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三十三 扶弱 ...

  •   婚前的赵元诚常常喜欢单独行走,过不了几天又会若无其事地回来,遇到家人的问询也总有话说,而且滴水不漏的,因此,虽然老爷和夫人都觉得他的行踪十分可疑,却总也弄不到什么具体的证据,其他人更是不曾怀疑些什么,哪怕是当年掩护乱党们出城的极端风险,哪怕是革命军攻占市区那爆炸烈火的烧灼,哪怕是被北洋军阀镇压的“二次革命”的屠杀,哪怕是后来反对袁世凯窃国的护国运动的起义,江南人氏骨血中的豪气半点不逊于那些最激进的最热情的爱国人们,同样的经历血雨腥风,同样付出牺牲和流血,这其中当仁不让有他赵元诚的一份,可是,身边的亲人并不知道这个从小养尊处优大公子的事情,而在外面奔命的人们也没有几位知道赵元诚的真实身份,这与他自小被训练出来不露声色的态度和内敛的个性很有关系。

      可是,赵元诚并不知道,家里其他人都能够被他给蒙混过去,唯有一个人,却非常清楚他的举动,因为这个人,在一个即将黎明的黑夜里,亲眼看见元诚从后墙边上翻进自己的小院子,那时候元诚住在现在嘉敏住的地方,是离主宅很偏远的小小的别院中,白天都十分幽静,夜晚更是缈无人迹,这也给元诚掩饰自己的行踪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黑暗中有双眼睛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看到元诚的时候,闪过一丝光亮,但瞬间又暗淡了下去,转而为深深的担忧,这个人,就是赵家的二管家,六福。

      六福本来事因凑巧,晚上被恶梦所惊,醒来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最近世面上不太平,总有些零星的枪声散过,更有些盗贼趁机混乱发财,于是,一梦醒来,眼看着天将放亮,此时正是最黑暗的时候,自己打算各处寻查一遍,就当顺便迎接着黎明的晨曦吧,可走近元诚的院子,却感觉到有些异样的气氛,六福很有灵感地灭了手上的灯笼,并且放轻了步子,把自己藏在一片竹林的里面,透过缝隙看去,便见元诚的身影正好印在墙边上,元诚的身手很快,毕竟是一个高大又壮实的青年,平时又不缺乏锻炼,只是六福没有料到元诚会有这样的举动,而且又做得这般干净利落,六福看见元诚进了自己的屋子后,一切都归于宁静了,屋子里没有闪出烛光,仿佛是一个漆黑的深洞,将元诚包裹在里面,又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六福心里想:“元诚少爷一定是做大事去了,我得尽力护住他才行。”

      就这样,六福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关注着少爷的举动,更加留心少爷的言行,他默默地跟着赵元诚,其中有个细节也被他看在眼里,那就是这几年来,赵府生意一帆风顺,若说赚得钱财数量也应该算是巍巍可观了,但是元诚却把这些全部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面子上说是为了继续的投资需要,实际上,赵家名下的店铺和家库里真正的现银却并没有多少,而且这么多年,诺大的赵府里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修葺,也未添加任何值得记录的东西,帐上的那些内容都在元诚一手策划和操纵之下天衣无缝地,老爷不曾怀疑,谁也没有多打听些什么,但六福心里有数,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不再相信元诚说的那些需要投资的话,他知道大公子是拿去做他的事情了,这让他凭添了更多的担忧,但是,元诚始终没想到六福是一个知根底的人,六福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究竟担忧了些什么。

      元诚虽然内敛,但实在是过于自信,本来他担心过仁花,因为仁花曾经看到过,他藏在自己书房里有一柄在当时算得上非常精致的手枪,仁花一直想打听这柄枪是谁送的,元诚当然没有露出口风来,只是解释道自己常在外面行走,现在南北又不太平,故而佩枪也是件非常自然的事,仁花虽然和六福一样担忧过,但和六福一样,她把这件事就当是吞下去了,任凭它在自己肚子里纠结搅动,仁花所认的,是命运,是与夫君同甘共苦的原则,所以,她最终是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接受了元诚的一切。

