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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药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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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两府的欢宴,虽然只是请的几位年轻的小姐,但仁花少奶奶还是使足了精神,相比之下,竹菁到落得一派松闲,并没有展示出她拿手的烹调技艺,所以,席间的菜式安排就颇有另一种特色,让赵府里吃惯了的人们很有些诧异呢。
说来竹菁的手艺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内涵,令人总是觉得她是在轻轻巧巧中的精心琢磨,你不会觉得她很费工力,更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辛苦,只当是生来便有的本事,被她操持得圆润纯熟,所以说,在许多人眼里,竹菁可完全是一个天生的居家婆的气质。
而仁花向来很少关注庖肆,平时她也不是那么挑嘴的人,吃什么都不太介意,而且饭桌上总是一派心花怒放地好心情、好胃口,故而那些厨房里的人都说大少奶奶很容易伺候,没有任何人担心过仁花大少奶奶的饮食习惯和特殊爱好,也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大少奶奶对厨房的事情有什么兴趣,当然仁花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古怪嗜好,她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主子,而且她最害怕的就是陷入家务这些琐碎之中,这让她的脑子智商会突然下降到极点,与其让她去织绣弄厨,不如让她读书写画操琴更加能够令她自在一些呢。
可是,最近这几天,大伙儿看到她有事没事就往厨房里跑,不仅是早晚进出厨房的次数多了许多,而且态度上也是神神秘秘的,还总爱随身拿着一个小纸条,冬梅她们都看见过那纸条上面写着好些食材和各种作料,仁花每天到厨房来和厨子大师傅嘀咕了之后,便回去拿了笔在纸条上划划写写的,家人们都觉得仁花的举动很是新鲜有趣,老夫人自然知道仁花是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厨艺,又担心她过于思虑了,反而失去了自然之美,而且从来没见过大儿媳妇有这个本事,不免更是对她有些担心,所以,特别叫过她来嘱咐道:“你也别太过周旋了,这回又不是孙家老爷和夫人在场,只是几位小姐,口味有限,至于大动干戈吗?”仁花也并不介意老夫人的说叨,自己乐呵呵地回道:“正是如此,我才觉得可以随意些,弄些自己想出来的菜式,给几位有学问的小姐们尝尝,到时候还想交流一番呢。虽然孙家老夫人没来有些可惜,不过,如果真来了,我还不太敢这样冒然呢。”
原来,孙府有个规矩,孙老爷外出办事的时候,由大少爷负责掌管外务事宜,大小姐淑媛负责料理济源堂的病人,而孙老夫人只管坐镇府中,做些拍板定案的事情。说来这孙夫人,可真谓治家严谨,以身作则,但凡老爷不在家的话,自已便从来不外出,不去拜客、串门,连游园听戏一概免去,别说参予任何应酬了,那是完全绝迹了的,这也是孙家的传统,赵府里的人平时议论起来的时候,都说孙家习惯好,赵老夫人更是常说:“亏得这样的好规矩,才能教养出懂礼知耻的几位少爷和小姐,可谓上梁与下梁啊。”
赵老爷本来也极是欣赏孙家夫人这种细致的治家和谨慎的处事态度,可是,听到自己的内人话里带话地说起上下梁的意思来,心里颇为不悦,偏偏那赵老夫人还要专门把这话颠来倒去、神神叨叨地提着,赵老爷便不再吭声了,自从二十年前赵老爷和嘉敏亲娘白莲枝发生的不才之事后,虽然这些年在风月场上,赵老爷除了偶尔和一群清客去逛逛南北园子之外,再无做下什么不计后果的冲动事件,也算是对得起家里这位前清王爷家的大格格出身的正夫人了吧,而且在白莲枝的事情上,毕竟到最后也没有给人家一个位置,这就算是没有“错上加错”了,用赵夫人的话说:“总算没有引狼入室,否则这个家就别想继续安生了。”但是,因为赵老爷和白莲枝之间还有嘉敏这个活物证在场,而且这个物证还会在整个府里转悠,好象时不时地是在给老爷夫人提个醒儿似的,所以,当初那件旧事还是会被赵夫人一直说来道去,纠缠不清的,只是这两年随着嘉敏越来越大了,夫人唠叨的频律也缓了许多,可赵老爷心有余悸,觉得不能不防着些啊。
