友,也没有与任何女孩子有过什么来往,因此,那段时间里,恺传一面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与她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什么。”一面却满心满脑子里都是她的身影,没有办法抹去,甚至于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紧张心情让恺传没法再去参加山口教授的例宴,而空缺了两三回之后,山口教授直接来到宿舍,给恺传下了请柬,这让恺传十分难为情,不得已之下,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心思仲仲地重新出现在山口家的院子里。

      可是,他没有想到,玉子是倔强的、固执的,更是坚强的,那种坚定不移的个性,在传统日本女人的教育里,被培养得几近完全彻底,玉子明确表示出对恺传的倾慕,并且赠予小画之事也做得毫无保留,如此公开化的追求,完全没有考虑到山口教授和夫人的情绪,虽然山口夫人研究过恺传的家族历史,认为恺付家室良好,人格纯正,但这并不表示恺传便有资格成为一个标准的日本家族的女婿,而山口教授只是希望能够把恺传留在日本,他觉得这对于发扬东瀛传统医学也是大有好处的。

      可是,小画事情毕竟引发了一场母女间的争论,山口先生自然不得不被卷入了进来,那天,有着日本传统贵胄家族渊源的山口夫人在客厅里对女儿说:“如果要定亲的话,我们完全可以选择一个纯粹的日本人,那个孙恺传是□□人,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民族的孩子。”

      母亲的态度非常确定,话语里完全就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而且丝毫不加委婉地指明了最终的结果,玉子很想据理力争,她的个性和母亲一样顽固,尽管平时里安安静静地默不吱声,可她骨子里根本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玉子说:“恺传君是学院里最出色的男人,他将来也一定会是最出色的医生,虽然他是一个□□人,可他完全可以比我们日本人做得更好,难道这不是我们都眼见的事实吗?

      山口夫人冷冷笑了一下,充满自信地说:“我不否认孙君的才华与人品,但他出生在什么地方?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信仰的国家,那个国家的男人会因为他们的国家而永远抬不起头来!”

      听到母亲这样贬低心上人的出身,玉子脸上泛出了红色,心里觉得有些丢脸,想为恺传博回些体面,于是她说:“母亲不能如此狭隘,孙君的国家也曾辉煌过,大和民族的历史也有着他们的一部分,他的血液一点不比我们民族单薄,甚至于更加沉厚。”

      山口夫人看着女儿,心里想:“这孩子太幼稚了,这都是被眼前所谓的感情冲昏了头脑,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了,玉子是完全看不见将来要走的路是多么的令人难堪啊。”于是,山口夫人很冷静地问道:“孙君能承担起整个国家的堕落吗?那里有懦夫一样的毫无志气的皇帝,有梳着长辫子的软弱无能的男人,有缠着残脚愚昧无知的女人,有只知道抽大烟而败家业、卖儿女的父母,还有更多只想算计国家、自相残杀的阴险小人,难道我的女儿想与他们这些人成为一体吗?”

      玉子完全没有想到母亲如此具有政治头脑,这个日本上流社会非常敬重的女人确实十分厉害,她把一切都说得那么针针见血,玉子的心里觉得很耻辱,可当她的眼前浮现出恺传那斯文又略有些苍白的脸庞时,仿佛看见恺传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玉子不禁说道:“孙君他们会改变他们国家的,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啊,从我们平时接触的那些中国人中,难道不是一样的坚忍不拔,一样的胸怀大义吗?”

      听到女儿字字句句都是为那个□□学生的辩护之辞,在山口夫人眼里,女儿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不加顾及,面对自己心里所认为的那个破烂国家的一切不可救药的事实都完全不予介意,山口夫人心里非常恼怒,她断然说道:“除非你能够改变他的血统,可你首先会使我们的血统受到了玷污,这是万万不能的事情!”

      玉子面对着母亲几乎愤怒的态度,也提高了声音,更加固执地甚至有些急不择言说:“可是,我爱他,我爱他!我了解他,所以,我支持他。”

      山口夫人说:“难道你的爱就那么神圣吗?那么值得抛弃你的国家和父母吗?这实在是太耻辱了,你会后悔的!”玉子说:“小时候妈妈就教玉子,遇到值得追求的就一定不要放弃,一定要顽强地克服所有的困难,现在,妈妈制造了这种困难,可是玉子却要顽强地请妈妈理解玉子的坚持,玉子不会朝三暮四,这也是父母教给玉子的,是我们民族的传统。”

      山口夫人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疯了,母女俩这般针锋相对着,可山口教授却仿佛入定一般,瞧着这两个脾气完全相同的女人之间的唇舌战争,若有所思地沉吟,女儿是完全继承了这夫妻俩全部的特质,山口教授自己清楚自己一直都是个非常倔强的人,如今这一点完全没有疑义地被遗传在了女儿的身上,而在山口夫人的传统观念中,保存着一股与生俱来骄傲的骨气,这种骨气让她完全相信自己的民族是最优秀的民族,那种来自骨血中的自尊是她生存的本源,女儿也是自尊又骄傲的,所以,女儿对于认定了的事情总是那么坚持,更何况如今是讨论她最心爱的人,女儿觉得悍卫自己心上人的荣誉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因为这关乎着自己的尊严。

      山口知道这种争论毫无意义,这几年他看着孙恺传从一个异国他乡的简单少年,慢慢成长为成熟而丰富的青年,在专业和品行上深得自己的信任,恺传不似自己夫人那样个性刚硬,但一样很坚毅,恺传也不似女儿那般固执,但同样很执着,更何况在恺传身上,时常散发出温柔敦厚如儒家之风的态度,令人感受到他的深邃和包容,当然这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令山口觉得困惑,他困惑着在恺传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怎么会有一种令他觉得很古老的内涵,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形成的,所以,他常常细细观察着孙恺传,似乎想弄清楚他全部的心思。