      元诚头一回娶亲,因为也才二十岁,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经过了说媒、提亲、相面、下聘、过礼,迎娶一系列程序,总算完成了所有的大事,赵元诚的人生好象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反正顺应着家人的意思,男大当婚,这也是赵家每个男子对祖宗应尽的义务,而这桩婚事并没有挡得住元诚外出的习惯,只是,唯一让元诚觉得不太方便的,是不能像以往未婚时候那么随心所欲,翻墙越瓦是再不可能了,成亲之后,那个旧院便给了二妹妹嘉敏居住,因为自己身边又总是有个女人,所以,必须时时给自己的行动找到可依靠的理由,必须更加谨慎小心,必须将所有的危险和负担都排除在府外,回到家里的赵元诚,在众人的眼里,只是一个才华横溢、风雅超群、气定神闲的青年贵室富商而已。

      可是,给赵元诚一次重大的打击,令其改变了自己的却是第二回的迎娶,也就是所纳的妾室竹箐。当从外面归来的赵元诚被叫到主厅里,得知自己有一房姨少奶奶的时候,赵元诚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他甚至冲着两位长辈叫道:“难道娶姨太太是我们赵家的风俗吗?!”赵夫人一听这句话,立刻变了脸色,嘴巴开始哆嗦,气得头晕眼花,素来与嘉敏生母的瓜葛是老夫人心里永远的一块旧伤,这旧伤长了新肉也没有用处,有嘉敏在眼前晃着,便让老夫人的新肉有事没事都会阵痛起来,所以,元诚的指责令老夫人再没办法保持住自己的态度了,赵老爷当时也极其难堪,他铁青着脸走到元诚的面前,几乎忍了半天,才没有对他动手,看着儿子涨红的面孔,赵老爷只从牙缝中对他说了一句:“你有什么地方对得起你爷爷?有本事你也子孙满堂!不要丢我们赵家祖宗几辈子的人。”

      众所周知,元诚最后是屈服了,而且顺从得非常容易,与仁花恩爱有加,与竹菁和睦相处,一夫唱而两妻随,日子表面非常平静安宁,但赵元诚越来越少说话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出过门,这令知情的六福深感不解,六福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元诚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甚至连如何去找他、如何追随他的事情都想到了,六福亲眼见过元诚的身手,也敬佩元诚所做的那些不要命的事业,六福不是一个狭隘的人,在当时的中国,稍有头脑以及稍有文化的人,都不会对现实没有想法和态度,所以,六福觉得自己能够接受那个舍生忘死的元诚少爷,六福也能够理解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去拼命的赵元诚,所以,六福越是这样去想象元诚,就越担心他的一切,包括他有可能与家里的决裂,有可能永远失踪而不再回来,都在六福担心和考虑的范围之内。

      那些日子,六福没有睡过一天完整的觉,他总是分外留心元诚少爷院子里的动静,对元诚身边的所有事情都要去了解、去求解,六福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但他想:我累死也是有限的,可元诚少爷不能出事,这是最关键的啊。

      出乎六福的意料,元诚并没有愤然而起,更没有离家出走,他变得完全静了下来,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从一个内心噪动的年轻人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这种安静从面上看来,只是元诚自小的个性表现,但六福不这么想,他甚至会担心是因为娶亲这件事造成的,那段时间里,他非常不喜欢两位少奶奶,特别不喜欢竹菁,因为,六福一直以为,如果不是她的到来,元诚少爷不会变成如此沉默寡言,而不再意气飞扬。

      其实,这可真是冤枉了许竹菁与赵府的婚姻了,1912年春天,元诚纳竹菁为妾,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失败的事情,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家族中的使命,这个使命他完成得十分惨淡,因而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失败的,他是一个对家族未尽到义务的失败者,这是他永远的包袱所在,而与此同时,更大的事情在或明或暗地发生着,同年4月,那个被元诚和他的同志们视为国贼的袁世凯,在其窃得革命果实之后,利用同盟会的内部矛盾制造分化,一方面伺机拉拢部分革命党人,另一方面动用武力公然向主张资产阶级民主制度的派别开刀,并迫使国民元老唐绍仪辞职,次年发生的“宋案”和“善后大借款”,使曾经还一度幻想实业救国、商业济民的赵元诚突然惊醒,那时候,袁世凯因为笼络人才的需要,也没有放过江南之地的商户和书生们,他派来江苏的亲信找到赵元诚,传达和表示了大总统的亲怀与期望,其间除了利诱之外,当然也不乏持枪政客所惯有的威胁,可无论其人如何慷慨陈辞,或者语重心长,那赵元诚都只是含笑而沉默,未做任何表态,那人知道,赵元诚自始至终的意思就算明确了,这让其感觉有些恼怒,但在掌权者居高临下的骄纵与自傲心态之下,对元诚便多少有些轻视,又因为很想收买人心,以示怀柔与宽容,于是未曾做出对元诚不利的举动,而是选择了对他那沉默态度的隐忍,经过这些事之后,惭惭地,那含笑沉默的表情像是一个标志,慢慢地印刻在元诚的脸上,他终于完成了他整个人生的塑造,成了那样的一尊雕像。