仁花为了请孙家小姐尝尝自己特别的手艺,还专门找来了几本食方,如:唐孟诜的〈食疗本草〉、宋怀隐的〈太平圣惠方〉、陈直的《养老寿亲书》、忽思慧的《饮膳正要》、以及当世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自己在家里翻来倒去地恶补着,结果却越瞧越有趣,后来听说嘉敏那边也有些医书,便亲自去她那个小院子里,借来了一本清章穆的(调疾饮食辩)和一本清袁枚的《随园食单》,以及一本曹庭栋的〈老老恒言〉,看得心花怒放,恨不能一夜成材。
所以,当淑娴小姐呷了摆在面前的一盅炖鸽汤,不禁笑了出来,她说道:“大少奶奶,你这里面放了药材呢。”仁花也笑了说:“二小姐倒是说说看,这里面可有些什么呢?”,淑娴又尝了口,说道:“这里的东西倒不复杂,只有川厚朴、当归两样,再加上新鲜荷叶和莲子,还有每只鸽子下的荷花瓣,都是有限的不难猜呢,只是用量很合适,吃不出来太浓的药味,这倒是大少奶奶做菜的精细呢。”仁花说道:“我是想着这鸽子最是补气,加上几味中药,可以针对秋天气噪的调理,若说这里没什么太浓的药味,是我拿那几味药材煎出来的汤汁煮沸了鸽子之后,又放凉了泡了半日,然后倒去汤汁,重新加了野鸡汤再炖,这样弄出来的鸽子便有些隐隐的药味,却并不那么浓重了,这菜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文炖荷花鸽’。”
众人听了极是赞扬,淑娴还没有说话,淑慧便笑着说:“大少奶奶,依我说,下回不如把这鸽子换成青头老野鸭,老鸭最是滋阴养气,亦可消肿散淤,非常清补,特别适合身体虚弱的老人或者病人,若用鸭肉与当归清炖后食用对气血不足者很有好处呢,最适合太太小姐们的了。”
仁花一听,忙说:“今天有道鸭子菜,也是我新学来的,我想咱们南方这边时兴吃的鸭子,只是熏烤与盐水两种,这回我弄的炖老鸭,也照着方子上说的,加了几味材料,大伙儿能吃出是些什么吗?”众人听了,更加饶有兴趣,等到仆佣送上来一只描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深口瓷煲来,放在桌子中间,揭开碗盖,扑鼻而来一阵浓香,淑玉便抢着说道:“闻这香气儿,我就能猜出两味来,定是加了玉竹与黄精吧。”仁花惊喜道:“四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啊,看来我这里的机密再也保不住了,还有些什么呢?谁来说说看?”老夫人笑了,说道:“这还用猜嘛,这鸭肚子里的芡实和浮在面上的枸杞显而易见的,而且肯定还是你的那套作法,所以没有太重的药味,不然,古古怪怪的味道,非药非菜的,谁能咽得下去啊,我可是断断吃不得的呢。”
众人哈哈大笑:“老夫人更是精致了,难怪大少奶奶要用心调制,这才叫精益求精、严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呢。”赵老爷摆摆手说:“你们也别瞎夸,夫人这是挑嘴,所以,自然让厨下特别讲究些,只能说是严格要求,并非师徒之论哦。”众人又笑了,这里元吉一直没有说话,看见自己面前放着一只普通铀下彩蓝色印花小碟,里面盛着两只炸得金黄灿灿的小飞禽,像是家雀一类的东西,可又比那些大许多,闻着也是扑鼻浓香,自己却不认识那是什么,便拿起来轻轻尝了一下,对仁花说:“嫂子,这叫什么?咸甜适中的,很香呢,你没放了什么吧,我可不要那么些药啊补啊的。”仁花更笑了,她对元吉说道:“这道菜叫‘酥香花雀’,里面可有些东西呢,你乖乖地吃完,我回头告诉你放了些什么。”元吉说:“我的天,我再不敢吃了,你真也放了什么药材?幸亏我大哥如今不在家,如果他在了,我看他是受不了这样的捣鼓啊,回头不吃饭,光吃药了。”