      山口教授是一个对儒家思想和中国古典文化很有好感的日本人,平时也接触过一些有关儒家传统的文化,所以,和学校里许多很轻视中国学生的本族人不同,山口教授一直保持着与中国学生很好的关系,可他还是不太能够理解像恺传这样的年轻人,在那个混乱不堪的国家里,还能够承钵多少儒家之风,但这一切都并不妨碍山口对恺传的欣赏和喜爱,至于女儿是否一定要嫁给恺传,山口觉得她们都有些小提大作了,因为山口认为女儿和恺传无论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都不会是太悲哀的坏事,更不会像夫人感觉的那样,是给民族丢了脸,于是,山口打断了母女俩的争执,他说:“那个国家确实是一个无药可医的国家,它的存在只会令所有人蔑视,但这不能说明恺传君是一个不可信托的人,像你们俩在家里这样的议论别人,同样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希望这件事就只发生到此,你们不可再做如此失礼的谈论了。”

      后来,山口夫人便开始观注起玉子与恺传的交往,她像灵狐一样密切注意着自己的女儿,结果当然是令她十分沮丧的,女儿态度依然鲜明,更令她气愤的是孙恺传的心思却犹疑不定,恺传的意思非常暧昧,令她捉摸不透,这自然让山口夫人产生了一种被辱的感觉,她从骨子里更加讨厌这个年轻人了,她甚至觉得恺传是不可被原谅的,因为他没有给自己女儿任何一点爱的回报。
      机敏的山口夫人很快又发现,自己的丈夫似乎和女儿是一个调子,而且对于女儿的事情不支持也不反对,这样足以让女儿的良好的感觉迅速地膨胀起来,夫人心里很是焦急,多次向丈夫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可也多次更加明确地知道了山口教授的态度,于是夫人几乎感觉到一种大江东去的落寞,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甚至悲观到怀疑人生的本原,但最后能让步的也只有她自己,所以,习惯审时度势的山口夫人提出了一个条件:“除非孙恺传永远能够留在日本,真正成为我们日本人,而我的女儿,永远不能踏入那个国家半步,更不能改掉自己的姓氏。”

      山口家里这些关于恺传的争议,恺传是全然不知的,在东瀛读书期间,他感受到老师对自己的期望和关心,感受到玉子的心情和感情,但同时他也深切感受到被怀疑、被注视、被歧议的那些态度,对于身边的同学中总是流传着自己国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恺传咬着牙什么也不说,努力不去理会,他心里想的,仿佛只有学业,他只想做一个好医生,等以后回国去好好地行医,尽可能去帮助多些“可怜的人”,至于那些病人将会是什么身份、什么品行,恺传并不会计较,有时候他想着“我这应该算是一种大爱了吧。”,这样的想的时候,恺传甚至会有一种对自己的怜悯之情,独处在异国他乡的孙恺传也会有忧郁和某种程度的自欺欺人呢。

      不过,恺传在自己归国的问题上,并没有半点犹豫和让步,他心里想:“虽然恩师全家对自己有如亲人一般照顾与厚待,但我终究是必须离开的,与其将来天涯相隔的痛苦,不如现在就淡然处之,不诱人相思深入吧。”于是,恺传一直努力与玉子小姐保持着不温不火的状态,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是,美丽的樱花下那少女的眼睛与泪水,怎么能够让恺传完全抗拒得了呢?孙恺传难以忘却,在后来的两三年中,自己一直在痛苦与矛盾中徘徊,在温柔与绝然中挣扎,日子过得很是难忍。

      恺传回想起来,有一天吃过晚饭,母亲来到自己的屋子,当时自己正在对着玉子的照片凝视着,几乎忘记了一切,那是临回国的时候,玉子送给自己的一张正式的照片,穿着隆重的传统服装,打扮得正襟危坐的样子,玉子说:“如果你接受这张照片的话,三年之内我等你,不去和任何人相亲,如果你不接受这张照片的话,我就不再与你约定任何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一去千万里烟波缈茫无期,却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下了玉子的照片,好象是有意与本性对立地战斗似的,恺传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踩下悬崖,同时身体正努力着不要输得全军覆没。

      孙夫人走进恺传的屋子,看见他正在专注地看着一张照片,被母亲发现了自己的心事,恺传立即满脸涨得通红,嘴里期期艾艾地吱唔着,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可是,母亲看了玉子的样子,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母亲后来走的时候,对自己说:“恺传,你是长子,弟弟妹妹们都看着你呢,你所有的举止言行都会是弟妹们的榜样,所以,你一定要珍重自己,一定要做得出色,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行得正,做得好,我和你父亲都会支持你的。”

      恺传那天整夜未眠,思索着母亲的话,心里很温暖,更感觉责任的重大,他觉得是自己应该拿出个决定的时候了,这样不仅是对自己和玉子负责,是对感情的正确态度,也是对父母和弟妹的交代,这样的主意打定之后,恺传便觉得分外充实,他给玉子小姐写了封长信,诉说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与想法,那封信写的不仅表达了自己的爱情,而且几乎与求婚差不多了,寄出那封信之后,恺传便静心等待着,虽然未知自己与玉子的结果终究如何,但他相信:即使两个人天涯相隔,种族各异,或者因此而无法成婚,但两个人曾经的感情是真实的,是纯洁无暇的,就像眼里这方古玉镇纸一般,因为,恺传觉得再怎么样的结果,都是无悔无撼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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