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22、二十二 庶出

　　如今，赵府上已有了两个名份上是庶出的少主了，即被全家人众星捧月、宠爱之极的赵麟瑞小少爷、乳名阿拙的只知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和竹林深处的恨不得隐居而无形之人赵嘉敏，这样，就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反差：一个是光芒照耀着所有的人心魂和头脸，让所有人的目光与念头只随之而转，且襁褓中便无可遁形的大叶牡丹；另一个则是昏昏暗如墙角的篱笆花儿，如果没有篱笆的话，那就只能是泥绰里的偶尔展颜的三叶小草，因此，这两个身份完全相同的人却完全没有互道相通的地方，故而也就没有了任何可以惺惺相惜的怜悯之情。

　　但是，竹菁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位赵二小姐，她在这段时期里早已反复掂量过嘉敏的份量，这倒并非嘉敏有何值得竹菁效仿的才能与令人艳慕的地位，而是她的微妙的出身和在赵府受欢迎程度，令竹菁由此及彼地联想之后，感觉到不能不有所防范，比如今天，她趁着元诚抱着阿拙的玩的时候，冷不丁对元诚说道：“唉，这个孩子，虽说长得清清爽爽招人喜欢，可谁知将来大了又是如何？只别像二妹妹那样才好啊。”元诚瞧了瞧竹菁，完全没有重视地说了一句：“你又来了，嘉敏和阿拙能放在一处说吗？如果有什么招人闲话的，那也是老爷夫人的事吧，你我是不便多加评议的。”竹菁觉得元诚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有些着急，便把话说得直露了一些，她说：“你别忘了，我们阿拙虽然是个男儿，可毕竟也只是庶出而已，历来这样的身份，最终能够成得大器吗？”元诚心里有些不快，刚想驳她两句，阿拙却很乖巧地哼哼了起来，原来这孩子刚吃得饱了，被元诚抱着晃着很舒服，便哼哼叽叽要睡呢，可是，哼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的爹爹再有什么花样抱出来，于是感觉很不满足，终于“哇”地开始唱闹了起来。

　　被阿拙这样一闹，竹菁忙过来抱过孩子，拍着哄着，一边摇动一边踱到了里屋，这边元诚坐下来，心里想着刚才竹菁的话，他觉得竹菁又有些犯小家气了，肯定是不放心孩子将来的地位呢，可是，有些话，元诚并不好直接说出来，也不能保证什么，遂只好回避得了，他对秋雯说：“回头等二少奶奶出来，你告诉她一声，我出门了，晚上不回来吃饭，让她不要等我了。”便走了出去。

　　等到竹菁出来，看见元诚不在了，又听到秋雯的汇报，心里十分怅然，她觉得元诚一定是有意避出去的，这样看来，自己与阿拙的位置还是不能算十分可靠，可是，赵家上下对阿拙根本就是见龙见凤的捧着护着，只差那层落定的书面肯定了，竹菁心里紧张，她想：“如果以后，仁花夫人再有生育，我的阿拙还能排上什么呢？”

　　秋雯见竹菁从里屋出来后，就一直闷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的，不禁奇怪，她陪着笑脸儿说道：“二少奶奶怎么了？刚才少爷只是说有急事出趟门，我不过实话实说，没有其他的意思啊，只怕是二少奶奶担心少爷呢，少爷临时有事也不是头回了，少奶奶就放心了吧。”

　　竹菁瞧着秋雯，仿佛看着一件不熟悉的东西似的，从秋雯的脸上深深地看过去，其实那眼睛早已穿透了秋雯的身体，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好象没听见秋雯的话，只是自己发着愣，倒把个秋雯给吓了一跳，她有些结巴了：“少少奶奶，我给您倒杯茶来，您歇会儿，我去。。。去瞧瞧小少爷睡得安稳不”一听到小少爷，竹菁回过神来，她对秋雯摆摆手说：“你去看一眼就过来，我有话问你呢。”

