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琴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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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农历乙卯年，公元１９１５年，据说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头，到处都有人说，在迈过旧年的最后一天、迎接新年的初始时辰，无数星相先生观望天象之时，都能够发现正北方的“太一”星所居“紫宫”，虽然昏暗无明，但是，“文昌宫”却异常明亮，表示着国家虽然失去了天子，但却正由非常强势而贤达的人治理着，甚至文昌宫附近由十五颗星围成的模糊的云团，星象家们也说主是国家太平，百姓安然，鸡鸣狗盗极少存在，监狱空荡，囚徒安于天命，天下盛世也。只是北斗七星之后，有两颗尾巴，称为“矛盾”，颇引人争议，有的说：“矛盾略有摇摆，有战乱之嫌。”还有的则坚持否定，认为：“矛盾安稳，全无兵戎之相，未来可安室收戈了。”
于星相先生们有凭有据的理论学说之外，术学风水先生们都喜欢掐着手指念颂着：“国昌民盛，天顺地利，大吉之年也。”，于是，这一年开业特别多，婚嫁特别多，盖屋特别多，迁坟特别多，人们都分外相信这些传说，因为皇上逊位了三年多，那些习惯头顶上有个神位的人们，居然发现，原来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的，尽管可能因此没有了信仰、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可以奉献了的对象，可生活却日新月异着，春天来了，到处欣欣向荣，所以，人们便希望着：那就这样吧，越来越好吧。
其实，星象学家有些地方，还真的没有看错，国家是由非常强势的人员掌管着，只是绝非一个，而是一群又一群，并且这些拥有着强大军队和政治势力的强人，心怀叵测，各居其心，欲图大志，于是，人们发现，国家原来可以到处都在，也可以到处都不在的，每个号称能够代表国家的人都可以呼风唤雨，强霸一方，百姓向来是国家的基石，因此被踩在脚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吉祥是吉祥，可是究竟是谁家的吉祥，还真说不太准确呢。
赵府里同样也迎来了一个非常昌隆的春天，新年，赵老爷带着全家祭祖的时候，当着祖宗们的面儿，对全家人说：“从现在开始，赵家的一切事物，由老大赵元诚负责打理，所有财务与人口皆可听从老大调度，请祖宗多多庇护，元诚也当好自为之，以家业为重，遇事多加学习与商议，不可肆意行事。”
赵老爷如此一说，瞬间之中,仁花和竹菁心里如灿烂的杜鹃提前开放了,她俩迅速地看了彼此一眼，交换过来的全是欣喜与满足的神情，把那因为荣耀而感到的骄傲忍不住就浮了满脸，她俩都不由自主地向赵元诚那边看过去，可在元诚的脸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瞧见，甚至连一点淡然的微笑或者谦逊的模样都没有，就像他一惯的那种态度：沉静平和。谁也断不透他的心里究竟是喜，还是忧。只有老二赵元吉听到父亲的宣布之后，有些酸酸地羡慕，他心里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够掌管一下赵家产业就好了，如今我还真是手头有些不方便呢，许多事情如果没有经济的支持，就如马绊槽肆，难为作为啊．”
喝过年酒，赵府里面人人得闲，各忙各的会亲访友，元诚连着三四天都没有出门，这天，竹菁听到仁花的房间里传来一曲曲焦尾之声，清脆婉转动人心魂，竹菁心里一动，走至东院的门口，站在外面，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一曲之后，仁花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说话，接着曲调一改，便又如曲水流觞淌淌漾漾，屋里除了琴声之外，悄无声息，那一屋子的人都好象蒸发了一般，更连声脚步咳嗽都不曾闻见。
