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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马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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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桥是一处声息非常简单的小镇,和江浙一带所有的水乡小镇一样,这里宁静清淡,人也友善温和,每个清晨,总有些水雾从河面迷漫上来,在薄凉的空气中,最早听见的是公鸡的叫声,一句两句的,进而漫延到由水相连的整个镇子的每个角落,然后是灰蒙蒙地天空开始泛出些青丝光芒,就有小船儿在河道里蜿蜒而走,家家都是从水边开始喧闹起来,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早饭是用门口河里的水做出来的粳米粥,还会给外出干活的男人们和上学读书的孩子们一只掺了玉米粉或者小麦粉的馒头或者荞麦蒸卷儿,然后就着河里捞上来的咸浸小白条鱼干或者几枚腌咸蛋大快朵颐,这里水土滋润,出产富足,即便再穷一些的人家,也是能吃上一碗蒸得松松落落的黄米饭就着自家晒的霉干菜的,所以,日子过得都不那么紧巴,人的心情也就安逸自然,就连镇上的孩子们也常聚拢了起来,由本族里某位颇有声望的人物,请了先生安排在祠堂边上的几间空瓦房里启蒙识文论字,甚至有些女孩子也可以跟着读书,先生通常也是本地人,也不太计较束脩,反正大家照面都熟悉,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出些资帛,穷些人家也可以不了了之,大家都尊敬先生,也很爱戴族长,平桥就是这样的一付世外桃源的模样。
可是,安儿的父母在此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他们与人的交往只限于淡淡的招呼,不过于亲近也不太疏淡,就是那么点到而止,人们不太会忘记赵家,但也常不太会想起他们什么,人们在内心里尊重他们,却也不予以他们当地人的热情,安儿的父母好象并不再意这些,他们就是喜欢平桥的风土,当初词清赋达、个性洒脱的赵家老太爷携家避祸至此,见到这三步一桥的青石路,呼吸了一下湿润的带着桃花香的空气之后,就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老太爷过世之后,赵家依靠着长房长子、安儿的父亲赵元诚继续维持着不算小的家业,一方面是经过了那些年的繁琐复杂、纷纭动荡的事件之后,使得人们更加期待着有一处平安温暖的家园,另一方面赵家女眷们又是怡然平淡和万事慵懒的个性,这使得赵家在平桥一住就是十几年,再没有搬动过了。
每个假期过后,十三四岁的赵安琪小姐都会独自坐着自家的宽檐小画的船儿,由六叔送着去当时城里最大的一所学校念书,这个时候小曼已经不在了,安儿知道,如果小曼还活着的话,肯定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坐这条船去学校的,小曼必会跟了来,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会把自己单独要送给安儿的一方小绣帕或者一张小花样儿揣在怀里,然后和六叔一起去送她,小曼还会帮着安儿在学校宿舍里安顿好,然后再和六叔一同回府,小曼刚去世的时候,周妈想随六叔去送安儿,安儿怎么也不要她去,她不想让周妈看到宿舍里有小曼的影子,最初安儿自己去学校,感觉非常不习惯,她坐在船上总是一言不发,只望着河里的水发上好久的呆。
