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27、二十七 流言

　　这天，元吉被闷在了家里，本来昨晚是约好了，今天下午和几个哥们要去大学礼堂，给英文系的新生魏小姐们捧场，看她们彩排新剧《落花亭》，原来，学校的话剧社最近在新生里招了些演员，并且赶在国庆之前排了出现代版的新式话剧，由刚刚晋升为校花的魏小姐领衔担纲，演一位苦大仇深的卖花女儿，说是除了迎接民国国庆之外，还要为筹集孤儿院善款，让元吉帮着组织拉票，还点名要他们负责赠送一圈子致贺大花蓝呢。

　　元吉本来就对学校剧团有兴趣，当年他在学校的时候，可是非常知名的校园文艺人士了，那个时期的男孩子，能够长到元吉这样的身高与相貌，完全可以自诩为卓尔不群、芝兰玉树了，再加上元吉的家世，即便愚钝不堪之流，也是能够被人理解和接受的，更何况聪明伶俐的赵元吉呢。

　　所以，元吉在学校话剧社里可谓呼风唤雨的才子，无奈生不逢时，没有遇上可与之对手的娇兰桂枝，那个年代能够在大学学校里读书的女孩子，如果是中等家室的女子，不是实在朴素，便是过于诚实，显得温吞刻板，而那些豪门富户的千金小姐则显得自诩不凡，常浮露出飞扬的骄傲，而这些又怎么能够令同样优秀且骄傲的赵元吉欣赏和敬慕呢？因此，再美丽的女孩子也只能够打动了元吉的眼，却怎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不过，元吉也不介意这些，反正他的拥戴者如春天飞扬的柳絮，多得没办法数清，元吉从来也不会寂寞，更不会担心以后无人可爱，或者无可爱人的。

　　这次元吉被拉着去给人家捧场，也是碍于多年同窗秦老大的面子，这秦老大本是佟家的远亲，父亲在教育署挂名，被派到江西督学，家眷都跟着去了，唯有秦少爷留在本地读书，因为他的年龄比元吉们大一些，而且很喜欢张罗各类事物，所以，大伙儿皆唤之‘老大’，有他在的地方，总会有不少的热闹，就算这帮人毕业了，也因为秦少爷的热情，能够常把大家聚拢于一处，喝酒赌牌捧漂亮女演员，比起在学校的时候，真是越玩越大了呢。

　　据秦老大说，那魏小姐可算是学校自创办以来，最鲜艳夺目的美人花了，而且举止作派完全是大家闺秀的态度，刚进了大学校门，便迷倒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芸芸众生们，秦老大亲口对元吉说：“你如果看见魏小姐，保管你会把这几年见过的所有漂亮姑娘全部都忘个干净了。”可是，元吉却很难想象，一个出身小银行经理家的姑娘，能够有什么样的气质，拔得有史以来的校花头筹呢？所以，他有些好奇，听到秦老大的语气，不免也向往了一刻钟呢。

　　可是，这位出身平平的小姐，却有些不太平平的脾气，这不，昨晚才讲好今天彩排的事情，各方面都做足了准备，可今天上午十点，还在睡梦中的赵元吉便收到了秦老大十万火急的电话情报：原来，魏小姐在昨天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突然不知听了谁的话，说与之配戏的男角柳公子在举手投足的无意间，被人看出抢了自己许多的戏面，几回交涉无效之下，魏小姐愤而离去，到今天上午也没见露面，剧团里的人都扫兴极了，有的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劝说不如就把柳生的戏给略加改动一番，以顾全大局之必须，更有的说如果新演员不能谨慎谦虚，只知浮利虚名，便不配立足于团体之中，如果不严加管束，定会引出更大的娇奢跋扈来，于是团里便纷纷扬扬传出大家提议要开除魏小姐的事情，这样的消息总是会传得很快，立即就被秦大公子知道了，把个秦老大给急坏了，不是图着非上这个新剧，而是魏小姐那美丽精致的脸面万万不能在初进学校就被人这样给拿下了啊，回头自己追求魏小姐也会少了许多乐趣和素材呢，所以，他一面打电话通告各位兄弟，一面急急去找魏小姐本人，想把她拉去给大伙儿赔个礼，不要弄得刚进校便丢了名声。

