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 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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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里的其他人对于大公子正式接掌帅印之事，在表面上皆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响，因为大家都知道，早在几年前，赵元诚便已经逐渐开始当家了，许多事情虽然表面上是经过了老爷，其实也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赵老爷对这个长子的办事能力和为人品质相当放心，所以，慢慢地赵老爷便完全撂了挑子，现在，元诚已然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畅出顺进、日进斗金，赵老爷再也无任何后顾之忧，干脆退居宅舍，吟风咏月，洒脱怡然。
可是，赵家的产业覆盖太大，资本投入的方向与资金流动的速度皆辅展得过宽过快，所以，初接权印的元诚还是存在着极大的风险，需要他事事躬自亲为，不敢有半处疏漏，更不用说那些应酬随喜，酒局牌桌戏园舞厅也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元城对这些倒无可不可，遇则坦然，来之即安，倒也能够处置得相当圆滑，且是因为自己本来对此没有太多的喜好，故未曾沉迷，只当清风抚过一般，以至于人们都说：赵元诚是老派中的新桂，新派中的长者，颇有古风却不拘泥，是很难得的性情与人才。
其实，元诚心里很明白，早年间自己深受儒学的影响，有过无数为国为家效命的理想，甚至不惜以命求真，君子当舍身成仁，可是这么些年来，感觉到身边流逝过的那些内容，洗涤过自己的眼睛，透彻着自己的灵魂，让性情中平添了一些淡然和自然的看破，这可能是赵元诚从儒生而转为道学的过程吧，现在的元诚，身兼重大责任，每天得处理许多具体繁杂的事物，不拒蝇头小利而谋家业宏巨，身心皆落俗，周遭常黑暗,因而不免开始叹息起当年一腔热血追求理想，更有了许多羡慕黄老之道的心思了，有时闲来家人们会看见元诚翻看着书房间几本老庄读本，看得很着迷,再不似从前那样评说和讽喻道家玄学了,偶尔元诚和仁花竹菁聊起魏晋当年、王谢旧事的时候，仁花会笑着对他说：“这也不值得过于羡慕了，毕竟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还飞落寻常百姓家呢，你我趁此大好年纪，还不当立志图强吗？只怕到时候呀，定让赵府燕子无可愿飞呢。”元诚却说：“你说这话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因为你虽然这样说，都不过是一腔情愿而已，难道百年之后，赵府燕子还能够胜过王谢家堂燕吗？你说说看，如今我们所有的心志，究竟是为了未来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呢？”仁花被他问得无以回答，竹菁接过来说：“可是，也不能因为燕子终将要飞走，我们就现在不喂它们了吧，我就不管你们怎么说，总之我觉得呀，谁都想一好再好，没有想最煇煌的时候去隐退的，这都是因为人的常情总是希望上进的吧。”元诚笑着对竹菁说：“可是，你为什么不说这是人的贪欲本性呢？不知适可而已，只是一味地暴敛广收，难道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的目的与过程？”竹菁说：“那依你说，现在就什么也不做了吗？”元诚说：“觉死而图生，晓理而行道，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正确的态度，比如我们都知道终有一天，这里一切都将会变化，但我们还是依然把现在的日子过得扎扎实实，再比如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可我们依然还得活着，而且得活得有些意义，就是晓理的意思，这样的行道才能够让我们不至于空虚和后悔吧。”仁花看着竹菁，两个人都抿了嘴笑，暗自都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夫君实在有些愚腐而不能随常呢。