六叔原名叫六福,是赵家几辈的老仆,秉性忠直,宽厚和善,早先一直跟着老太爷,后来便跟着安儿的父亲赵元诚,六福在家排行小六,上面还有五位哥哥,分明由大福二福三福们一字排来,那个时候人们都说六福他娘是一肚皮的儿子,不管生什么都只能是带把儿的,而这些男孩子们除了能吃之外,还分外能闹腾,把个六福的父母折腾得实在受不了,所以,六福娘生了六福之后,每到逢年过节祭拜祖宗的时候,总不忘多说一句,那就是:菩萨慈悲,祖宗保佑,再别添丁加口了啊。
六福的五个哥哥,除了一个早夭的四福没有养活之外,大福是家里唯一读过几年私塾的孩子,他比六福足足年长了十二岁,打小六福就害怕这个哥哥,因为相差年龄太大,也没什么共同语言,更不会在一处玩耍,只是知道大哥要负责给爹妈养老送终的,后来大福在城里的一家活不了又死不透的公司谋得一个小职员的位置,依靠着菲薄的薪水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生计也颇为艰难,对爹娘倒是非常孝顺,最终也是由老大送了爹娘进了祖坟,到底算是没让爹妈失望的孩子了。
二福和三福两个当年跟着军阀冯国璋的部队从了军,冯氏在金陵期间闹过不少的动静,也出了不少的笑话,但总得来说,人们记得这位直系的大帅、民国副总统的许多好处,比如坚持反对袁世凯的复辟什么的,可是,六福的爹娘觉得这些都与自己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们的两个儿子这些年沓无音讯,不知去向,这让两位老人很是难过,甚至在临终的时候,拉着老大和老六的手,有些哽咽地说不清楚话来,这家里最终只有长子和幺儿在身边了,当初那些男孩子一个个地生出来,祝福的喜话中就有:添丁带口,大喜大福;开枝散叶,后继无忧。可如今却真正的都散了去,皆寻不到踪影。
五福过继给了一个远房的叔伯,那个时候,爹娘实在是没办法再照顾了这么些孩子,便打听得有家亲戚,家存田产百亩,长房子息稀薄,产业无以为继,很想抱养一个男孩子,便托人找了关系介绍了来,五福很快就被人相中了去,因为那个时候五福年龄最小,二来长得也比较机灵些,说好了要随了人家的姓氏,也不再算是行五了,而且要一心一意随着人家过日子,便不能与本家多加来往,所以,一直没有什么走动,爹娘过世的时候,五福来过一回,用六福的眼睛看上去,甚至连相貌都不再似本家的孩子了,从此更是往来稀少,直到赵家迁移到了平桥,便没有了联系。
六福七岁时候被送到赵家,赵家老老太爷见这个孩子长得一脸憨厚样子,便收留了下来,当个家生的仆役孩子看待,先是让他跟着元诚的父亲,做些杂物,后来跟了元诚,专管接送赵家大小出门的事情,六福在赵家待了许多年,忠心耿耿,与赵家一起渡过了许多困厄苦难的日子,同时,六福自己也是在赵府上成家立业的,如今都添是孙子的人了,深得赵府上下的敬重,自安儿起的小一辈孩子们,便不再叫他六福,而是尊称一句六叔,家里其他人,除了上面的老爷太太们,也皆称他六叔,在赵家,他算是很有些地位的人物了。
每隔十天,学校里便会放假一天,让学生们回家休整,六叔就接安儿回来,隔天天一透亮便再送安儿回学校去,那时候是安儿最开心的,晚上坐船经过一条条河道,看见两边的灯火微微的闪烁,照在河水里的倒影,是模糊的温暖,而早晨走的时候,也是暗暗的天色,依然有些灯亮,旧旧的、宁静的,在岸边和水里飘浮,安儿喜欢这些,她觉得这就是生活一辈子的感觉似的。
六叔也常用自家的船给在城里读书的安儿送吃食杂物,有时是趁着早雾摘下的几把新鲜的鸡头米儿、有时是自家园子里特有的一种乌黑的四角秋菱磨成粉蒸出的糖糕儿,有时是用各色干鲜果子酿成的桔酪、核桃酪、梅饼、蜜饯,有时是软糯香郁的桂花小芋苗、甜藕粥,还有的是世交来往送来的各处土产风味、奇花异果。
不过,送女孩子单独进城里读书这样的事,在平桥还算是有些新鲜的,这里的人们虽然平和安逸,却并不算开放通达,他们有一条水源通往外方,但那些思想和风气却迟迟并没有顺着这条河道而流入人们的内心与头脑,更何况城里那些新式学校,据传说是有许多新的学问,甚至于与祖宗的传统有些逆向的思维,人们还曾担心过这些孩子们学得背经叛道回来,那种学生风潮,那种流行中的时髦理论,那些思想和名词:科学、文明、德先生赛先生、民主等等,令人分外不安与难解,可是,安儿却在这样的学校里,一直接受着当时人们所普遍怀疑的教育,所以,在平桥,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安儿那开明的父母因此很受人侧目。
