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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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赵安琪本该是一个旧式的女子，你从她喜欢的服饰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永远是白布的衫和兰布的裙，永远是一双靛青的鞋，只是，那鞋儿边总是密密的整齐的缝儿，从来没有磨了毛边的感觉，仿佛永远是新的，而且还挂着周妈用米汤上过的浆似的，每只鞋底总有一片小小的绿叶子，这与和安儿在一个学校里上学的其他女学生有些不同，显出安儿还是有些细腻的讲究。
周妈在赵家，唯一喜欢的事情，就是给安儿小姐做鞋，每当安儿从学校放长假回家，周妈做完白天的活计，就会趁着天还不太黑的时候，来到安儿的房间，她只要把安儿的脚放在手里握一下再平摊开来，就有了尺寸，有时候，她会说：“哎呀姑娘，这脚不能再长了啊，我们那个时候。。。。。。。”
每当她絮叨的时候，安儿都会笑起来，对她说‘好啦好啦，小脚有什么好看的？都几十遍了啊。”周妈也跟着笑起来，然后一颠一挪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小姐做鞋，熬浆子、贴上许多层厚厚的绵布、捻好的麻线细细地纳底、一针针密密地缝着，鞋面儿很简单，安儿不喜欢鞋上有花饰，周妈也不好拗着她，只在鞋底里绣上一片小叶子，安儿看见了，也没多说什么。
周妈做好了鞋，就把手掌放在鞋子里试试柔度，然后会心满意足地端祥好半天，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如果被安儿的母亲、赵家大太太佟仁花听见，便一定会笑着问道：“周妈，又在做鞋呢，这回是什么式样儿？拿来我瞧瞧吧。”周妈便忙一面儿将手上的活计收在自己的那个百宝小竹笸箩里，一边儿乐呵呵地回着太太：“做的不好，还得改呢，太太隔天再瞧吧，别回头让太太看了笑话去，呵呵。”然后起身进到太太的屋子里，顺手给太太的茶碗里添上些新水，或者给太太的暖炉中再加一小块精炭，或者给太太拿来些小糖盒子里的蜜饯儿干果儿，或者只是进来抹抹桌子、理理案几上的妆箧，如果实在没什么事的话，就进来转一圈儿，和太太絮叨几句。
仁花太太一般这个时候，也总是会笑起来，跟她说道：“周妈，瞧你，又藏着掖着的，有什么打紧，你那手艺活儿，自老太太而下，没有不赞的，我们安儿穿你做的鞋都不知多少双了，偏你这会儿还矫情着呢。”周妈赶紧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太太们谬赞了，等安儿小姐出阁能穿我做的鞋，那才是我最大的荣耀呢。”仁花太太像是被点着了心事，往往会叹惜一下，说：“唉，安儿这孩子，如今是大不大，小不小的，还整天在外面野着，那学堂里也不知都念些啥道理，嘴里满是什么民生民众、封建科学的，我是完全不能明白，可老爷偏听着欢喜，说现在的女孩子也得读些新书，明了新事，还说我们安儿断不许早嫁，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啊。”
周妈其实也不明白是些什么，但她相信老爷是没错的，太太自然也不会错，那么小姐就一定有道理，何况那是城里最大的一所女中呢，多少有钱有势的人家闺女都在里面上学，那些先生教的都是天下稀闻少见的绝世学问,自然小姐也会是无所不知绝世才华,周妈心里琢磨：“若论相貌，我们安儿小姐是凤凰儿一般的人品，即便学问，将来也绝不会在老爷之下呢。”想到这儿，周妈便对太太说道：“太太放一百个心吧，小姐在学堂里，学得都是做人做事的大道理，虽说我不懂得，可我明白小姐是一定有出息的，将来所配的公子，也一定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倒不在乎迟早呢。”
周妈喜欢念叨是出了名的，可她并不令人讨厌，相反，周妈是一位非常干净利落的女人，那素日低眉顺眼，头面整齐的模样很招人待见，而办起事来，却踏实细致，勤肯周到的，所以，府里上上下下的都很喜欢她。仁花太太就很喜欢周妈说这些话，太太虽说当年是大户人家出身，坐卧言谈极为讲究，但每常和周妈这样浅浅闲聊着，都能感觉非常的舒服，故而，看不看鞋样是小事，聊不聊得投缘却是桩大事了。