元诚虽然心里一派黄老之想，其实对于家里产业上的事情却一丝不苟，说来赵元诚也算是一个极有生意天赋的人才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到了他的眼前，常常是一眼洞察，迅速决断，使得在他经营的过程里，总是风生水起的顺利，生意上数千上万的利益被他调弄得像是一门艺术似的，常常充满着令人欣喜的内容，当然，这不仅是因为赵元诚的运气与福缘，更重要的是他的智慧与个性，而且后者往往会引导出前者来。
元诚有两个非常的本事，一是做公债做股票从来没有赔过，二是在任何地方与任何人打牌从来没有输过，说来这两者可能有些相通的地方，都带着一股□□赌博的味道，不过，大伙儿都喜欢跟着元诚一起去做，他总有一种敏感的预见，这种预见使他在生意朋友圈中说话非常能够令人信服，此外，在牌桌上人们跟着元诚玩的时候，更是不担心输给他，这可是令人奇怪的事了。
其实，元诚在心里从来认为打牌都只是陪同朋友们，是生计或者生意的必须，一种有些利益的游戏而已，但他不会让自己陷于失败的本性，使他对任何一种游戏都会抱着非常认真的态度，即游戏精神，加上他的脑子反应极快，观察和判断都非常敏锐与准确，更有命中福缘时常照耀，故而能够保持不败的境地，但是，毕竟元诚从内心深处不会真正看中游戏，他重视游戏的结果，却完全轻视游戏的意义，他认真却不沉溺，所以，在牌桌上，元诚从来都不会拿走他赢来的部分，这样一来，所有的朋友都很喜欢和元诚一起玩牌，这些相处，为元诚得到深厚的人脉起到不小的作用呢。
可是，赵家长子独立承担赵家的事业，这可是一件需要花费所有心力与精力的事情，虽然有许多长年陪伴父亲管理产业的忠直的异姓叔伯们相助，但还是把个赵元诚弄得整日里忙得云飞雾转、脚不沾地、身难居家，因此，阿拙能够见到父亲的时间相应也少而又少，难得匆匆来去的亲昵，让人颇不尽兴，好在阿拙现在有两个母亲，东西两院都叫娘，以至于他也无所谓了，仁花和竹菁终于按着排名不分先后，以同样的爱去宠护着阿拙，两位母亲的关系也因为阿拙而表现出来前所未有的亲厚，因为她们终于有了共同的目标和爱好，那就是：阿拙。
这年夏天，赵元吉终于大学毕业了，虽然元吉的学业一直没有任何问题，甚至禀传了赵家的极富聪明的血统，元吉的功课总是能够名列前茅，而且他的个性永远都是嘻嘻哈哈的，充满着快乐的阳光，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他正经用过功，那些悬梁刺股的残酷对于元吉来说，简值就是天方夜谭的神话事件，仅凭如此，就够令人极其羡慕甚至妒嫉的了，所以，对于赵元吉来说，区区一个大学毕业又有什么可释怀的呢？但对于元吉能够顺利毕业离开学校的这件事，赵府家人人还是都感觉深深舒了口气，特别是赵老夫人，因为一直以来被困扰的那些心思终于可以放下了，元吉不是激进分子，元吉不是少年革命家，元吉不是那么可怕的社会人物，元吉不是传教士，元吉不是思想和行为的流浪者，元吉只是一个顺利地完成了大学学业可以走向社会的俊朗青年，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啊。
赵家终于在想象中可以不必继续担心学校里派人来，和赵老爷汇报儿子在学校里种种“不良表现”，老爷也可以不必再因为生气而痛骂元吉，让所有人习惯性地觉得二公子是一位纨绔，而皆忽略了其实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赵夫人相信，元吉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真正的兴趣所在，不能发挥其专长，否则以他的资质，将来所能够得到的成就，绝不会比大公子元诚差到什么地方去呢。