其实,安儿在女中的日子过得很平常,同学中也有许多世家的、富绅的、名流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都比安儿年长一些,也没有从头开始读书,皆因图个新鲜时髦来插个班读二年高中,学些肤浅的中西文字和礼仪,然后准备成为自己的一副资历,回去嫁个官商子弟或时新的人物,因此,同学总是来来去去走马灯一般变换着,唯有安儿一读就到了十六岁,有三五个可说得上夜话的好朋友,但却没有知已,女孩子的友谊也就算到出嫁时为止了。
每年六月的时候,安儿都要回家过暑假,六月间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那些雨仿佛永远做不完的梦似的,稀沥着、缠绵着,在安儿慢慢成长为少女之后,总在落寞之间、孤单之际、独处之时生出些莫明其妙的淡淡的忧愁,她读那些鸳鸯蝴蝶的诗句,以为自己就是其中的如丁香一样的女孩子,便开始觉得这辈子最难消遣的就是这理不清说不尽的雨了,学校院子里有颗数十年的梅树,这个时候会结了豆粒大的梅子,也凑趣似的青了又黄,象这般陈旧的日子,安儿一边念着书,一边心里想:这梅和雨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消散的,是缘结吧。
在学校的时候,安儿总想起雨后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回家的样子,那青青的老砖老瓦被那似乎永远下不完的江南之雨浸透着,倒觉得透出点清新的美丽,靛青布鞋常被打湿,想起周妈坐在屋檐下又做鞋子了,想起小曼做过的许多鞋子,现在都在那坟里摆着了吧,想起如果雨象雾一般的时候,甚至于会湿了头发,让父母看到之后,又会爱抚地念叨着,不要淋了雨啊,不要湿了身子。。。。。。
每想到这里,安儿不知不觉地会在嘴角浮出了笑容,很想,很想,家。
现在想来,安儿的父母真是一对古怪的人物,简单、率性、不流俗的,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在今年暑期,赵安琪的家里竟又多了一位更古怪的客人。
初次见到马克的时候,安儿着实被吓了一跳呢,那天,安儿坐着六叔的船往家里去,这是暑假的第一天,也有可能是安儿永远会离开学校的日子,因为安儿快十七岁了,完成了所有高中的学业,那知人善任、惜才如命的冯敬益校长还曾专程来平桥赵府登门拜访,与安儿的父亲赵元诚老爷商议安儿的前程,其一是安儿去附近省城参加大学考试,然后进入当时中国最有名气的一所女子师范学院读书,其二是让安儿在原校继续读上一年加强之后,成为学校的代课老师,冯校长说可以先从助理开始,进而成为正式的教师,冯校长很看好赵安琪,因为安儿在整个学校期间,她的学业完成得非常出色,各个方面无一不渗透出优良的家庭传统,博古通今,文理皆备,冯校长认为,不管赵安琪做何打算,他的学校都永远欢迎着这位极有才华的女孩子。
因为考虑到有可能不再回来了,所以,安儿那天收拾了在学校全部的东西,小曼不在,偏偏家里又没把小翠带来做个帮手,而六叔又不可能进了女孩子的宿舍,所以,安儿费了很大的时间和力气,如同举家搬迁,那些衣物被褥帐子书籍等等,让安儿的包袱变得特别沉重和庞大,几乎占去了船的一小半位置,而临行前的安儿,又要与在学校的各位老师道别,还专门去看望了冯校长,与其他同学也告别了一下,等到安儿上了船的时候,傍晚已经过去,天上但见几颗微薄的星辰了。
那天六叔的船行得特别急,如飞一般赶着水路,却不料还有一船比六叔的船更显得着急,那是一艘平时在河道里的小客船,本来这个时间已不再开行了,却没料到今天为了等一位客人,竟是意外地给耽搁到了现在,那船在河道上也是拼命地往前行进着,很快,两船相遇,靠得很近,让安儿几乎惊叫了起来。