周妈曾告诉赵家老太太：“其实我从前是不爱说话的，小时候我娘就觉得我性子古怪，不像人家的孩子那么淘气，永远都是安静的、乖巧的，娘说我的眼睛会说话，所以，我的嘴巴就不用再说话了，当时还有个算命的先生，跟我娘说，我是天生结下的福缘，即便有些磨挫，但终究是福气的呢。”
可是，周妈却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了寡妇，她那个当家的，是赵府里的一位花木工匠，周姓，个头不高却很结实的块儿，天生就没什么脾气，筋骨扎实，心窝子却很柔软，赵家老太爷很喜欢周木匠的朴素，有一回老太爷在院子里看花草，叫住了周木匠说：“别整天就只知伺候这些花草了，你也过三十的人，早该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你瞧着府上哪个丫头不错些，让太太给你保个媒，就成了亲过上自己的日子吧。”周木匠听了只是嘿嘿地乐着，也不言语，低头摸着那花锄柄儿，后来被老太爷问得有些紧，便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了，原来在乡下老家的舅舅家那边，有位远房的张姓表妹，几年前舅舅舅妈进城里走亲戚，带着这张表妹一起来逛逛，两人曾见过一面，只那时候这表妹年龄尚小，未知事理，可不知怎么着，周木匠心里却莫名地惦记着，他对老爷说：“我想着好好做活，再干几年就去跟老舅家提亲，把她给娶过来。”老爷听了哈哈大笑，当即赏给周木匠十块大洋，对他说道：“赶紧找个媒人去吧，不要弄得有其心却无其果才好啊。”
这表妹就是后来的周妈，她比周木匠小了近十岁，初见周木匠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记忆，再见这位远房表兄却是少女心情，情窦初开的时候，在父母和舅家的双管齐下、大力撮合之后，两人最终成了亲，表妹便随着表兄来到城里，次年生了个女儿，因为娃儿长得如花似玉的小模样儿，便取个乳名叫小曼，周木匠还求当时赵府里最有学问的女主大少奶奶佟仁花给赐了个正名：周曼初。
成亲后的周木匠依旧是在赵府乐呵呵地干活，伺弄着那些树木花草盆景儿，闲来喝点淡酒，却从来不会醉了，也不和媳妇吵嚷打架，是天生温吞厚道的性格儿，有一天，他给城里赵家的一个远亲家里送花木，晚上赶着回来，隔着路牙偏看见对面有个卖线绒头花的小地摊子，想起了自己两岁的女儿和她那个柔顺的娘，于是停下脚来，摸了摸口袋里还有四个铜板，就想走到对面给她娘儿俩买一只小绒线花儿和一些红绳儿，刚迈过路牙，一辆马车便从巷口拐弯出来，飞驰而辗过。。。。。
那个时候，周妈的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小曼，常常会在太阳下露出她极为灿烂的笑容，用周妈的话说，小曼就是仿着自己的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周妈说的时候，总不忘再紧跟着说上一句：“这孩子模样性情都随了我，只有一件，说话的伶俐劲儿，全然不似我那个时候，我嫁人前还是一副闷嘴的葫芦呢，所以，这孩子一定是个有福的，不像我。。。。”
赵家瞧着这孤儿寡母的可怜，惜贫怜弱的老太太做了主，就留下周妈在府里伺候，做些轻巧的事情，周妈本来就心灵手巧的，况且从来也不惜力气，从来也不害怕活计，赵府里的人看着老太太的眼色，顾念着那花匠的忠厚为人，于是也没有人多去指派使唤周妈做事，所以，周妈反而有了许多的时间来照顾着小曼了。
当时的小曼因为年龄太小，还没有能够记事，“我爹呢？”两岁小曼还会偶尔问几遍这样的话，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我是从哪儿来的？”三岁小曼看到别的孩子和爹娘玩的时候，也会问出这样的话，但是依然得不到答案，慢慢的小曼也不再问了，直到最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周妈不想说，是因为周妈有个毛病，只要想起与那人有半点关联的事情，便会从心里感觉到难忍的疼痛，是生理上克制不了的痛，是真实的痛，尖尖的、吞噬皮肉的、令人窒息的痛，痛的时候就只得咬紧牙，说不出任何的字来。
