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28、二十八 是非

　　赵家的二位公子，性情迥异，老大赵元诚严肃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不太喜欢琐碎与八卦，同样也不善内帏厮混，家里人总是感觉他很少说话，谁也摸不清楚他所思所想，时间久了，大家都说元诚公子不太容易接近，虽然他长得与他母亲很像，但个性方面却更类似父亲的刻板一些。

　　而二公子元吉呢，聪明快乐、爱说爱笑，对谁都很亲切，那怕是面对一大群七嘴八舌的婆娘们，他也不会有任何厌烦和局促的感觉，无论家里家外的人，只要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皆觉得这位贵公子总是那么的和蔼可亲，虽然相貌上元吉也是高高大大很有男儿的硬朗气派，但个性中却随和温柔，话软心软耳朵软，主见方面不如元诚，人缘上却要更受欢迎些，所以，对他的某些好吃懒动的缺陷，大家觉得都可以原谅了。

　　比如上回元吉顺嘴八卦出来的那些流言绯闻，虽然仁花她们心里十分担心，但总觉得更多的是怀疑，若说这些事出在元吉出身上，倒还会有许多人相信，可是，肆意妄为、拈花惹草的桃花事件怎么可能发生在那么庄重的、不拘言笑的赵元诚身上呢？众人都觉得这是不可理喻的，因此也一定是弄错了的。

　　仁花自从那天盘问过元吉之后，自己心里惦量了好久，准备等元诚回来再与他确定确定，竹菁没有盘问过任何人，她心里想：“人嘴两面皮，谁知道一会儿能说出什么呢？我还是多加留些心眼，细细观察吧，只怕我亲眼所见、自己感觉出来的，才是最准确的呢。”

　　老夫人本来没把这些粉色的谣言当成什么大事的，可眼见着两位媳妇连带着那些小丫头们都紧张得不得了，自己也觉得这些话传出来很蹊跷，便趁着晚间众人都散了之后，把元吉说的话，悄悄地和赵老爷打探了一番，老夫人说：“这些事估计也是捕风捉影的了，能够没有呢就更好，如果真有些什么，我们得先提醒元诚些，现在的年轻人，言谈举止过于自由，想法心思又太活泛，可不要做出什么有悖伦常之事，坏了我们赵家的脸面啊。”

　　赵老爷听了夫人这些话后，先是大吃一惊，后来又觉得困惑不解，不过，思索了半晌，还是很坚决地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弄得神出鬼没的，你也信外人的那些话！你还不了解自己孩子吗？我是断定咱家元诚不会做出那些苟且之事的，这又是谁弄出来的闲话，坏了赵家的名声不算，凭白把人家孙小姐给赔在里面，我们也对不起那孙家呢。”

　　老夫人说：“依我看，无风不起浪，总归是有些踪影，人家才会胡乱联系上，比如咱家元诚好端端地偏要去学什么中医草石药方，而且我听说，那些断脉的功夫向来是由世家祖传，绝不对外人教授的，可那孙老爷，为什么偏愿教咱们的元诚呢？孙大小姐为什么偏愿和元诚亲近呢？这怎么能不让人家有些想法呢？”老爷说：“你说的听上去也有些道理，那孙小姐已得其父真传，有一手探脉的好本事，而且时常随堂坐诊，孙老爷本人除了给人出诊之外，又有兼管各家分号业务的事宜，实在忙碌不了，孙小姐和元诚来往密切了一些，也是事实吧，可是，孙家四位小姐，见识广泛，不独只认识咱家元诚一位男子，怎么就能一口认定是有什么尴尬呢？”

　　老夫人说：“瓜田李下的，人言可畏啊，我看元诚自己也得回避些，别弄得惹上一身，洗都洗不清楚，那个医药又有什么好学的呢？偏得自己亲自去？再说那孙小姐，身为女儿家，不比元诚妻妾儿子的，弄坏了自己名声，将来怎么收场？只怕孙家老爷夫人还会怪罪于我们身上呢。”赵老爷苦笑了笑，说：“你是门边人说外行话，那医学药理，花样无穷，配方相脉，变化莫测，别说元诚了，现在连我都对此有许多兴趣呢，而且我瞧着咱家也不止元诚一个爱好这个，元诚是满心希望多掌握一些本事，我想也不是件坏事，只是你刚才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以后做事须多留些心眼，少授人以柄为好。”

