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24、二十四 过继

　　老夫人听到竹菁的主意，就如同上回听见仁花说要给元诚娶妾一样，完全是不敢相信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老爷不在，娘儿俩悄悄议了好久，老夫人心里十分感念竹菁，她寻思着：“赵家真是祖上有德，咋这俩个媳妇都是同样的贤惠呢？”

　　原来，竹菁对老夫人说，愿意把阿拙过继给仁花当儿子，一来，仁花毕竟是正室，如果正室一片冷清，偏房却热闹满堂的，让外人瞧着，实在没有道理，自己的快乐也站不住脚的；二来，竹菁能够留在赵府，上有公婆爱护，下有仆从侍奉，多亏了仁花的宽厚和容让，怎么着也不能见恩不报的吧；三来，阿拙毕竟也只是个庶出，过继给正室之后，便可得以嫡出的身份，他这个长房长孙的位置才算是坐得稳定了，就算以后仁花再有个一男半女，以及将来元吉有了孩子，也不可能代替了阿拙的地位；四来，竹菁对老夫人说：“命相上说，阿拙是极有福运的孩子，说不定过继了去，还会引来个弟弟或者妹妹呢，这样，大少奶奶那边再也不会寂寞了，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老夫人虽然满心欢喜，可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不由问道：“竹菁，我的好孩子，我知道你心善，只为赵家的子嗣着想，可是，把阿拙过继了去，你心里舍得吗？”竹菁笑了起来，说：“阿拙虽然以后喊大奶奶叫娘，可我这个姆妈的位置也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啊，再说了，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又不是天南地北、骨肉分离，成天都是大家一处生活的，而且再怎么过，也还是姓赵呢。”

　　这样一说，老夫人是完全放心了，等到竹菁回去之后，老夫人回到房内跟老爷说了这件事，老爷说：“虽然也是一件好事，难得竹菁能够自己提出来，这样对阿拙的名份上也要好得多，毕竟赵家也不只是元诚一个儿子可以延续后代的，但只怕这事元诚可能会不以为然，还是先不要与仁花说起，一切等老大回家后再议吧。”

　　可是，竹菁没有等到元诚回来就将这话跟仁花说了，把仁花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竹菁推心置腹说自己的道理，仁花终于明白，原来阿拙可以跟着自己了，可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算是正房的儿子，以后把自己当成亲娘一样的侍奉，为自己养老送终。。。仁花心里一直难以平静，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对竹菁表达出来，自己对阿拙的喜欢、对竹菁的羡慕、甚至于对命运的愤怒、对失去自己儿子的哀伤。。。。。。一时间全部涌上了心头，仁花竟然落了眼泪。

　　竹菁在这件事上，说得非常朴素，完全没有过于的做作和堂皇，大家也都明白，一来是竹菁对赵家，特别是对仁花大奶奶的感恩，二来也是竹菁为自己儿子前途的精打细算，这样，所有人都能够理解，所有人也都容易接受了。

　　可是,过继的这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本来难得在家里和竹菁闲着唠嗑的元诚，一听到竹菁赔着小心说起要过继阿拙的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仿佛深潭里的死水一般，竟然还把端在手上的茶碗给摔在了桌上，竹箐见状，心里“呯呯”地乱跳着，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看着元诚的态度，突然就僵住了，只觉得自己内心里有股着酸楚将要充涌上来，便愣愣地瞅着丈夫，可是，瞅着瞅着，那眼泪就要忍不住往下落，竹菁连忙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秋雯赶上来抹桌子上的茶水汁，连手都在微微地发抖，也是一声不敢吱唔，芸香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就只顾站在那儿发呆，秋雯抹完桌子，走过芸香边上，抬脚踢了踢她，又把嘴努了一下，示意芸香赶紧去扫地，然后自己小心地捧过一碗新茶，放在元诚的身边，转身拉着芸香就远远地离开了。

　　竹菁从来没见元诚发过这样的脾气，素来以不屑于对女人使个性的赵元诚大公子，今天居然没有忍耐住，几乎成了传奇似的，不用秋雯她们去多嘴传言，很快仁花大少奶奶的屋里知道了，很快老太太的屋里也知道了，接着整个赵府，包括元吉和嘉怡，再接着，连佟府里一些人也知道了。

　　元诚忍着自己的性子，看着竹菁的面子，他没有提及上回仁花出的给他娶妾的主意，让他终于成为一只木偶，任由家人摆布，这回又出了同样的事情，而且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他沉了半天，终于说：“我赵元诚的儿子，是什么？可以任人随意摆布的？他有自己的爹娘，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如果你不愿意承担他的责任，你可以自己离开，可你出的这主意，也太混帐了些吧！”

　　竹菁听元诚这样说，好容易吞下去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满脸，她觉得心里委曲极了，呜呜咽咽地说不清楚，只抽泣个不住，她站起来，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元诚身边，蹲下来伏着元诚的腿，哭着说：“我真的不是要推卸自己的责任，我真的是看着仁花的心情难受，我真的是担心阿拙的未来，我就是为咱们儿子着想，只要对儿子有利，我可以做所有的一切，包括让我离开，让我永远在心里烙着失去自己儿子的痛苦，难道我错了吗？”