那位让人久等的客人,便是马克。他先是坐火车在傍晚的时候来到了城里,然后坐着汽车到了镇上,在镇上打听着平桥的路程,便去找船,船家皆以天黑为由,不肯相渡,马克左右央求了半天,并许以三倍的船资,重利之下必有所得,这小客船便专门为了马克而发行了一趟 ,没想到就与安儿的船险些碰撞了去。
马克看见了对面船上的一个妙龄的女孩子,有些惊慌失措的张惶,马克本来是什么也不害怕的,但理会着那位小姐的心情,便大声吩咐船家道:“慢些,慢些,别惊扰了别人!”安儿在昏暗的氛围中看不清楚马克的模样,只是听到他说着官话,感觉很亲切,像是自己学校的里的一些外乡的老师一样,而且话里分明是关切的照顾,便凝神去看对面的船,想看清楚马克的样子,可惜天是太黑了,只感觉到马克的个子很高大,眉眼却都不甚分明。这个时候,那船家也看清楚是赵家的船,不由笑着:“是赵府的船啊,那是六福叔吧,我们失礼了,别介意着啊。”说罢便让了开来,请六叔们先走。
这下轮到马克惊异了,他向船家打听道:“赵家?平桥赵家?是不是赵元诚赵端朴(安儿的父亲名元诚,字端朴)老爷的府上?”那船家又笑了,对马克说:“平桥还能有几个赵府啊,可不是嘛,这是接小姐回家的船吧,和咱是一个方向的。”马克心里说:“我正是要去赵家啊,这真是巧之又巧,居然遇上了赵家的小姐,那应该是赵安琪吧。”
不过,马克没有再造次,他听父亲说过赵家的地位,以及赵家历来的规矩和传统,这些过去的历史把他几乎吓着了,所以,他也尽力向安儿这边张望,除了与安儿一样一无所获之外,却再没有敢多说半句来打听什么。
就这样,两条船前后到了平桥,下船的时候,安儿的行李太多,便耽误了片刻,这片刻中,马克的船也到了,马克飞身跳上岸来,帮着六叔把行李搬上马车,转身客客气气礼貌周到地和安儿打招呼,待得安儿看清楚马克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眼前的这个小伙子,竟然长着一双深深的褐色的眼睛,那宽宽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微卷的头发,挺拔的身体,俊朗之极却完全是一个异族男子!
安儿立刻有些慌乱,这是她所见过的第一个异族,那些画上的人物图形此时都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了,英伦半岛的、法兰西的、德意志的、美利坚的。。。。终于安儿觉得自己蛮好笑的,因为她听到马克在叫她的名字,马克还是用着典型的官话口音说道:“安琪小姐,我来平桥就是为了拜见令尊赵元诚老爷的,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再加打扰,烦请小姐帮我通报一声好吗?明日定来给老爷太太请安。”
安儿轻轻地回了一礼,匆忙着与马克告别,然后上了马车,在回府的路上,安儿突然想道:这个马克,他又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一切的疑问都在安儿到家之后便解开了,不过,赵老爷突然听到马克的到来,也有些惊讶,他笑着对太太仁花说道:“马克的父亲与咱是多年交好的挚友,可是,这个孩子,我却头一回见到呢,不知是什么德行,也不知是什么模样啊。”
安儿没有告诉父母,马克长得是一付异族人的模样,她心里想:“还是等父母明天见了他之后再说吧,这真是一个古怪的人物,居然还是我家的世交。”
马克从他家的橡胶园里过来的时候,镇上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来旅行游历的学生,可谁也不曾料到,他来到这里之后,居然就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很长时间。
马克的个子很高,几乎和赵元诚老爷一样的高大,远不是江南男人所特有的瘦小和细长,当然看上去也不是那么的伶俐和敏捷,如果他坐着船去平桥的时候,你甚至会觉得船上有那么一个庞然大物,显得非常突兀和有趣,他有一头黑色柔软卷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非常明亮,真是很英俊的样子,他那脸儿也不过于的白,甚至有些晒得过度的棕色,那是热带强烈的紫外线留下的印迹,这与本地水嫩白皙的皮质有很大的区别。