　　老夫人提了一个主意：“不如让元吉跟着元诚一起，这样两个人互相监督，到哪儿都容易交代也不至于再有嫌疑了吧。”赵老爷听了哈哈大笑道：“元吉的性子，怎么能够坐得安稳？让他去认那些药材，都能绕晕了他的脑袋！只不定把人家活脉都给断死了呢，不过，我倒是听说，元诚最近这几回去孙家，确实不是独自前去的，而是带上了。。。。。。。”赵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夫人一眼，把话给断住了，吸了口烟，然后嘿嘿地笑，不再说下去了，这可把老夫人急坏了，她一把掐下老爷的烟头，对他说：“都半夜三更了，还抽个什么，到底老大怎么了？他能带谁出门？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哎哟我的老爷，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嘛，你这是想要谁的命呢。”

　　赵老爷可能是今天心情极好，也不与夫人着急，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说起这事来，我看元诚可真算精明之极了，想必他也是听到了什么，故而最近几回去济源堂，他都是带上了嘉敏，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我是猜测他可能是想给嘉敏做媒吧。”老夫人好奇地瞪大的眼睛，几乎顾不得细想元诚这样做是否符合道理，马上问道：“嘉敏跟着去孙家？元诚是打算让咱家与孙家联姻？我都弄糊涂了，老爷，你细说说看，这究竟是唱得哪一出啊？”

　　赵老爷说：“孙家两位公子，自幼跟着孙老爷学习祖传的药理医术，可孙老爷觉得还不足矣，便安排了两个孩子去东瀛和美国学西医，最近回国的就是去东瀛的老大孙恺传，据说与元诚一见如故，相处得很好，元诚带上嘉敏自然是有所意图，嘉敏本来身体虚弱，现在得到孙大小姐精心调理，已经旺健了许多，而且孙家女孩子多，咱家嘉敏也是女孩子，在孙家厅堂内舍里出入更加方便一些，再加上那里都是年轻人，相仿的心思、相仿的性情，大家一起闲聊讨论，感情上也容易融洽一些，说不定嘉敏与孙少爷能够有些缘份，你我便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啊。”

　　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听上去这也是件好事，只不过嘉敏性情孤避，不知道能否与人家很好地相处，再说，未经父母同意，便私相来往，就算有了感情，也毕竟名声不雅，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都这般轻浮呢？即便孙少爷再好，那孙家的地位和势力与咱家毕竟还差了一些，老爷就没有什么计较吗？”赵老爷坦然地说：“世道不同了，现在孩子们这些来往，也不算太过乖张的，你就别再计较过多了，只要大义不乱，小节方面，就随着他们去吧，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咱自己家的孩子，没有不可以信任的！至于地位势力，宰相也不过三代的，只要是正经人家，而且孙家治病救人，仁慈心善，手艺超绝，家业兴隆，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亲的，只是这一切都是猜测之中，你我只在这里说说闲话，万不可把传了出去，让元诚难以做人，更让嘉敏无地自容了。”

　　老夫人点点头，遂把心放进肚子里去了，只是想到嘉敏的婚事，老夫人兀自悄悄摇摇头，半点不敢相信：“谁会喜欢上一个多愁又多病、清高孤介的女孩子呢？就算她长得十分漂亮，但也得性情敦厚、与人相容吧。”

　　其实，元诚带嘉敏去孙家的事情，虽然父母对他此举的猜测不离左右了，但也只是说对了一部分，元诚自从结识了孙恺传大少爷，很欣赏这位中西合璧的翩翩佳公子，对孙老爷能够不拘泥传统、勇于纳新的做法，更是敬佩不已，此外，嘉敏今年二十岁了，可在深宅大院之中足不出户，年复一年，日继一日，便显得特别苍白而缺乏见识，而且因为身体和心灵皆有欠健康，故而表现得非常怯弱，这让元诚很是不安，前阵子听说家里也有给嘉敏说亲的意思，可只议了二分，便让嘉敏完全给断绝回去了，嘉敏说她是铁定了心要一辈子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令父亲感觉非常为难，母亲更是心烦意乱，恨不能早些打发了嘉敏出门才好，元诚心想：“二妹的脾气性情是有些古怪，这多半是因为从小失了亲娘的缘故，不如我带她出门走动走动，多认识些年轻人，学学人家自由地交往，说不定慢慢地会改变她的一些想法和性格，让她变得开朗一些吧。”

　　赵元诚带上自己的妹妹嘉敏，对于他与孙家人的来往也频有便利，每当看见孙淑媛小姐那直率的眼神，元诚都暗自不安，而现在，由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相处去，自己便可以顺利脱身，而不必无奈周旋了。