　　元吉为了接电话，只得离开舒适的床铺，现在他关心的根本不是魏小姐什么的事情，他心想：秦老大为了追求魏小姐都快要赴汤蹈火了，可是，这么大早就把我叫起来，整个白天让我可怎么打发呢？无奈已经醒透了，只得磨蹭地在家里转着，好不容易混过了中饭，又回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起来之后感觉浑身通泰，看着时间还早呢，不如巴结一下老夫人去吧，于是走到大哥院子里来找两位嫂子，说是一起到老夫人屋里，陪老夫人玩牌，仁花开始还有些不放心阿拙，冬梅说：“小少爷今天中饭闹腾了半天，错过了午觉的时间，这会儿睡着了，只不定要黄昏才会醒呢，大少奶奶只管放心去吧，回头我叫人把小少爷送到老夫人屋里去。”

　　老夫人看见他们三个一起进来，心花怒放，连忙让春草们摆好了桌子，削好水果，给每个人边上放满了零点吃食，嘴里还说：“看见你们都来了，我就开心，咱家现在整天都是热闹团圆的呢，这就是家族兴旺的表现啊。”元吉一向被老夫人宠着，在母亲面前，说话便不那么紧张，此时听到母亲这些话，元吉便嘻皮笑脸地说道：“娘就放心吧，你现在有两个好儿子，您就等着大富大贵像那东海之水，滚滚流到下一辈子，下下辈子，等阿拙用不完了，还有四代五代千代万代们呢，您实在有那闲功夫，就多愁愁咱们弄些什么花样享福吧。”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老夫人一边摸牌，一边也提及老爷的话，念叨了：“居安思危啊，我的儿，虽然咱们家现在是极好的时候，可你也得自己努力些，如今你学业有成了，怎么着也不能太落后于你哥啊”元吉厚着脸说：“我这不也是找不着机会嘛，蛟龙飞腾也得遇风驾云吧，不如以后让大哥专门负责咱家的外务，我只负责伺候您二位老人，再照顾几位嫂子得了。”

　　老夫人笑着骂：“我要你个大男人在家呆着做啥，伺候我的，不会找春草们去做啊，还用得着你？再说了，婆婆妈妈的事情，你又能做些个啥？到时候指不定还不如丫环们呢。”大家又都笑起来，元吉也不介意，他说：“娘这说得有些过了吧，虽然咱家这几个丫头是不错，可关键时刻，您还就得瞧着儿子的本事了，这小丫头片子能给您跑出去买您喜好的东西吗？那买来的东西您能合意吗？说实在的，也就是儿子知道您的心意了呢，不过，说起咱家这些人，我看俱有特色，春草嘛 。。。。”

　　元吉有意停了下来，拿眼撇了一下，见那几个丫头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皆听入了神，心里感觉很得意，嘿嘿笑了起来，于是接着说：“春草是个勤快能干的丫头；冬梅是性格爽直，很容易相处；秋雯是忠心耿耿、大方懂事；芸香嘛，是娇憨实在，就连嘉敏屋里的惜画，也单纯得可爱呢，哈哈”，说得春草和秋雯们，一起笑起来：“二少爷打趣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可夸的，也实在没什么好处可说呢。”仁花说：‘瞧瞧你，心思就放在家里这些人身上了，虽然你说得皆对，但这也不是你的优点，反而是你玩世不恭、嘻皮胡闹的证明呢。”

　　元吉对仁花嘟哝说：“大嫂你可别跟着他们一起说我，玩笑是玩笑，其实我也不是痴子，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想，咱就算比不上大哥，也不至于处处都不济事吧，回头等我也做出些事业来，让家里人知道我的能耐，不过，大哥有他的能力，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代替得了的，我自然心里也一样佩服得很呢。”