　　秋雯忙应了一声，去阿拙的屋子里收拾了一回，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块尿布垫子，笑着对竹菁说：“二少奶奶，您瞧真是有趣，小少爷刚尿了呢，可还是睡得呼呼的，一点也没有惊醒，连个翻身都没有呢，那小脸儿红的，像秋天的苹果，真是一个壮实的孩子啊。”竹菁叹了口气，虽说秋雯的话着实是给自己安慰的，可这样的话一天也不知能听到多少遍了，而那关键的担忧却总是隐隐存在着，压得她心里难过极了，她把秋雯叫到身边来，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说道：“秋雯，你到我屋里来这些日子，咱俩几乎也是无话不谈的，你瞧着少爷对咱们怎么样呢？”

　　秋雯见竹菁问得怪，不敢隐晦曲折什么，只直接回道：“少爷对二少奶奶情真意切，自然不用说了，就算是对小少爷，也是万般疼爱，不只是少爷如此，连着上房的老爷夫人和大少奶奶，都是一样呢，也是小少爷招人疼吧，我瞧着满府上，如今再也没有能比得上小少爷的了。”竹菁淡淡一笑，说：“可是，阿拙毕竟只是一个庶出的孩子，论名份上实在差点，往后的事，真的很难说呢，如果有什么变故了，阿拙只会是头一个不被待见的吧。”秋雯笑着说：“二少奶奶真是多忧了，再怎么样庶出，那也是位小少爷，赵家的长房长孙呢，再说了，阿拙少爷不是被命相里说，将有大业可图吗？只怕最终赵家还得依靠阿拙少爷呢。”竹菁说：“现在说这话实在太早了，你没瞧见二小姐嘉敏是怎么过的？论理她还是老爷的孩子呢，可是，你瞧她的境况，能比得上这府里的谁呢？”秋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二少奶奶比得不妥，嘉敏小姐虽然也是庶出，可毕竟没有娘亲在身旁照应，自己也是那么的不随和，让人不敢亲近，二来到底也是位小姐，不能出人投地，不能立业当家，再说当初赵府除了二小姐之外，还有两位公子和一位正出的小姐，怎么说那些宠爱也不可能被二小姐分了去吧，可如今我们阿拙少爷就完全不同了。。。。。。。”秋雯还想长篇大论地说上一通，却听到阿拙在里屋醒了，正啊啊啊地叫唤呢，于是，竹菁赶紧放下手中的茶碗，和着秋雯一起进了里间。

　　不提竹菁屋里对嘉敏的关注，那二小姐嘉敏更是没放过对大哥屋里的留心呢，自从半年前，为了大哥要她上学的话，嘉敏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一阵子之后，她的心里便突然沉重了许多，但到底心里放了些什么这般堵塞呢？嘉敏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她明白她现在的处境，在赵府里，身份不明不暗的，虽然被老爷抱进赵府的时候，就有了老爷的定论，下人们当自己是主子，兄姊们也当自己是妹妹，但夫人那边却完全没有当她是自己家里的人，只算是一个外面来寄养的孩子罢了，而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新潮些的便在外读书，传统些的便谈亲论嫁，可偏她自己，十七岁多了，还无所着落，不被人关注，不被人讨论，可有可无地在赵府里混着，嘉敏突然觉得自己就只是一个魂儿，

　　可是，大哥呢？为什么总是会想起大哥呢？嘉敏抱着枕头躺在榻上的时候，心里想：“这几榻早就有了，大哥当年躺在这儿读过书吧，不知他是怎么歪着身子靠着呢，大哥看书的时候，就像天光静止了一般，他会一直看到整个屋子里昏暗无光，或者一直看到天光大亮，一直看到老夫人派人来叫饭，一直看到老爷进来，那些小厮常拿大哥打赌，赌少爷在不在家，仁花曾说过：‘如果你不是亲自走进屋子里，你根本想象不到，元诚会在里面看书呢，也不知他怎么回事，一声不吭的，就能那样坐着看上一天一夜呢’”，想到大哥看书的专注模样，嘉敏不禁脱口一句：“大哥啊，肯定是被书拘住了魂吧。”