于是，老夫人撺着老爷，给老二元吉也谋个事做做，省得在家呆着就荒废了，赵老爷心想：“儿子大学毕业了，说来这是家里第一个大学毕业的孩子，老大元诚因为比元吉年长许多，只是读过私塾并且跟着一些社会名流学过不少东西，虽然那些都是真才实学，而且完全没有半点在学校中打发时间的敷衍了事，但毕竟元诚没有经过正式大学教育，嘉怡也同样没有，因为嘉怡时代，女子还不能如男子一般公开走向社会，嘉敏是自误和被误，没有走出家门的可能机会，所以，他们都没有经过元吉的学习过程，因此元吉的毕业怎么都可以算得上家里的一桩大事，老爷想着自己怎么着都要给他做主，元吉如果有了合适的生计，便不至于整天无所事事，可是，究竟自己儿子的心性如何，有何打算和想法，却完全没有人知晓，赵老爷考虑着不如先听听这孩子的志向所在，看看能否物尽其用吧。”
这天，老爷把元吉叫到书房，让他坐在桌对面，自己摸了支雪茄，元吉帮着父亲点上了火，老爷一边细细地吸着雪茄，一边对儿子说：“自从学校里出来，你在家里也歇了不少日子，据我所知，竟是一件正经事也没有，你对将来究竟有何打算呢？”元吉往椅子深处陷了陷，很随便地说道：“我想请爹托人帮着打听一下，看看市府里有没有什么位置空缺下来，弄个闲差也不错，那边油水足，到什么地方也都吃得开，而且时间充裕，还可以照顾到家里，反正以咱家的地位和关系，谋个职位不是太难的事，就算到时候不去点卯上班，也自然没有人敢说个什么出来。”
赵老爷开始听到儿子想去上班，还略点了点头，可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特别是儿子说只是想挂个闲差的时候，不由怒火中烧，气得“啪！”拍了桌子，对他喝道：“你这才刚毕业，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去考虑如何学以致用，更没有打算如何立志创业，上无法报孝国家，下不能振兴赵氏，却学得一派混世人生，太没出息了！你也别想我为你去跑动，我还怕把赵家的脸面都给丢到市府里去呢！”说完了这些话，赵老爷仍然气得不行，便抬手将桌上的一只盖碗给摔到了元吉身边的地上，把元吉吓了一大跳，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元吉方知把话说造次了，父亲可不是自己的那些同窗朋友，是绝对马虎不得的，元吉只好吱唔道：“我虽然大学毕业了，可是学的是政治系，除了去政府，或者去教书，我还能做些啥呢？再说了，我不喜欢太古板沉闷的职业，现在找个称心的位置也不是特别容易，我。。。。。”没等他说完，赵老爷说：“你为什么不学学你大哥？这几年他让赵家的资本已经完全可以把持和掌控那么些行业了，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些大的银行、商场、铁路、哪里没有咱家的大笔股份？就连钱庄、铺面、药行、戏院、也都不敢小嘘咱家的势力，更别说古玩鉴赏业了，现在谁不买咱们赵家的帐呢？我听说你大哥最近还想投资南洋的一些工业，甚至要做欧洲和印度的生意，他整天那么忙碌，你为什么不能帮着他一些呢？”
听到父亲拿出大哥来当样板，元吉无奈地说：“我也想帮，可我也得懂行啊，谁不知道大哥从小跟着您老人家学的，什么文物古玩能迷蒙住他的眼睛？那些赝品从来没有逃过他的面前的，人家说他的眼睛是“火晴夜明珠”呢，就凭这一手，咱这些年赚得的钱，就够上下几代人花费了，我拿什么去和他比啊。”说完自己便低下了脑袋，再不吱声，显出无限委曲的模样来。
赵老爷叹了口气，见元吉说得也有些实在的道理，便心想对待这孩子只能再耐心些，或者能够令其突然醒悟，从此发奋自强，不再只知颓废迷茫也是好的，于是，赵老爷示意元吉重新坐下来，打点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可以从头学起，先跟着元诚学些识物的本领，也可以不断积累些识人的敏锐、判断的准确、决策的果断吧，如果再不行的话，你就去咱家的田庄走走，仅本省那千顷良田每年三季两收的，养活了多少人口，也是咱家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元吉咧了咧嘴，苦着脸说：“这是让我当泥腿子农民呢，我还得下田？”
赵老爷刚安稳一些的火气“腾”地又被点了起来，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算看透了，你就是好吃懒做，好逸务劳！田庄怎么了？不一样是出息之物？你问一下你大哥，每到春秋播种收割农忙的时候，甚至冬天闲了组织人力去修水坝，哪年他自己不去农庄住上个把月？哪个月他不跑上几个黑天白昼呢？怎么你们俩兄弟就完全不一样的呢？！”