琴声渐渐深远，终于烟消而去，仁花说道：“这支《流水》比刚才那支《秋思》意境更好，我很喜欢，只是同样都太恬淡自在了些，没有激昂膨湃的内涵，倒很不像你素日的志趣呢。”元城把手从琴上拿开，微笑地看着仁花，说道：“你知道我的志向吗？”仁花忍不住摇摇头说：“你从来都不愿意对我说些什么，我又哪里知道你的心思，成亲快十年了，我也只听你弹过三次曲子，记得上回听你一曲《游春》是在阿拙出生的时候，再上回听你的《白马》还是在我们成亲的时候呢，我想起当时你念诵道:‘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那种慷慨激昂的神情，让人热血沸腾地好象竟要燃烧起来，只是那时候气宇轩昂、性情率然，如今怎么却越来越沉郁了呢？再说这些年来，你又何曾把时间多放在这个院子里，更别说有闲情逸致来抚弄这些琴棋书画了，所以，这么久的夫妻，我却竟然摸不透你究竟是怎么样了呢。”
元诚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仁花，重新拨动起琴弦，指下隐约山高巍巍、樵夫咚咚的斧伐之声清脆可闻，继而流水汤汤、仿佛有橹声之唉乃。再看赵元诚的脸上，依然神态自若，飘逸自得中又显出许多狂放的不羁来，那手指上泼刺与三弹交错运行着，应和着切分的节奏，一声声震荡着仁花的心，连在门外驻听的竹菁，那心里也一阵松一阵紧的，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
竹菁突然听见元诚唱道：“古今兴废兮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兮则固无恙，千载得失兮枉论是非，尽付渔樵兮一话而已。”屋里仁花一声不出，惟有满室充盈着那叮咚流淌之声音，缭绕不绝。
及等曲终音散，仁花对元诚说：“抚弄了半天，你也劳乏了，我给你沏杯铁观音吧，前几天刚从安溪过来的极品呢，喷香浓郁的，寒冬腊月里正好喝着，也暖和养人些。”元诚说道：“不必那么麻烦，你随便给我泡些杭白菊就行了。”仁花说：“这个节气，喝菊花茶，不会太冷了吗？”元诚摇摇头说：“不冷，我现在身上热着呢，你去弄吧。”仁花遂不再坚持，拿着自己常用的一只秀纹刻丝小玉杯来，打开黑漆描金嵌螺钿折枝花卉纹心茶筒，用一对象牙小细牙筋挑出一些菊花出来，然后走至侧间倒了些开水，可是毕竟女人家心思细密，元诚端到手里那个杯子，除了菊花之外，还放了些干桂花，被热气一蒸，桂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喝到嘴里也甜丝丝的，把菊花的甘苦之味便冲淡了许多。
仁花瞧着丈夫喝茶，对元诚说道：“刚才你那曲《渔樵问答》，说的是一种隐逸之士对渔樵生活的向往，希望摆脱俗尘凡事的羁绊，难道你也有此志向吗？”元诚笑了起来：“我又那里能有这样的福气，人常说‘浮生空自忙’，估计这就是我的命吧，这些时间忙碌不堪，又觉得责任重大，心里一直沉甸甸的，难得有片刻放松下来，想起小时候读的书，那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风沂，凤乎舞雩，咏而归’的情景，在眼前总是挥之不去，很想就此得以终老，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但如今对我来说，这又是多么可笑而不能及的愿望，你说，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见仁花沉默不语，脸上露出些怜惜之色，元诚便安慰她道：“好在总算还有你听得出我那两支《流水》与《秋思》，又说出了《渔樵问答》，倒可以论为知音了，只是，你瞧我现在的情况，年后只怕会更加繁琐忙碌，像现在这样闲散自得的日子，也不会有太多了，我们还是片刻疏懒尽疏懒吧。”
仁花也笑了，她往元诚身边的小榻上挤了挤，靠紧了他，元诚便往边上让了让，让她和自己并排坐着，仁花把手抚在焦尾琴上，看着元诚，对他说：“鸣筝金栗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不如就趁着这几天，你教我这曲《秋思》吧。”
元诚看着仁花的脸，红艳艳地，充满了娇羞的味道，不禁心情动了又动，自己侧过脸去亲了仁花一下，轻柔地对她说：“你瞧我的手都很生了，哪里能教得了你呢？就是空闲下来这几天，我们一起玩玩吧，如果你喜欢学，我回头送你一副比这更好的古琴如何？这副琴虽然号称焦尾，但毕竟年代未久，只是后人牵强杜撰，空有其名，算不得珍品了。”仁花拉着元诚的手,一边把他的手指盘来盘去地,一边娇嗔地对他说道：“我知道你事事追求完美，断不肯轻易教我，这样也罢了，如果你不教，我就不学了，从此以后，我只听你的曲子，你有空的时候，也只弹给我听吧。”