　　元诚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竹菁满是血丝的眼睛，那渴求的目光凄然地注视着自己，觉得十分不忍，顿时心软了许多，他拉起竹菁，慢慢地对她说：“可是，爱儿子是给予他最深的父母之爱，教他忠孝仁义，让他知道做人做事的道理，使他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现在，我们如果这样去做，阿拙长大之后，会怎么理解呢？有什么比被自己亲娘抛弃而更让人痛苦的事？有什么比弄不清楚自己父母而更违背孝义伦常的事？有什么比与自己的亲娘同处一个院子，却不能亲近更难忍难受的事？这些，你都想过吗？”

　　竹菁接着说：“我们的阿拙，不过是个庶出的孩子，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妾室，他的存在，最终能够成为赵家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吗？”元诚马上反问道：“你说这些话，根本就是一种没有见识的谬误！庶出又怎么了？难道栋梁之材是由出身决定的吗？你为什么那么介意这些名利与地位呢？”竹菁辩解道：“你不理解，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些无权无势、地位低下人的无奈与束缚罢了，你不了解他们在社会之上立足是多么的困难和痛苦，更别说出人头地了，永远有人因为是庶出而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永远在嫡出与庶出的对比中，庶出的自然被排挤，永远会有家庭门弟的偏见与习俗上那些对传统的观念认识，在你的地位阶层里，怎么能够深深体会得到这些呢？”元诚说：“我不否认社会上仍然有许多陋习，但是，我们能够为了这些恶俗的观念而去出卖我们的孩子吗？传统的恶习与人们偏见所导致的错误认识，为什么要让阿拙去背负呢？我认为与其让阿拙空负嫡出的身份，不如令他苦其心志、激流勇进，更何况终有一天，我相信阿拙会为我们今天对身份地位的讨论而感到羞耻，我们应该相信他，完全能够以自己的能力而立足社会，成为真正的人才。”

　　竹菁又说：“固然你说的有些道理，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即便不为阿拙自己的身份，当我们这里灯火通明，嘻闹欢乐的时候，那边仁花只能是什么心情？我是因她而来府上的，也是因她而能够嫁与你，从此有了自己的归宿，可是，她呢？你打算让她独自孤灯相伴？寂寞到老吗？”

　　竹菁突然明白了，如果拿着儿子说道理，她是完全占不住脚的，而且说实话，自己确实也有些私心，这些私心可以使赵府的其他人完全理解她，甚至于觉得她更加真实与可亲了，但却无法使赵元诚能够接受，元诚会瞧不起她的这些心思，就像元诚一直有些瞧不起她的小家气的算计似的，可是，竹菁心里想：“你从小生在深宅大院，众星捧月、事事皆顺，你不需要任何算计与折腾，可是，我呢？我如果不精细些，我也没办法有我自己和孩子的位置了。”

　　所以，竹菁拿出元诚最薄弱的地方，就是过于的义气与侧隐之心，提起仁花来，她说：“我们的快乐，对仁花公平吗？这种同在屋檐下的悲喜能让我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吗？现在明显着仁花是多么的开心，她一心喜欢阿拙，那种疼爱宠护的感情甚至于不低于我这个做亲娘的，我们能让她再次失望，而且永远打消她的期盼吗？”

　　元诚始料不及中听到竹菁这句话，不禁愣住了，深思了许久，终于深深地叹息了一下，在元诚的心思中，刚才全部所想的，就是别委曲了自己的儿子，可是，这其中还有谁一样委曲呢？“仁花啊”元诚心里想：“自从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仁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没有以前说说笑笑的畅快和自然了，她心里深深的挫败感和那种伤心难受，我再清楚不过了，何况当初在娶竹菁这件事上，虽然从开头说是仁花的主意，可是，毕竟也是自己对不住她的事，如今这一切都摆在面前，我又能怎么办呢？”

　　竹菁看着丈夫紧蹙眉头，闷声不语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元诚的心思，果然他现在已经踌躇了，竹菁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只是元诚依然坚持这件事不能这样办，竹菁扯着他说：“不如就让爹娘来给阿拙做主吧，如果他们都认为这事情办得对，就算拿定了大方向，你我只当是配合好了。”元诚心想：“肯定被你先斩后奏了，你们已经商量好了的事，还说什么做不做主的呢？估计这件事又是我最后一个知道了罢。”那天晚上，元诚独自在书房看书，看了一夜，没有离开自己的椅子，自然，也没有再与两位少奶奶说过半句话。