镇上至少有一半人说他是个小洋鬼子,其他的人只会悄悄地指指点点,关于他的传说版本不一,其实他祖上只有四分之一的血统是个长毛,那是他的祖父在南洋的时候,娶回来的一个欧岛小国落魄了的贵族,是当地名动一时的美人儿,他们称她爱丽斯公主。
马克便极有可能是继续了这位爱丽斯公主的血统和相貌,这件事很奇怪,这位爱丽期公主自从嫁给了我们的东方冒险家马克的祖父之后,生下一双儿女,那女儿即马克的姑妈,长得小巧玲珑之外,却也是一付异族的模样,可马克的父亲,完全没有外族人的特点,黄色的皮肤,有些深陷的双目,直顺的头发,是位典型的亚裔,兄妹们如果相处一处,没有人相信他们是一个父母,因为他们没有丝毫地相似,可马克却与姑姑很相像,这便是我们后来所知道的隔代遗传的作用吧。
马克的祖上曾经有不少人下过南洋,闯过印度洋,越过大西洋,几代人在各类不同颜色的海上折腾,他们是一群不甘心不放弃,善于铤而走险,永远坚忍不拔的血统,许多人因此而付出一生难以想象的艰辛,大部分人把性命和身家都交付给了那一片黑蓝的汪洋,终于到了马克祖父这一代的时候,创下了一份不算小的家业,马克从小并没有做过什么活计,只是在英伦半岛的学校读书,毕业后就在父亲的庄园里晃着,直到来到平桥。
第二天大清早,马克果然来拜见赵家老爷和太太了,那天安儿没有如往常一样去给父母请安,她只是猫在自己的屋里,听着小翠不停地报告着消息,小翠们的惊疑是安儿意料之中的,别说赵府了,就算是整个平桥,也没有见过如马克这样的异族呢。
“小姐小姐,那个人叫马克,可这不是他的真名儿,只是洋名儿,老爷告诉他了,说你在学堂里念书,也有个外国名字呢。”
“小姐小姐,老爷太太喜欢马克,要留马克住在咱家里,可马克回绝了啊。”
“小姐小姐,马克拿了好些东西给老爷看,这会儿老爷开心极了,两个人说笑着呢。”
“小姐小姐,马克留在咱家吃饭了,太太叫你也过去呢。”
“小姐小姐。。。。。。。”
虽然马克生得有些不土不洋,甚至是洋甚于土的,但他却很会卷着舌头说那些官话,性情也十分随和,常常听不懂当地的乡音时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笑着。那天在赵府吃饭的时候,是他第一次正面见到安儿的时候,他先是称安儿“小姐”,安儿点头应了,可之后再见到安儿时便喊安儿“ROSE”:玫瑰。
安儿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人都交往的,在他们的观念中没有地位和阶级,也没有种族和身份,只有愿意和不愿意,但安儿不知道他们同一个异族的交情竞是如此之好,他们没理由地投契,以至于马克就象住在自己家中一样,这样一来,安儿的父母在本地就更没什么朋友了。
当时的安儿其实很单纯,她弄不清楚马克是从那里来的,为什么会住在这儿,为什么会认识自己的父母,仿佛从生来他就应该是这里的人似的,他们自自然然地相处着,平平静静地共同生活在这古老的小城里。
马克的笑容很好看,比镇里的人都好看,有时候安儿也会同一些下女有意说些他听不懂的土音,只是为了看他静静地笑容 .
在她们捉弄他的时候,他会露出腼腆的笑容,可有时她们会吃惊地看到他的脸一点点地红着,这都会让她们当成一件新鲜事情说上好久。
自那天拜访之后,每天马克都会来赵府,但只是和安儿的父亲在书房里交谈,他们会天南地北地说上好一阵子,安儿的父亲博学杂收,向来兴趣极为广泛,又好个新鲜,有时他们也会玩一些游艺,安儿发现,马克居然也会下中国的围棋,而且下得非常好。
那天,吃过午饭后,马克和父亲在厅里喝茶,安儿母亲笑着吩咐下女香草端上一盘果子,安儿马上主动要求递上去,当马克看到安儿时,对她说:ROSE?
安儿说:YES。
然后安儿退出来,悄悄吐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