两个人的手指在温暖中缠来绕去的，从仁花的身上透出甜甜腻腻的香味儿一阵阵扑入元诚的鼻子，那种熏然的芬芳让元诚有些醉意，此刻又听到仁花这些话，元诚再也忍不住，突然想与仁花开个玩笑，他把手从仁花的手里抽出来，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仁花“啊”了一声，把脸儿羞得飞红，立刻站了起来，嘴里说道：“不和你闹了，你得再弹支曲子，只当赔罪罢了，不然，非不饶了你。”
元诚听了哈哈大笑，一把又将仁花拽了回来，让她挣脱不得，便对她说：“我要赔什么罪？不如我们现在就算算这笔帐吧，看看谁能够饶不了谁，哈哈。”说着伸手便拔去了仁花头上的玉簪，一手抱着仁花，另一只手在仁花身上摩挲着，不知怎么着便把仁花领口的盘花扣儿给解了下来，仁花忙按住元诚的手，着急地对他说：“大白天呢，仔细外面来人，冬梅她们走了好久了，即刻就回来了啊，快停手！给人撞见了可怎么好啊。”
两人正闹着呢，竹菁在门外却再也耐不住了，不知是什么心情，竹菁实在有些冲动，只想冲进去把他们俩给散了，便将怀里的暖炉往身上紧了紧，故意把脚步放重，一边假装要往里走，一边大声嚷嚷着：“冬梅，桂香，谁在家里呢？快给我打起帘子，我的手捂着呢，外面可真冷极了啊。”
仁花正和元诚在屋里闹着，突然听到门外竹菁的声音，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便不好意思再玩了，仁花赶紧用手把头发往后抿了抿，拿回玉簪重新固上，因为冬梅带着阿拙去花园里玩了，桂香也被仁花给打发出了门，所以，仁花只好自己上前来接竹菁，竹菁看见仁花满脸通红、发丝零乱、神情尴尬的模样，心里醋得几乎克制不了，浑身都觉得很不自在，可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去瞧着有些闪烁神情的仁花，转头只向元诚那边望去，只见元诚正端坐在琴边，一边用手抚摸着琴弦，一边仿佛琢磨着什么曲子呢，竹菁便故意走到焦尾琴边，假装伏下来看琴的样子，弯腰一蹲身,自己就坐在了元诚的身边。
竹菁摸着焦尾琴那光泽沉沉、细密厚腻的木纹，因为她不懂琴曲，怕露了怯就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问着元诚：“刚才我在那边，听到你弹的曲子，真是很好听，听得着了迷，我就自己不知不觉走了过来，回头你再多弹几曲，顺便也教教我吧。”仁花笑了，连忙说道：“妹妹怎么想得和我一样呢，我刚才也是叫他教教我，可他拿乔端架子，说没那功夫，不肯答应呢。”元诚听仁花这样说，马上重新解释道：“我这可不是故意拿乔，实在是没有时间，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些年里，我什么时候练习过琴曲呢？只是因为小时候很喜欢，又遇上了一个好琴师，才会了一点点的。如今事务繁忙，再没有什么闲暇的时间了。”
竹菁接过话来说道：“这倒是真的，如今老爷当着祖宗的面，把什么都交给了你，你也非得做出个样子来了，只怕会比以前更忙碌的呢，这些陶冶性情的玩艺儿，恐怕真的没什么时间弄了,我当时听到老爷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呢，你可要慎之再慎啊。”元诚含笑地瞧着竹菁，沉静地说道：“这些话我都知道，你还有什么具体的指教吗？”竹菁把个小脸儿一红，嘴里说：“你拿我开心呢，我有什么能耐指教了你啊，只是我和姐姐的心情，你多少体谅些吧，你可不仅是整个赵府的掌舵的，也是我和姐姐的掌舵的呢。”仁花亲手端过一杯茶来，递给竹菁，竹菁赶忙念叨着接了过来，这一起身，元诚便也趁机离开了自己心爱的焦尾琴，站了起来。
竹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搭讪着对元诚说道：“以前只听你弹过一支曲子，还是在阿拙出生的时候，那也是两年前了吧，可是，我终究是完全听不明白，趁着这会儿，你也给我讲讲这些，我很喜欢着呢。”元诚笑了笑，淡淡地说：“可是，这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仁花说：“就说你怎么学的这琴艺吧，咱们两府上，别看公子小姐也不少，新鲜时髦的玩艺儿都有会的，可就是还没有人会弄这个呢，我看着你啊，就是很稀罕了呢。”