　　元吉把话题说到大哥身上，竹菁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老夫人说：“听说去年开春，前清御医堂首席孙广济大人举家从京里迁回来，说是要在本地发展，没想到今年就把那“济源堂”本地的分号给扩大了三倍的规模，买了那么多间屋舍，还打算把那附近一条街的门面全部连起来，形成医药一体的联号经营，真闹得是满城轰动，元诚想利用济源堂扩大规模的时机，把赵家的资本渗入医药之中，同时也想学习药理医道，以便更好地控制和掌握之意，就去登门拜访孙老爷，可那孙广济是多么傲慢的人物啊，祖上从医以来，皆是本家内传，从未指点过任何一个外人，刚开始的时候，完全不把咱家元诚放在眼里，可是，后来终不过还是被元诚给打动了，我听说，不仅给咱家参予了很大的一块股份，而且还真的就教元诚了呢。您说，这事神奇不？”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你才听说啊，都是陈年的黄历啰，这所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那孙老爷可真是传说神医呢，手上有老佛爷亲赐的牌扁，御称“活神仙”，那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名号啊，那么清高的一个本事人，是谁能请得动的？到底咱家的元诚，是真的了不起，这事儿我也听老爷说过了，那孙广济请咱家老爷吃饭，说是万万不敢让大少爷认作师傅，却愿意倾囊相授，而且还对与咱家合作深感欣慰呢。”

　　元吉抢着说：“孙家藏有极好的祖方，而且难得是对症下药，同样的病同样的人，到了他们那儿，竟然能开出完全不同的方子来，皆极有疗效，更难得的是孙老爷并不闭门造车，固步自封，他家两个儿子都在外国，一个在东瀛，一个在美国，学得还都是西医，你说，这是不是奇人呢？”

　　仁花说：“能够有这样的心胸，就是了不起的见识了，难怪孙老爷能够有如此的能耐，真是让人敬佩。说不定咱家元诚跟那边处久了，回来也成了华伦再生，扁鹊出世呢。”
　　元吉笑了笑，说：“咱家大哥心念太杂，胸怀广大，不可能专心致志去成为悬壶济世的医生的，我瞧着我大哥也只是略有涉猎而已，若说真的能够继承孙老爷的衣钵的，我觉得还是他那四个女儿中某一位极有可能。”

　　老夫人问道：“我听说那孙老爷的家有四朵金花，两只小虎，你这说的又是哪一位呢？”元吉说：“孙老爷家里六个孩子，四位小姐虽然各有所长，但无一例外都是一手极好的诊治功夫，其中论方是三小姐最专长，制药是二小姐的本事，可种植与收集谁也比不上四小姐，特别是大小姐。。。。。。”

　　元吉好象想起什么，突然顿住了，不再往下说，这可把众人给急坏了，竹菁对医药向来感兴趣，她盯着问：“大小姐到底怎么样？你到是快说啊。”，元吉还是只笑着，并不说话，顺手把面前的茶碗举了一举，春草忙给他换了一碗新茶，放在元吉手边的时候，低声巴结似地对他说：“我的好二爷，求你快点说吧，瞧你呕得人心急。”

　　元吉也没瞧春草，只顾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大小姐，不仅继承了孙老爷的全部家传，那一手把脉的功夫根本无人可及，而且词曲歌赋皆通，女红手艺也一样不缺，真是聪慧灵巧之极，最难得的是，这位小姐还宅心仁厚，经常救济流落到此地的危重病人，许多时候连些珍贵的药都有舍的，善良之心可谓孙家之首，连那两个兄弟都不及她呢。”

　　仁花见元吉说得如此动容，又想起刚才他那么沉吟的态度，不禁玩笑地说：“你说得这样好，我看不如由娘做主，跟老爷商量一下，把这小姐娶了来，给你做少奶奶吧”，元吉一阵摇头，说：“我哪有驾驭这凤凰的本事啊，不过，我听说她喜欢上了咱家的。。。。”元吉猛然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立即打住，可是，这话已经被屋子里所有的人听得清楚，仁花和竹菁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吱声，老夫人也瞧出了端倪，对元吉说：“莫不是老大在孙家学药理的时候，和这大小姐有了来往？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了不成？你到底听到了几分？”