因为谁也没有跟这孩子提过半句关于她爹的事情，以至于很长时间过去了，小曼还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赵家的人，至于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小曼永远表现出一派迷茫，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慢慢地长大，并且长成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
周妈很会做鞋，照顾小曼的闲暇，她就自己坐在屋檐下盘弄着针线活儿，可是她只给自己的女儿小蔓和赵府唯一的嫡出孙女赵安琪小姐做鞋，安儿比小曼年龄小几岁，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安儿总喜欢跟在小曼的后面，有时牵着小曼的手儿，有时拉着小曼的衣裳，倒像是一对姐妹，安儿四岁不到启蒙，情况就改变了，变成了小曼跟在安儿的后面，两人一起读书，一块儿戏耍，倒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一样。
两个女孩子都是一样的美丽、天真、温柔，身段儿和性情也很相像，自然穿的鞋都是一样大小，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小曼时常会有些机灵的鬼点子，可安儿就显得单单纯纯的，比如，每天傍晚的时候，总会有卖小糖人的担子在府外支起摊子，卖些有趣的糖制小玩具，还有些五彩的小泥人儿，儿时小曼常府里府外来回窜，很知道出摊的时辰和各色物件的价钱，便怂恿着儿时的安儿跟她出门去，拿些小钱或者小东西去换那些可爱的玩艺来，可安儿年龄虽小脾气却犟，总是坚持不受鼓动，安儿读书的时候就很听话，也很固守，她总说：“女孩子要听父母的话，不然，是不会长大的。”
见自己的鼓惑毫无用处，小曼便会一撅小嘴儿，赌气扭身自己跑出门去，买回来那些花花绿绿的玩艺，拿给安儿看，安儿便会忘了方才两人之间的芥蒂，她们在太阳下开心地玩着，说着，摆弄着，安儿看小曼比划着说外面的故事时候，经常咯咯地笑起来，可如果这事儿被周妈，或者其他什么人看到之后，便会匝着嘴说道：“我的姑娘们，世道真是不同了，以前这些外面的东西，怎么有可能拿到小姐面前的啊，若是被上头见着了，那得有好一顿话说呢！唉，如今真是变了。。。从前的府上是。。。。。。”安儿和小曼照样玩着，也不会答理，甚至连头都不会抬一下呢。
有一回安儿把自己画的一付水墨梅枝望春图送给小曼，对她说：“小曼，是安儿的好朋友。”
两个孩子天天在一处，不分彼此的心意相通，可是，安儿慢慢长大了，自从读书之后，便越来越少和小曼像从前那样的嘻戏，这并不是说安儿与小曼的感情生分了，而是安儿有了自己的内容和主意，安儿喜欢读书，喜欢书上的那些字，看着那些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从内心深处感到通透，仿佛被光线穿透的明亮，她羡慕过许多人物，但安儿最敬佩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安儿心里曾认真地想过：我要向爹那样，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这个时节，小曼依旧天真烂漫地玩着，不过，周妈也没放松过小曼的教养，所以，小曼也开始学着绣花做鞋了，跟着安儿读取书的头几年，小曼也颇用过些功夫，那写出来的字居然与安儿不论伯仲，但慢慢地小曼就不再继续了，安儿的书是越念越深，字也越写越复杂，小曼的花也绣得越来越逼真，那鞋子做得越来越巧妙，两个女孩子像花儿一样，在深宅大院里渐次成长和开放着。
安儿在家读书上课的时候，小曼闲不住就在府里到处走动，一会儿跑到花园里转转，一会儿跑到洗染房看人家做染料，一会儿又去各位太太的屋子里瞧瞧其他姐妹们，顺便给老爷太太请安，那个时候赵老太太已经眼神很不灵光了，看着小曼进屋里来，总以为是安儿，因为小曼常穿着安儿的旧衣服，小曼穿着安儿的旧衣服很好看，像是可着身子做成的一样，不过，小曼穿的鞋子可是自己的,周妈给安儿做的是那种学校女学生里常见的颜色，靛青老蓝的鞋面儿,逢着讲究的日子也会做一双深色绒缎面儿的，给小曼做的鞋，就永远是嫩粉粉的桃红的颜色了。