　　孙淑媛小姐初次与赵嘉敏相见，心里很有些紧张，不知赵府小姐与自己能否交流，她觉得自己是那种非常开朗与坦率的性格，在外不拘小节、大气自然，在内却很是严谨、洞察细微，这可能是与她从医诊病养成的习惯有关，同时淑媛又天生有些瞧不上那些拘泥作态的富贵小姐太太们，特别是听元诚说到，自己的妹妹二十岁都未出过赵府，就算是看电影和去戏园子，也只是从马车到包厢，而不会与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话招呼的时候，淑媛便想象着一位千娇百媚的贵族小姐，把自己包裹得纹丝不透的，在众人簇拥之下，一袭面纱与斗篷，没有人能够看见她的面容，偶尔能嗅到的只是一缕花香从那身上飘散开来。。。。。

　　淑媛曾开玩笑地对元诚说：“你妹妹是千斤小姐，可能会不习惯我这样总在外面坐堂的郎中女子吧，如果到时候我有些什么不周到的，请千万提醒着我，不要弄得大家不开心才好。”元诚笑着说：“没那么厉害，我这个妹妹身体娇弱，所以老爷夫人不放心让她出门，到你这儿来，应该是最适合不过的了，顺便也想烦请你帮她调理调理，小时候她总爱生病，我想，不喜欢运动，是不是也是原因之一呢。”

　　淑媛点点头说：“是呢，大门户的太太小姐，日常起居多是养尊处优，讲究举止坐卧谨慎迟缓，不善活动，反而身体虚弱，你看那些农夫村妇，在最艰难的地方受着苦累，缺少衣食，可是，人家都没那么多的弱症，另外，深居久了，情绪不容易发散，郁结在心，忧伤肺金，悲损脾土，是对身体最有害无益的了。”

　　赵元诚听孙小姐这样的说法，心里很欣赏她的判断，对于孙小姐的医术和豪爽的个性，他是早有领教的，此时只希望她能够影响到自己的妹妹，让嘉敏妹妹也能够展露笑颜，而不是一天比一天消瘦和悲戚，可是，赵元诚永远不可能知道，嘉敏的悲伤与他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如果说解铃还需系铃人，那么元诚又能做什么呢？嘉敏早就打定主意：如果今生不能与哥哥长久地生活在一起，不如就早早命归黄土，得以来世重新投胎，再与元诚亲近，而且这一切的一切，我将带之坟墓，永远不会示人。

　　孙赵几位小姐初次见面，并没有在济源堂的诊所里，而是在孙家的老太太的小客厅中，元诚带着嘉敏正式拜见孙太太和众位小姐少爷，孙老爷在上海分号没回来，因为那边有位显贵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吐血，许多人难以判断治疗，故而请孙老爷亲自去瞧瞧，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专家会诊”吧，赵元诚现在学得比较精乖了，遇到孙老爷不在的时候，他总不会独自去济源堂，哪怕孙大小姐打电话过来，说是来了一位症状十分奇怪的病人，正可以让他瞧瞧，也好大家一起议论议论，但元诚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也绝不与孙家任何一位小姐单独相处。

　　孙老爷经常被人邀请去各省巡医断病，加上自己家的药店生意也十分兴隆，故而总感觉忙得不可开交，当长子恺传医学院毕业的同时，他便电招其速速归国，以图家业正在蓬勃发展的关键时候，能够身边有一个更加得利的助手，四个女儿虽然已经是抛头露面了，但毕竟还不方便到处行走，所以，很需要个男子来顶立门户的。

　　孙老爷不在本地的时候，家里的事情由孙太太全权掌管，济源堂的业务暂时仍归大小姐孙淑媛料理，虽然长子恺业传已学成归国，但毕竟对现有的条件和情况并不太熟悉，所以，他还没有完全接手济源堂的事务，只是帮着妹妹们，一起看顾那些病人，如此一来，济源堂四位小姐一位公子，这群孩子们整天讲究病情、研讨药方、互相帮助、共同进益，从这方面来说，家大业大，子孙满堂还是很有好处的。

　　嘉敏跟着大哥来到孙府，初次看见这么些人，很是害羞，她娇娇弱弱地给孙太太鞠了一个躬，这让同样也是初次看见赵府小姐的孙家人们都非常吃惊，大家心目中的赵小姐，如果不是那种神彩飞扬、自信骄傲的气派，至少也是像嘉怡那种精致的洒脱与从容的优雅，却谁也没想到站在眼前这个赵家女孩子，朴素到你根本无法将她与那座宏大的宅院相联系，她的身上没有半点赵元诚的影子，如果他们俩不是前后相伴而来，没有人会相信嘉敏竟然是元诚的亲妹妹，赵府里的二小姐。