元诚笑起来，对仁花说道：“这你可要感谢我的启蒙老师孔孝贤先生了，那老先生真是深得古风，古筝琵琶箫笛样样皆通，甚至会击瓮叩缶，技巧非常讲究，韵律极其优美，指法更是精良，当时我就像个痴子一样盯着他，恨不得每日和他粘在一起，就为了听他的曲子，天天大清早便守在他的门口，有一回也是这个时候，看见先生裹着棉袍从屋子里跑出来，我便一把拉住，说‘先生要弹曲子了吧，我等了好久，着急着呢。’，先生哭笑不得，对我说：‘我比你还急呢，不然我大雪天裹着棉衣跑出来干嘛？我内急啊’，就这个话，我被家里人笑话了不知多少回呢。”
未等元诚说完，仁花和竹菁都笑了起来，仁花打趣道：“难怪大家笑你，瞧你当时痴头憨脑的，这要是在我们佟府啊，我肯定会对爹娘说：‘打今儿起，厨房别给大少爷做饭了，能省就省着些吧，反正他早就神魂颠倒、心思不在了，随便糊弄给他一些就好，谁让他一闻韶乐，便‘三月不知肉味’呢，我们辛苦做了好的来，他竟然是完全无知无觉的，反倒是糟蹋了肉糜鲜鲊、锦衣玉食了啊。”
大家又笑了起来，竹菁忙说：“姐姐可别这样说，琴曲见性，最是集大雅者，如果不是元诚当初学了，我们现在哪里有这样曲子听呢？我是实在羡慕，可惜却没有这样的本事和遇见啊。”元诚说道：“如果说现在学起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当初号称‘真秦之声’的陕西筝，也就是俗称的秦筝，应该算是筝的发源之地了，秦筝随着迁都流入河南，和当地“郑卫之音”揉合起来，就成了后世有名的中州古调，在河南筝中，有一种技巧称为“游摇”，口决便是：‘名指扎桩四指悬，勾摇剔套轻弄弦，须知左手无别法，按颤推揉自悠然。’其中尤以左手的滑按、小颤、滑颤、大颤等招法最有特色，我听孔先生说过，秦筝在指法上，无论是珠圆玉润的长摇、错落有致的剔打，或是凄婉欲绝的走吟，悲壮苍凉的重颤，莫不和曲调曲情浑然一体，描摹情态，刻划入微，特别适合中州铿锵抑扬的声调，让筝曲一行音符出来，便就能有种朴实纯正的韵味。”
仁花问道：“可是，我们这边地处江南，江南的琴筝，讲究得是温婉和绪，浸渗心怀，这好象又是另一派风格的啊。”元诚点点头说道：“其实，真正的好曲，如高山流水、平沙落雁、以及广陵散、梅花引、汉宫秋月等等，哪首不是处处触人心怀呢？只是乐者境界不同，修行不一罢了，若说江南的筝曲，主要还是浙江杭筝最有名气，浙江筝曲和江南丝竹有很深的渊源，曲目也有许多是相同的，江南丝竹明朗、细腻、绮丽、幽雅，在浙江筝曲中，像《春江》、《唱晚》等都有许多地方保留了江南丝竹的味道，‘四点’手法的运用也不少，总是以明朗和轻快的节奏，像一幅幅江南水乡的拨墨，很是优美，可是，我那老师，是继承中州古调一派的，只擅郑卫之音，不善吴越之曲啊。”仁花和竹菁听了皆点头叹息，元诚复又接着说道：“后来我每日读书之后，便跟着他学了筝和笛两样，倒是狠下过一番苦功，可惜孔先生离世得早，如今再见不到像他那样的风雅博儒之人了，再说现在我也完全不如当年，如果就这样自以为是地教了你们，被别人知道，非得当个笑话了。”
仁花说道：“我们又不是那想成为琴曲大家的人，只是玩艺而已，何必弄成那么严肃认真呢？我看你不如再拿支笛子来，我们趁着今天空闲，也听听笛子吧，我记得那李太白说‘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实在是很令人神往呢。”
元诚对仁花说道：“相传西汉张骞入西域之后，巧得珍宝《摩诃兜勒》曲，后来李延年从胡曲中更造新声二十八解，其中便就有这首《折杨柳》。传说是在一个深夜，我们的诗人因为难于成寐，忽而听到远处飘来几缕断续的笛声，这笛声立刻触动诗人的羁旅情怀，于是便有了你知道的那些句子了，不独如此，杜少陵《吹笛》诗中也写道：‘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王之涣一样做过：‘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皆是从《折杨柳》曲过来的啊。”
竹菁插言道：“原来还有这么些美妙的说法，那你就吹吹这曲《折杨柳》吧，我知道你喜欢玉石，家里不仅有许多玉器饰物和玉制器皿，我还见你书房琴盒里，有好些支玉笛，其中有支通体碧绿的翡翠，只是梢头上略有些嫩白，非常精致，还有那支白玉的笛子，小巧异常，也很可爱呢，我这就过去把它们取了来，你让我们也听听那美妙的声音吧。”