      这年夏天开始,革命党人李烈钧奉孙中山的命令,在江西湖口宣布独立,组织讨袁军,轰轰烈烈“二次革命”就此爆发,赵元诚所在的江苏等地是最早宣布独立的省,元诚的朋友们都投入了这场惨烈的运动之中,可是,这场缺乏组织、未有强大的军事后盾和缺乏统一领导革命运动,最终被北洋军阀所镇压,在这场革命中,赵元诚失去了多少,他心里非常清楚,只是永远被他沉沉地压住了,那块慢慢像被封闭了的肉心,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真正进入和了解到了。

      那一年之后,赵府里的赵元诚突然就沉寂了,他常常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六福对这种思考带来的安静,即有些担忧又有些欣慰,这个时候的六福,也常常有着自己的思考,思考的结果是:他不喜欢这种含笑沉默的表情,但这却是对赵家最好的表情了。

      与此同时,赵府里的二公子元吉,却在满处奔跑,各地撒野,如春天的野草一样蓬蓬勃勃地成长着,元吉小时候调皮得要命,没有任何人能够拘得住他,私塾先生走马灯一样的换着,总是过不了三五天老师便提出请辞,要不就是他主动赶走老师,为此赵老爷没少给人家赔罪,丢了不少脸,而回头怎么训斥元吉都不见效果,这几乎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块病灶了,好容易到了元吉十岁的时候,赵老爷便决定把他送到城里一所中级学堂里去,让他跟着一群比他大好些的少年们一起读书,初进学堂的元吉毫无惧色,他个性非常开朗,虽然时常泼皮,但却异常聪明,没有多久,他便很快融入到了那群大孩子的圈子里去,家里人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只道元吉是一个非常随和、并且容易相处的孩子,功课做得不好也不坏,所有的淘气和惹事自己也都能够摆平,加上老夫人的宠爱,便没有什么人去教训他,任其自由发展着。

      后来,每当看见二公子元吉嚷嚷着带着一群比他大得多的同伴在城里的饭店、茶馆、戏园乱奔的时候,城里那些妒恨赵家、巴不得看着赵家落败的生意对手们却说:赵家里那会叫的不咬,会咬的才不叫呢。

      如今在这赵孙两家家眷聚会的饭桌上,也是赵元吉首先发现站在一边发呆着的六福,因为六福一声不吱地的时间太长了,元吉觉得奇怪,便伸头往他这边望过来,还问道:“六福,你站那儿干嘛呢?”六福听见元吉叫到自己的名字,赶忙从呆滞中苏醒过来,对众人说:“没什么事情,我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吩咐了六福去做。”元吉笑了说:“六福你也太小心谨慎了,这里能有什么大事呢,你就别站在这儿了,有什么自己就去办了吧。”六福唯唯诺诺地应着,但还是没动窝,元吉也没再继续关注他的存在,只是赵老爷有些疑色,不由地多瞅了六福一眼。
      这里的大菜早已吃完,仆役们又送来了一些点心,赵老爷推说吃饱了有些倦意,遂站起来吩咐六福备茶到书房里去,然后和众人客气了几句,便出去了,这边六福也跟着赵老爷走了出去。

      现在只留下一些女眷和二少爷元吉了,老夫人极喜欢热闹,元吉也是一个无乐不欢的人,其他各位皆是好心情好兴致,看着桌上那滋补肝肾的菊花肝膏、益气养血的茯苓牡蛎蒸饼,做得十分小巧精致,大家不免又是一番夸赞,淑娴还指点了仁花和竹菁一些秋季清补去燥的方子,这顿饭吃得,既有营养,又长知识,宾主尽兼受益,极欢而散。