　　嘉敏想元诚，想得沉溺进去了，不由脱口说了一句，突然警醒过来，便羞得满脸通红，幸而无人在侧，嘉敏的心突突跳着，再不好意思躺在榻上了，只好悄悄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枝小彩笔，对着一张雪浪纸，心无所属地画了起来。

　　一双眼睛。。一双眼睛。。。。又一双眼睛。。

　　“小姐画什么呢？这么些眼睛，嗯，这个好漂亮，那个。。。。有些像。。。。”惜画见嘉敏起来了，觉得应该有要伺候的事了吧，可听了半天，也没见二小姐叫人，忍不住自己走了进来，嘉敏正在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伸头一看，不由愣住了，原来，嘉敏画了满纸的眼睛，修长的眉形，微挑的眉宇，深遂的眼神，这眼睛像女人一样秀丽，却又有些明显的男儿英气，惜画突然觉得，这很像大少爷的眼睛啊，可是，我们小姐画这么些眼睛，干什么呢？

　　阿拙快三个月了，胖成了十多斤的大宝宝，滚圆的肉下巴，雪白的小藕臂，健壮的小身腰，夏天到了，阿拙也会笑得咯咯出声了。

　　阿拙快半岁了，一手攥着小摇鼓，一手擒着块苹果片，满嘴流涎地嚼着，还嘻嘻乐，元诚喜欢逗他在床上连滚带爬、歪歪扭扭地窜，看着他扑过来，看着他把口水噌到自己的前襟和肩头，秋天到了，阿拙会满床爬了。

　　阿拙快一岁了，站在镜子前咧开小嘴，看着自己的小兔子乳牙百思不得其解，扶着椅子扭动着，然后一跤下去，脸儿瞧着地面，“呸呸，娘。。。。。”冬天过了，阿拙会独自站立，拼命想行走了。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阿拙在赵府过了第一个生日，那天所有人都异常开心，家里请了好几桌，把个远亲近朋，统统请了来，唱了生日堂会戏，喝了三代同堂酒，竹菁想起，去年的时候，为自己过的生日，那时，全家都围着自己，当是一个主角，而一年之后，是为自己的儿子过生日，这时，全家都围着这个宝贝，自己的儿子成了主角，竹菁的心里，突然充满了骄傲，那天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矜持与尊贵之色，腰也挺得直直的，连嘉敏都感觉出来了呢。

　　抓周的时候，阿拙一巴掌就将满箩的物什掀了底翻，把那些精致的寄托整个赵家的期望的全都给籀到了地上，嘴里还叽叽地唱着，瞧着全家人无奈的模样兀自大乐，老爷夫人急得无可奈何，元诚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摸出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一只关羽骑马挥刀小泥人，举到阿拙的眼前，逗着他：“阿拙，瞧瞧，这是什么？要不？”阿拙睁大眼睛，看着小泥人，嘴里哈哈大笑着，伸手便抓了过来，直到把关公手中的偃月刀给掰下来，然后举在元诚面前，挥来挥去的，老夫人惊喜地对老爷说：“老爷你快瞧啊，咱们的阿拙怎么天生就会舞剑呢？莫不是将星下凡了吧。如果咱家能够出个武状元，那也不亏了祖宗的荫蒙呢。”

　　赵老爷听了这话，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却一声不言语，竹菁和仁花皆不吱声，嘉敏更是当作没听见的样子，只瞧着大哥元诚，而元诚听到老夫人的话，不由心里一动，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喜，他从竹菁手里抱过阿拙，轻轻地用自己的鼻子蹭了几下阿拙的小鼻子，逗得阿拙在他怀里开心地扭动着，大声地笑着，只听元诚接着老夫人的话说：“如果阿拙将来真能为国家做些事情，做个真正有用之人，不管习文还是弄武，都是一样的可贵可喜。”