元诚对竹菁说：“我喜欢玉器不假，可并不包括玉制的笛子，再说这诗里的玉笛，是泛指那些精美的笛子，不是指玉石的材料，其实玉制的笛子虽然珍贵美观，但我还是喜欢普通的竹笛，拿在手上比较沉着，吹起来感觉更加温馨自然。”说到这儿，元诚转脸看着仁花，对她说道：“横吹笛子竖吹箫，一般女子吹箫比较雅致优美，箫声圆润轻柔、幽静典雅，又呜呜咽咽的，更容易表达女子的复杂心情，我听我那岳母大人说过，你小时候是练习过的啊，不如你也别学那古筝了，就把这羌笛重新捡起，便很不简单了呢，从前不是有句话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嘛，等将来学出来了，你我便也能够琴箫合奏，那样奏出来的曲子，能够相得益彰、委婉动听，还可以更好地表达出乐曲深远的意境呢。”
仁花红着脸说：“别再提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娘就是一时高兴，说顺了嘴便当成个事夸了，其实我虽然在那府里也学过两天，但当时年龄太小，完全没有感觉出有什么乐趣来，现在更是早忘干净了，而且我生来脾气随和、性情散漫，老师说我不够执着，做不成学问，更何况整天就知道和几个哥哥妹妹们玩耍，学琴也只是跟着老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弄得老师拿我实在没有办法，便也不刻苦教授了，如今只怕宫商角徽羽都乱七八糟的呢，还是你自己吹奏吧，我是再不敢的，再说了，这箫笛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具体的说法呢？我可一直含糊不清的啊。”
元诚笑了，他说：“箫的祖宗便是笛了，你知道东晋的大才子桓伊将军吧，非常擅长音乐，是《梅花三弄》的作者，他手上就有一支蔡邕的柯亭笛，桓伊是江南数第一的吹笛名手，地位和声望都很高，他曾为素不相识的晋长史王徽之吹奏过三段乐曲，王徽之听完，一言不发，默然而去，桓伊竟然毫不介意，因为两人是心性相通啊，这在史书上便被记载为一段佳话了，他那个柯亭笛，到了后来，就称为箫，说来两者可是渊源深厚呢。”
两位夫人正专注地听得着迷时候，竹菁看见元诚拿起仁花的玉杯来，便忙上前止住他，并从他手上接过玉杯，自己去倒了新水，复递给元诚，元诚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两口，继续说道：“古人谓‘荡涤之声’，故笛子原名为‘涤’，南派笛子的风格典雅清丽，他们所使用的笛子是曲笛，曲笛的管身较长较粗，音色浑厚柔和，清亮圆润、悠扬委婉，流行于我们江南地区，而那北派笛子的风格刚劲粗犷，他们使用的笛子是梆笛，梆笛的管身短而细，音色高亢明亮，它流行于北方地区。我的老师孔孝贤先生，虽然是中原人士，筝曲师从北派，可箫笛却完全是南派风格，自然教我也是南方的曲笛了，回想当时的情景，无忧无虑的，真是很有趣呢。”说着，元诚露出了许多怀念之色，不禁令仁花与竹菁随之动容。
就在三个人品茶言曲的时候，冬梅带着阿拙也回来了，阿拙一见元诚，便扑上前来，在他怀里扑腾着，把个众人都逗得哈哈大笑，元诚对两位夫人说道：“等过了正月，我就要出远门，这趟要先去天津，再去北平，顺便瞧瞧嘉怡，估计个把月就能够回来,你们有什么需要办的东西，及早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家里的事虽然是娘做主，但你们也多帮着照应些，别让爹娘太劳神了，阿拙从小并不骄惯，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你们如果闲着了，就多带着他出门转转跑跑，春天暖和的时候,也可以找机会去乡下山里走走，别总拘在院子花园里，让孩子多些见识，多吃些辛苦,也可少些纨绔之气。”两位夫人听他这些一本正经的话儿，再看到他又慢慢严肃起来的面容，不禁也认真地点头答应了。
这边大伙儿继续逗着阿拙玩耍，一起打发掉这个寒冷的日子，终究到最后，元诚也没有吹过半支笛曲，这件事，就算这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 琴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