　　元吉看着两位嫂嫂有些面色不善，不敢多加夸张，只恨自己刚才一时高兴，说顺了嘴巴，这会儿巴不得马上转移话题，可见母亲这样问，也不敢多有隐瞒，只得实话实说：“外面人说孙老爷喜欢咱家老大，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学问和家传都交给大哥，要不是大哥早有家室，孙老爷一定会和咱家做亲的，还有人说，以孙家的地位和咱家虽然攀不上正室，但即便是做小，人家也会愿意呢。”

　　说到这儿，元吉又顿住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暗自骂了一声：“我今天咋这么不长心眼？这些话怎么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了呢？”他装作无意识地偷偷瞧了瞧竹菁，见竹菁只顾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继续说：“孙小姐早知大哥的名气，加上有段日子大哥整天去孙家拜望，孙小姐就可能动了心思，连着回绝了几家的求亲，那些爱慕者便说一定是我大哥和那小姐有些暧昧，其实，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也是那些人追求不上人家小姐，有意使坏造出谣言来败坏别人的名声呢。”

　　竹菁不解地问：“自古以来，男女有别，总不能过于亲近的，就算元诚常去孙家，也只是和老爷相处，学习为主，况且都是在外面行走，怎么能联系上小姐们的事呢？”元吉笑了：“二嫂子不懂呢，现在是时兴新生活，男女之间新的社交方式，并不太避嫌的，何况孙家以医者而名，救人性命为本，更不能有那些传统讳忌了，那孙家几位小姐们常在“济源堂”坐堂问诊，或者帮着父母料理药辅里的事情，哪里有不接触陌生人的可能啊。”

　　老夫人一喋声说：“都是些混帐东西，自己没本事得到的，就只能编派别人，我知道你大哥纯是学艺的心思，断不会做出半点苟且之事来。”元吉点头：“是啊，大哥是没任何心思的，而且后来为了避嫌，有段时间就很少去孙家了，其实就算是有什么，也是人家小姐追着咱们家的，又不是我们成心勾引。。。”老夫人啐了一口：“什么叫勾引？越说越不像话了。”

　　秋雯听了半天，觉得心里很为竹菁少奶奶憋屈，更有许多的好奇，不禁问了一句：“二少爷，你见过那大小姐吗？她长得如何？”元吉嘿嘿笑了几声，他看到一屋子娘儿们都瞧着自己呢，但偏就不回答，倒把个芸香急了，问：“二少爷笑是什么意思啊，快说吧，这都把人急死了。”元吉更笑了，他逗着芸香：“你这个小丫头急什么，难道你也看中了我大哥？”芸香羞红了脸，丢下手上的东西，便跑了出去，这里仁花说：“元吉不要乱开玩笑，人家芸香老实姑娘家的，你逗她干嘛啊，只是你刚才说的到底是怎么样呢？”元吉说：“孙家四朵金花之首，就是这大小姐孙淑媛了，人称济源的牡丹，可与洛阳、荷泽的牡丹相美，见过她的人都说难以忘怀，就算没见过的，只要听过别人的形容，也皆会相思入骨呢，我虽然有一回跟着大哥去拜望孙家老爷，也见过大小姐和四小姐，但是，无奈有大哥在前，我是完全没有什么指望能够入那位小姐的法眼之中的，唉，即生瑜，何生亮也。”

　　散了之后，仁花把元吉叫到自己屋里，细细地问了许多元诚在外面的事，有元吉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知道的他就直接说了，不知道的他就拐着弯儿说了，先开始他还拿着玩笑的心情，吹嘘加夸张一通，可后来见大嫂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也不敢太造次了，就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一切，仁花听了，虽然并没有发现元诚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可是，心里依然莫名地紧张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