　　看着老爷沉默不语的神情，看着二嫂微微簇起的眉头，听到大哥如此这般的慷慨之言，二少爷赵元吉不禁笑出声来，他心里很明白父亲和嫂子们的心思，这一年中，他就要大学毕业了，最近在校内与校外到处混着，跟着各路人物都有些来往，了解了现实中的许多事情，也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此时听到他朗声说道：“都民国了，再不似以前那种混乱不堪了，百废待兴，一切都将顺应着天时进行，只怕阿拙要做个太平将军了，哈哈哈哈。”元吉这番话，直说到竹菁的心底了，竹菁心里高兴，遂抱过阿拙，亲了又亲。

　　阿拙少爷在赵府里满处跑的时候，摔跟头、爬起、再摔、再爬起，终于完成了他早期个性品质的教育，他现在可以对着快要碰到自己鼻子尖的地面，全然不在乎地摆摆脑袋，甚至会和一边瞧着自己的爹娘、秋雯冬梅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等大伙儿笑够了之后，阿拙觉得自己的表演也差不多到了时候了，于是一翻身就站了起来，拍拍肥肥的小手，继续追逐着他看上的任何一件物事。

　　这项培养的过程，可不是那么轻易进行的，首先阿拙得过了自己这道皮肉关，最初摔倒的时候，阿拙肯定会嚎啕，继而到哼叽，但无论他表现出什么花样，他都很快发现周遭环境对自己的狂风发作或者微弱呻吟皆毫无反应，即便是母亲竹菁就在边上，此时也装作完全没有看见似的，赵府的形势不利于自怜自惜啊，阿拙少爷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跟头还真的只能依靠自己的手脚去摆平，那些大人们，几乎都是间歇性的聋子或者瞎子，要不就是看着他屁股着地就想发笑，像个傻子一样。

　　等到阿拙对家人的扶持与娇宠完全不再寄托的时候，他反而会常常被自己摔的跟头逗乐起来，尽管有时候也很疼，可是，自己能够摔出大鹏展翅落地之势，以及四脚朝天乌龟状，还是很出彩的，所以，阿拙不再犹豫了，他会很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如果不巧穿得太多了，他就会拽着自己的裤子，努力让自己起来。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当着老爷和老夫人的面儿，因为老爷肯定会对下人们说：“你们看着点少爷！常提醒着他别跑得太快了，这样疯跑不利于小孩子骨胳生长的。”而且还会告诉元诚和竹菁：“阿拙的教育和培养，不能操之过急，孩子的意志品质要慢慢来，首先必须让他对自己家人的爱护有信任感，这样他才会觉得更安全，更有信心些。”如此看来，赵老爷对幼儿教育也多少有些自己的理解，并不亚于当今的某些理论学家的思想呢。

　　可是，如果是老夫人见到了，肯定就没那么安稳了，老夫人会抢上一步，自己把阿拙抱起来，然后把周围能够看得见的人，统统说上好一大顿，也不管那人是否正在干活，或者还在几十步以外，不过，大家都说老夫人是爱孙心切，谁也不予她计较，除了骂人之外，老夫人会搂着阿拙，心啊肉啊地摩挲着，可阿拙完全不买老祖母的面子，他先是拼命挥手，不让奶奶来扶自己，然后依然还是自己努力站起来，老夫人有几回没理会阿拙的要求，反而弄得阿拙大哭大闹起来，直到老夫人远远站开了才算完，竹菁看着老夫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赶紧前来安慰说：“娘别理这孩子，他就是个犟脾气呢，非要自己起来的。”说完还不忘记夸耀一句：“我们阿拙也实在是能干，不用帮忙，真的就能起来呢。”

　　果然，阿拙听到娘这样的话，更来劲了，老夫人说：“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心疼，有这样摔的吗？真是新花样、新潮流了？一定是元诚的主意，回头摔疼了我孙子，看我不找他理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