      饭后,孙家几位小姐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又聊了些茶道花经,仁花对众人说:“其实,药膳吃惯了,不仅能补充元气,又能针对治疗,比什么都强呢。”竹菁不禁问道:“用药膳来治病,不是太慢了些吗?我看那只可以作为保养而已。”淑慧说:“医圣张仲景说‘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所以,得有因病而论了,那《食治方》中也说:‘安身之本,秘资于食,救疾之速,必凭于药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生也;不明药忌者,不能以除病也;是故食能排邪而安脏腑,悦神爽志,以资血气,若能用依平疴,释情遣疾者,可谓良工。’就是指药与食相辅相承、互相配合着才好。”,淑玉接过姐姐的话来说:“其实,依我看来,蜜、膏、汁、露、茶,样样皆可治病,且都有其疗效,不独单一的方法与内容呢。”淑娴又说:“可不是呢,就算平时最普通的菜蔬,用得好了,也有奇效的,比如那丝瓜能清热通脉,荠菜能养肝止血,绿豆能清热解毒,红枣能健脾利湿,猪肝能明目,牛肉能暖胃,水鸭能滋阴,鳝鱼能祛风,又好吃,又治病,家常调理也极是方便,这才是真正的养生之道呢。”

      几个人聊着热闹,说了不少道理出来,接着看看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走前又去看了嘉敏小姐,在她屋子里坐了片刻,安慰了半天,便离开赵府,回到了孙家。

      送走孙家几位小姐,仁花和竹菁也觉得有些倦怠,走回自己的院子里,谁也没有相让,各人归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歇息一会儿,可是,那边春草突然来传,请仁花少奶奶到老爷书房去一趟,仁花觉得纳闷,只得收拾了一下头面,让冬梅倒了温水来,洗了把脸又匆匆往正房那边走去。

      仁花来到老爷的书房,看见赵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重,一向讲究的赵老爷居然连茶杯边上的水渍也没顾及得上,而赵老夫人靠在软塌上,低着头不言语,眼睛有些发红,六福则站在一边不吭声,同样一脸戚然,甚至没有去抹试老爷桌上的水污,仁花的心开始呯动了,她有些摸不清头脑,便伸手去取过茶壶,给老爷的杯子里微微续了些茶水,又给婆婆倒了一杯,亲手递过去,六福看见了,连忙接过仁花手里的茶壶,说:“少奶奶别忙了,让六福来做吧。”仁花便站在边上,等着老爷夫人的吩咐。

      原来,六福带来的一个不好的消息,今天上午,花匠周大有去给人家送草木的时候,被车给辗了,当场倒在血泊之中,路过的人见了都害怕非常,可大家也看到那辗人的是城里权贵、袁家硬腿子、新任江南府沈督军家里的车,只不知车里的坐着的是其二公子还是三公子,但这两个恶少基本上算是一窝虎狼,凶恶而蛮横,谁遇上也不敢计较,就只好看着他们辗了人后扬长而去。
      后来有人认出是赵府的花匠,而且深知赵府素来与人为善,遂都有些同情之意,便跑来告诉了管事的六福,六福听说之后,赶快找了辆车把周花匠给拖了回来,可人还没到家,路上就咽了气,周家的媳妇哭得呜呜咽咽的,六福看着那屋子里孤儿寡母的,心里觉得很可怜,于是回来请老爷的示下,看看这怎么处理才好,刚才就是为了这件事,六福一直站在那家宴的厅里发着呆,还是赵老爷机警,感觉到六福这儿有事,才找了个借口出来,当知道是周木匠的事后,老爷叹息了许久,心里有些感伤,难过得半刻没说出话来。

      现在叫来了仁花,老爷夫人吩咐仁花:“咱家如今元诚不在,周家又经了这样的大事,那屋子里也是孤儿寡母的,你就代表着一下我们去看看那个媳妇,有什么可以照顾的,就尽量我们来照顾了吧。”仁花应下了,她知道周花匠在府里一向特别老实憨厚,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从不跟人急,也不和媳妇斗嘴吵架的,更不喝酒抽烟,又特别爱干净,没事便喜欢收拾,见谁家门前屋后有垃圾都会帮着拾掇了,先是人家还不以为然,对他的收拾听之任之,可慢慢地左右邻居也不好意思起来,弄得他那四邻皆留心关注起环境卫生来了,大伙儿都说周花匠是拿人当花来养了,可精心着呢。