　　果然，赵老爷知道了元诚屋子里夫妻吵架的事后，第二天早起，就派人把元诚叫过来，自己当着面批评了他说：“老大，如今你是在府里当家主事的人，万千大事都得经过你的手里，你还有什么看不破的呢？昨天你们院子里闹的话，我也都听说了，从道理上说去，做为男人自当把家国之大业放在心上，行动便可洒脱了，至于儿女情长之琐碎，你就让她们娘儿们自己处理得了，万不可过于计较，再说，仁花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一团高兴之中，只怕连佟府里也是一样的心思，回头你突然就说不给了，这让仁花心里如何过得去呢？这样不仅会影响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只怕还会影响两房的关系，甚至于对阿拙也一样不利，依我看，总归是一个院子的，谁也离不了谁，就让她们这样混着过几年吧，你又何必把个恶人名声自己背着？”看着元诚低头不语的神情，赵老爷还拿着元诚开了一个玩笑：“对于娘儿们，能哄则哄，能不见便不见的才好，男人的事业倒是件正经大事，再说，阿拙的教育和培养，断不会由着她们来定夺，现在只不过给阿拙一个名份上的地位，这也只当是多宠着阿拙一些，同时也算你宠着你那两位少奶奶吧。”

　　元诚发现，自己怎么会与家人想得完全不一样呢？是自己的逻辑出了毛病？还是自己的信念有了问题呢？或者是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这个世界？虽然元诚知道那都是祖上传来的传统，可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啊，元诚心里对自己说：“皇上都没有了，为什么我们的头脑还是如此的死板与刻守呢？为什么一代代新生命出来了，可是，那些遗留的陈腐的观念却也一代代遗传了下来呢？”元诚从来不认为，自家骨肉还必须分什么地位高低、正庶之别，可是，现在，他必须面对现实，必须解决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的身份问题，否则，他就是众人最不可思议的怪物了，他极有可能成为众人眼里那个亲手害了自己儿子的人，元诚想到这里，不由得重重摇了摇头。

　　可是，这件事终于就被这样给定下来了，仁花听到最后的决定，还是没能忍住放声大哭了一场，她打心里害怕元诚因此而不高兴，她本来是一无所有的，现在她却要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甚至于不知道怎么去当这个母亲，失去与得到的，皆那么相近，她哭一会，笑一会，那天，她搂着阿拙亲了好久，直亲到竹菁心里像翻了醋海一般呢。

　　中秋之后，阿拙便被抱着正式给仁花大奶奶叩了头，孩子觉得特别好玩，一直咯咯地笑着，大伙儿教他喊“娘”，阿拙先是到处寻摸着就如同没听见一样，后来终于被他发现了，他喜爱的那只小家猫就藏在门边的一盆松竹盆景的阴影里吃东西呢，阿拙急着去捉那只猫，便喊了一声“娘”后挣脱了众人的怀抱，跑着要去和那只小猫玩，众人忙把阿拙拦着，然后仁花少奶奶把一只纯金项圈给阿拙少爷套在了脖子上，又亲了他好几下，这才放他出去。

　　随后的晚上，阿拙便被抱到仁花大奶奶的屋子里睡，可是，他一直哭闹不休，独自坐在床的最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给吃的不要，给玩的也扔了，哄睡更不肯，就只是哭，急得仁花没办法，让冬梅赶快去把竹菁再叫来，竹菁看阿拙闹得不可收拾了，只好把孩子再抱回去，夜里，竹菁想：“这样可不成，孩子的习惯也得慢慢弄过来才好，不然，人家说我们是假装的好心呢。”于是，第二天晚上竹菁便不肯再去哄阿拙，任其满院子闹，哭了好几天，也不敢告诉老爷夫人，可是，那边焉有不知的事呢？

　　原来竹菁与仁花大少奶奶说好，先是让阿拙在两房各住半个月，大家轮换着哄他，以求慢慢适应，无奈阿拙不依不饶的，至于到了后来，阿拙是见什么摔什么，连正常的饭也不肯吃了，整天只是哭个不止，有元诚在身边陪着的时候，一切还好些，可是，如果让他单独和仁花睡，他就再也不愿意了，老爷和夫人都叹息，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多劝大伙儿改了主意，只好压抑着所有的心疼，而每到夜里，竹菁听到阿拙醒来之后的哭泣，心里更加难受，可是，她知道，一切都只能忍着。

　　又过了些时候，仁花和老爷夫人商量，抱着阿拙去佟府省亲，而且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仁花和阿拙走了之后，竹菁整天魂不守舍，恨不能跟了他们过去，不过，竹菁明白，这可能也是最好的办法了，竹菁心里又有一层悲观，她想：“阿拙，你真的能忘了你的亲娘吗？”

　　就这样，角色的转换着实花费了所有人的所有精神,终于到了阿拙满两周岁的时候, 那香樟树的芬芳即将弥漫到整个府里的季节，伴随着赵府里满园锦缎一般的春色，小阿拙也已经能够完全自然地喊仁花大奶奶“娘”,而喊竹菁“姆妈”了,现在,轮到竹菁体会那刺骨的酸楚与落寞了,可是,人们都说,竹菁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