赵元吉终于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只有一个认定，那就是：错误。也只有一个结果，即：挨骂。所以，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态度，他选择了唯唯诺诺地应承，反正凭着他多年来对付父母的经验，他也知道，挨骂并不代表不受宠，最终家里的那些好处一样少不了他这个正牌嫡亲二公子的，所以，犯不着惹得父亲生气，让自己回头还得被教训吧。
果然，赵老爷又陷入了以往那种一边倒的教训儿子的局面，一个义愤填膺，一个麻木不仁，只不过后者表现出超然的礼貌，把头低得贴到衣服前襟上，几乎都快要找不到脸了，可是耳朵究竟在不在，还不太好说，赵老爷只好自己又说了一会儿男儿当自强的大道理，终于也感觉实在没什么兴趣了，只好非常无奈地挥了挥手，把儿子赶出书房，然后倒地沙发上，头往后仰着，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老爷虽然对这个小儿子没太多的指望，这段日子里只要看见他睡足了才起的惺忪表情和一脸白日萎靡的神态，赵老爷便觉得心烦，再把他叫过来骂一顿也不外乎是那陈年老套的数落，实在没什么新的创意了，于是赵老爷便懒得管他，虽说如此，可自己又实在经不住耳边夫人的那些絮絮叨叨，终于在枕边无数次软磨硬泡之后，赵老爷把大公子元诚叫进了书房，他暗示了元诚：可以常把元吉带在身边，让他跟着一起去走动那些至爱亲朋，以及熟络一下生意伙伴，摸透了这些利害关系，将来终有所用。更要紧的是，让元吉有个人管着，别让他真的荒废了。
元诚一听便答应了下来，心里想：二弟终于可以帮着家里做事了，我也得了好帮手，虽然元吉没什么经验，也有些懒散，但毕竟他脑子反应快，小时候读书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今大学毕业，倒可以有一番作为呢。
赵老爷也知道元吉的机灵，从小读书与玩闹方面，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得住元吉的，但是，生意和不比读书，那是一个精密细致的工作，虽然也有某些投机之处，可投机是成就不了大气候的，元诚试过二弟两回，发现这孩子最害怕的就是踏实与吃苦，而且所有的行事理念与办事方式皆与自己全然不同，甚至于待人接物方面，那些帮助赵家多年的前辈老友们也说：“元吉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远不够忠厚沉着，给人难以信任的感觉，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慢慢地，元诚听到了许多这样的话，心里有些失望，可又不敢全盘对父亲汇报，只好将就着把一些简单的事情派给元吉，让他慢慢锻炼着起来，元吉对做事完全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他心想：反正家里也不会依靠我，我也不用驴子奔命般忙碌，操劳人自有操劳命，我还是做我的太平公子比较舒服些，如果再能不太劳乏地顺手赚些银子花花，就太完美了啊。
于是，几个月来，全家人总是看着元吉白天独自卧在家里睡大觉，黄昏后便不知去向，昼伏夜出，神出鬼没的，家里的电话也整天响个不停，十有八九都是找元吉公子，原来，赵元吉跟着大哥办事的这几个月，不仅熟悉与被熟悉了那些世交亲朋的长辈们，更重要、也是对元吉来说更有价值的是亲密了他们的儿女和家人，让世交们的关系在下一代中发扬光大的局面，真的在元吉手上实现了，比如张公馆的五小姐喜欢看电影，李会长的大公子爱好凑酒局，王董事的四太太着迷华菲剧院的跳舞池，蔡总长的小姨子痴缠戏园子，许商务的老娘最爱在家斗牌请客大派送，这老太太的可真的爽快，无论输赢皆一样开心，元吉在她家里可挣了不少零花儿，元吉觉得现在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而赵府里的人们也发现，闲在家里的二公子元吉反而显得比大公子元诚还要忙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 生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