      说起周木匠伺候花草,府里的人觉得这可能是天生的缘份吧,周木匠自小便喜欢这些地里长的东西,对各种花儿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甚至连片落叶,连颗草根都爱惜得要命,供着他的宝贝像供着神佛一般,平时在赵府里断不许人随便碰那些花草,如果不小心谁碰坏了他的枝子,或者有淘气捉狭鬼去掐他的花儿,他也不会骂人,可却是自己心疼地说呀说呀,说个不停,还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坏了一颗苗,就补十颗枝子。人们见他总是一个人吭哧吭哧地给花树嫁接、修整、培土,育苗,又发狠似地损一补十,慢慢地便没有人敢继续捣乱了,赵府里一直花草繁茂,大家都说是周木匠的功劳呢。

      虽说这人对花草别样痴情,可并不是小气护食的人,遇上谁家想种个啥的,他总是会热刺刺地帮着人家去料理,哪怕并没有谁邀请过他前去,被他见着了,也不会忘记给人家提个醒儿,甚至会送个新培育的枝条,或是送点自己晒好的肥料,所以,街坊们想种上点啥,都会说:“去找老周要点吧,他那儿指不定又有新的枝子晤出来了呢。”或者说:“今年葡萄怎么总挂不住果呢?还是请老周来给瞧瞧吧。”,至于点种修枝这些事情,老周更是当仁不让,总之,谁家的花草都像是他自己家的花草一样,是一个典型的老好人,后来娶了亲,生下一个宝贝似的闺女,不敢劳烦老爷和少爷,便巴巴地来找他心目中最有学问的大少奶奶仁花,央求着让仁花给起个名字,仁花不仅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周曼初,小名曼儿,还给了那丫头一对精致的刻花银锞子和一个绣花荷包,喜得花匠媳妇一直念叨仁花的好,把那对银锞子打成了小手圈儿,给闺女小曼戴在手上,以图个将来能够沾些大少奶奶的富气,说不定如花似玉,更说不定锦衣玉食呢。
      本来这一家子都是安安静静的过日子的人,谁曾想到飞来横祸,不由让人嗟叹不已,于是,仁花回到自己屋里,卸下钗环,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由六福陪着,接近黄昏的时候来到了周花匠的家里。

      花匠的屋子里,坐了好几位街坊媳妇,都是来劝慰花匠婆娘的,此时的小曼才两岁左右,大家见花匠媳妇过于悲伤,知道她此时照顾不了这小孩子,又怕孩子不懂事而被吓着,于是便有人将孩子抱了出去,暂时寄住在邻居家几天,这也是顾念着花匠平时为人厚道,大伙儿对他遗孀的照应吧,这里众媳妇婆娘正围着落泪的时候,看见六福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端庄美丽的贵妇人,众人认出那是赵家的大少奶奶,有人赶忙给让了座,还有人帮着冲了碗茶水,仁花顾不得与之客气,径直走到那寡妇的面前,此时那妇人已哭得乱了方寸,满脸的鼻涕泪水,东一抹西一把的,弄得身上头发上皆是粘连着,看见大少奶奶走到自己的面前,妇人依然不知所措地哭着,忘了害怕也忘了羞涩,只是当看到仁花在炕沿边坐了下来的时候,那妇人本能地把身子往炕里缩了缩,与仁花保持了一段距离,依然自顾自地,一会儿抽泣,一会儿嚎啕。

      六福看见仁花大少奶奶居然坐在了那被揉乱的炕上,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没有劝阻那哭天抹泪的妇人,也没有上前照顾仁花少奶奶,六福只是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他看见那妇人慢慢地有些局促不安,看见那妇人竭力想忍住哭泣,可怎么都没办法成功,他看见仁花少奶奶搬过妇人的肩膀,用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前额的被泪水脏污了的头发,六福还听见仁花少奶奶说:“跟我回赵府吧,我们会照顾你娘儿俩的。”六福自己觉得眼泪就下来了,这对于他来说,还真是头一回。

      就这样,过了几天,在赵府的照应下,六福安排着帮助周家给花匠下了葬,又过了些时日,周家的寡妇和遗女搬进了赵府,赵府没有嫌弃这对不祥的母女俩,而是让她们在府里闲散着,那周寡妇知恩图报,一边带着哺养女儿小曼儿,一边帮着那些下人们做些杂事,后来又跟着伺候赵老夫人,大伙儿开始叫她:周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扶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