　　孙太太亲热地把嘉敏拉到身边，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孩子：整齐的长发梳得非常传统，连一点时髦的卷曲都没有，刘海沿着眉毛剪得平平的，将一双大眼睛衬托出来，让人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眼神，含情默默中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娇柔之中带着些固执的脾气，这一点倒可以感觉出这小姑娘内心的坚定，十分像大家闺秀的味道了。嘉敏的衣衫服饰也非常传统，甚至于有些守旧，与孙家的姑娘们穿的新式旗袍相比显得十分保守。

　　孙太太握住嘉敏的手，觉得她的手指非常细小，而且微微有些冰冷，不禁叹息道：“这孩子小小的模样真叫人怜爱，今年十几了呢？我瞧着你这身子骨也不是强壮的，得好好调养调养才好。”没等嘉敏回答，大小姐淑媛笑着说：“娘就是习惯了，喜欢谁就想给谁调养，呵呵，回头爹爹又要说，娘这是家里开药辅弄出来的毛病呢。”大伙儿都笑了，及等孙太太听说嘉敏小姐有二十岁了，吃了一惊，说道：“要不是你们告诉我，我哪里想得到这赵姑娘都有二喜这般大了啊，她们俩站在一处看，肯定没有人相信竟然是同年的，我看啊，赵小姐比我家三姑娘淑慧还显得娇小玲珑呢。”

　　二喜，就是孙家二小姐孙淑娴，小名阿喜，家里人常唤其二喜，性情非常娇憨，这会儿听见母亲把自己和嘉敏小姐相比，便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嘉敏面前，拉住她的手说：“妹妹好，我是年初的，月份大，应该是姐姐了吧，回头我们一起玩吧，我那儿有好些有趣的人物故事，还有许多古怪草药配方，保管你会喜欢的。”孙太太笑了说：‘得了，刚才你姐姐还说我习惯地毛病呢，这下你也如此了，人家深宅大院的千斤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偏会喜欢你那些草根药块的？快别让人笑话死。”

　　淑娴大声笑起来，她说：“赵小姐虽然见过许多珍奇宝贝，可咱家里那些千年的男女人形首乌、从印度洋弄来的巨型多彩珊瑚虫、后院暖房里种的南洋的热带植物草药、就连那株吃虫子的猪笼草也好玩着呢，黄金珠宝易得，珍奇草木难觅也。”

　　众人都跟着她大笑起来，嘉敏觉得这孙二小姐很有趣，其他小姐们虽然不似她这般爽朗外向，但也都是落落大方之辈，嘉敏心里说：我听大哥说，孙家十分开明，四位小姐都常在济源堂里像正经大夫一般给病人诊治，甚至于大小姐孙淑媛还能够独立行医，名声十分了得，今日所见，她们不仅待人真诚，而且见识也通透，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态度，或者是因为常年见识太多的陌生病人，对生死本源早已参透，故而不似寻常男女的心地与性情吧。于是，嘉敏便有了一些亲近的感觉，觉得和孙家小姐走动走动也未尝不可了。

　　那天元诚和孙恺传都没怎么说话，元诚觉得孙家虽然子女众多，孙家老爷太太教子有方，兄弟姐妹皆相亲相爱、互敬互助的，不像自己家里，什么事都只能是自己一人肩挑，便有些羡慕这样的热闹门庭，不知怎么又想起阿拙，心里寻思：等阿拙长大了，也要有些兄弟姐妹相互帮衬些才好啊。

　　孙恺传没吱声，是因为这屋子聚了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像云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欢快地吵嚷着，只有自己和元诚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边，元诚不说话，自己便不好意思出声，还真不如在堂里给人看病更自然舒适一些呢，恺传离开父母和妹妹已足足五年多了，在他刚去东瀛的时候，中国还有皇帝，有一个清政府，有老佛爷和大总督，男人留着长辫，女人裹着小脚，大街小巷里有吸鸦片过量暴毙的男人和饿死了的婴儿，除了自己家里难得的四朵鲜花之外，他所能看到的，是桃香院里不小心怀了种子的那些娼妇、是带着小妾或通房丫头前来求医的苍白将死的躯体、是无病呻吟或者忧郁过度的姨太太，甚至有被人莫明其妙枪击了的商人、学者、政客等等，可是，等他回来之后，中国变化了，自己家里也不同了，到处听到人们说“民主、民生、民众”，说“民国政府”，说“自由、科学”，父亲扩大了自己的生意，妹妹们也都长大了，能够帮着父亲料理家业，特别是大妹和二妹，出落得完全可以与西洋、东瀛的那些名媛相媲美，她们不仅多才多艺，美丽大方，而且宅心仁厚、真诚热情，实在是能够出得厅堂，入得宅室的，恺传不禁暗自叹息，不知为什么，他在看见嘉敏的那一瞬间，突然开始想念那远在东瀛的山口玉子小姐，他那柔美又坚韧的初恋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