满屋里的人都乐了,仁花哄着说:“没那么复杂的,你快吃了吧,无非是用了点点红参、制附片、肉桂什么的,只是这些药必须先捣成粗末,然后分装于洗净的麻雀腹内,加足了调料后再蒸30分钟,然后取出来还得把那些药材清除干净了,再入油锅内炸酥就好了,你自己说说,吃不出太什么药味了吧。”元吉点点头,说:“可是,我听着怪怕人的,素来我可从来没有头疼脑热过,更别说生病什么事了,如今我这一只下去,不会补过了头然后流鼻血吧。”淑玉听到元吉这么说,以为元吉真的特别害怕,不禁看了元吉一眼,很认真地小声对他说:“二少爷别担心了啦,这东西只是益气温阳、活血通络,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了,不至于让你流鼻血的呢。”偏是坐在边上的淑娴耳尖,看着元吉矫情的模样就想发笑,因为赵家的少爷和孙家小姐们以前就很熟悉,所以,她很知道元吉的脾气,从不介意别人的玩闹,这会儿看见元吉装模作样的说害怕,忍不住想取笑他一回,于是,淑娴把话接了过来说道:“四妹妹也别跟他多说明了,这是你白操心、穷忧虑呢,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二少爷他这哪里是什么害怕啊,他就是有意做作呢,别说这不过是两只炸花雀,就算是真的炸野鸡、炸天鹅、炸凤凰,我看他都有胆子吃下去呢。”
大伙儿皆又嘲笑了元吉一回,正在说笑的时候,有几个丫头上来,轻巧而灵活地将桌上的盘碟收拾了一回,还递给每个人温热的毛巾重新擦了手,元吉看到春草和莲香在赵老爷和老夫人的面前各摆着一客很精致的盅子,便好奇地往父亲那边张望了几眼,问道:“爹娘倒是可以补补了,这里又是什么好玩艺呢?”仁花解释道:“就是老爷这个最用时间了,要一岁半龄的黑爪凤头草母鸡,配上火腿片、去筋干贝、新嫩的小牛尾,不说前面如何一层层加工煸炒,便是最后在文火里炖上大半夜的功夫,还得专门守着将浮沫一点点去掉,就足够人力和时间呢。”元吉一伸舌头,说道:“亏得你们有得是时间和耐性,换了我,早熬干了也不知道呢。”竹菁说:“这也是大奶奶孝心,如果没有这一层,哪里能够来得耐心和想法呢?”
老夫人看着自己眼前的那盅,说道:“我这盅里又会有些什么呢?该不会也那么费事磨时吧。”仁花抿着嘴笑,没有出声,竹菁在一边瞧着,说道:“这道菜我知道的,是用了鲜活团鱼去了骨头和肥边,只留下细细的净肉,然后用人参、茯苓、瘦火腿肉。。。。。”仁花忍不住补充道:“还有浮小麦和初胎的小鸡蛋,放在鸡汤里慢慢地煲成汁,最是对娘的身体有好处的呢。”
元吉听了只伸舌头,把个脑袋摇动得跟钟摆一般,再不多嘴了,这里仁花又吩咐着把给众小姐们吃的菜端上来,每人面前是一色的蓝花小炖盅,里面放了一点点看不出来原样的东西,这回元吉学了乖,不抢着言语了,倒是淑慧小姐尝了之后,笑着说道:“依我看,大少奶奶这道小姐菜,应该取名叫‘双冬蒸龙鲍’呢,估计这个也不会少了功夫的,姐姐你说呢?”
淑娴说道:“这道菜实在清淡可口,而且放了天冬、麦冬和龙眼,再加上鲍鱼的特别味道,最是滋肾润肺、养阴清热呢,而且很适合嘉敏小姐,她那咳嗽症状,我瞧着有些虚热,而且总是口干欲饮的,再加上她又常心烦失眠,这个双冬蒸,正好可以对症了。”仁花听了,忙叫人给嘉敏送了过去,然后这边又听到淑慧叹息道:“你们府上,真是太讲究了,以前听说竹二少奶奶心灵手巧,现在看大少奶奶更是别有灵犀,老天真是钟情与赵家,怎么这里的女子都这样通透能干又美丽聪慧呢?”
众人又笑了,只是淑娴听了心里一动,顿时想起姐奶淑媛来,她遂不再说话,只低头吃着东西,而元吉则笑着接过话来说:“赵府只是女子出色?难道赵府的男子有不是优秀的吗?三小姐这夸奖可有些偏了啊。”还未等人回答,老夫人说:“去去,你就吃你的吧,这回你一是沾了孙家小姐们的光,二是你嫂子的辛苦,要不然,才不会给你弄这些来呢,我可没见着你有什么特殊的优秀可以说嘴要吃的啊。”
仁花和淑娴都掌不住笑喷了一口,元吉不服气地说道:“娘真是不知其子之美了,若说我不优秀,你再不能否定我大哥不优秀吧,要不,怎么他就可以掌家执印呢?所以说啊,赵府里男人是天,女子就是那天上的云彩,只有蓝天空阔晴朗,云彩才能够飘逸得格外美丽和从容吧。”
众人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比喻,皆觉得元吉的话,说得非常妩媚动人,连一边伺候的秋雯春草们也不禁对二少爷另眼相看了些,只是仁花觉得二弟这些话说得有些轻浮了些,但也不知道如何去分辩,大家一笑,就不再提及了。
正当大伙儿随意评题,其乐融融之时,跟着元诚的家人六福猫着腰进来了,远远地站在厅的一个角落里,蹙着眉向赵老爷这边望着,却一声不吭的,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他,结果他就一直那么站着,脸上布满了愁苦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像一尊被刀刻了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