安儿的祖母赵老太太很喜欢这个丫头，可没有几年，老太太就过了世，安儿也上了城里的女中，小曼转而伺候大太太，闲来高兴的时候仁花太太便会拿着个蓝线本本儿递给小曼，说：“这本新刻的石头记，你从第九回开始读吧。”小曼接过来看，见上面的字也不是难懂的，就开始顺顺当当地给太太读小说，成为每日必修的功课，这还亏得小曼曾跟着安儿小姐狠用过一阵子功夫学习，故而读那些小说也完全可以从容自得，加上甜美的表情和灵俏的心性，居然能把书上的故事和仁花太太逐一讨论评说，而且还能说得山高水长，让太太深为开心，便愈加喜爱这个小曼丫头了。
安儿第一回从城里中学放假回来，在母亲的屋门口，就听到周妈和仁花太太念叨，周妈说：“小曼这孩子也不小了，可还是整天只知道逛，不知她今后的婆家会怎么样呢，求太太帮着我们想着些啊。”仁花太太笑着说道：“这个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论品行容貌是再没有错了，我看也是个有福气的，将来断不会误了好姻缘，我自当为她多加留意些，你就放心好了啦。”安儿笑嘻嘻地打起帘子走了进去，周妈忙站起身来，一边儿打量着安儿小姐，一边儿嘴里不住地夸赞着，还给安儿沏了新鲜的盖碗茶叶，安儿来到母亲身边，给母亲请安，问周妈好，仁花太太一把拉过安儿，按在坑边坐下，嘘长问短地说不尽的话儿，安儿耐心地听着，当安儿把学校里那些长短事件一一向母亲汇报的时候，周妈便走了出去，叫过小曼，再次把安儿小姐的屋子整理一番，务必弄得细致再细致，精巧更精巧，小曼知道安儿回来了，虽然再也不似儿时那么随意，但心里还是有许多甜蜜的欣喜。
晚上，安儿回到自己的屋里，还是老规矩由小曼服侍着睡下，安儿瞧着有好几个月没见着的小曼，感觉她完全没有成长的样子，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小曼莫明其妙地瞧着安儿小姐，见小曼的糊涂模样，安儿更觉得好笑了，便对她说道：“小曼，白天我可听说了，他们要给你做媒，让你出嫁呢。”小曼马上瞪大了眼睛问：“什么说媒？怎么姑娘一回来就有人给我说媒了呢？说的谁家人？我可不干。”安儿便啐了一口，说道：“这么大丫头了，也不害羞，那里有直接这样问的啊，我可不告诉你了，总之，肯定是好人家，你就放了心吧。”小曼更急了，她说：“姑娘哄我呢，这难道是真的？我可不信，姑娘不要一回家就吓唬小曼啊。”安儿继续逗她说：“你想你都这么大的丫头了，还整天叽叽咕咕的，你也不着急，难不成有好的姻缘你不要，回头偏等着找个续弦才罢了吗？”只见小蔓把她的长长的辫子扭过来，扭过去，对安儿很坚决地说道：“不会，如果是那样，我就不出门了，先服侍太太，然后就和小姐做伴儿做一辈子吧”小蔓这样说的时候，安儿突然想起什么，感觉自己是有些害羞，就转而移了话题，不再答理她了。
不过，这些话在小曼的心里，倒是落下了些根影儿，小曼那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会儿担心安儿说的是真的，一会儿又偏感觉好奇，想象着一些人物影像，可总也想不清楚，直到三更之后才迷糊地睡去。
第二天小曼起得迟了，还是安儿把她叫醒的呢，安儿看她困乏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昨晚她不知想了些什么闹的，再联系起晚上的讨论，安儿心里泛出了笑容，但脸上不再现出，而是一本正经地打发小曼去给太太老爷请安，顺便把太太屋里的一个花样子给自己带回来。
小曼如今早已感觉到安儿不是从前的那个可以随意戏耍玩闹的小伙伴了，安儿小姐心藏沟壑，面无露出的态度令人敬畏，其实安儿还是像从前一样简单，只是读书少女状态之下，那种与生俱来的矜持内敛和处处仿效父亲的沉着严谨，使得安儿仿佛长大了许多似的。
小曼顾不得多加梳洗，就往太太屋子那边走去，可是刚出了自己的院门，就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陌生男人，正在那边顺着散满枝叶的葡萄藤蔓下的回廊绕着，小曼觉得奇怪，就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那个男人也很踌躇的模样，心想他可能不知要找谁而迷了路，小曼便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问道：“这位先生，是来找人的，还是来给老爷太太请安的呢？”
那男子是中等的身材，穿着非常素净的竹布淡青长衫，那乌黑的头发，衬着一张并不太有个性的面容，细长的眼睛很温和地看着小曼，看见眼前的这位姑娘容长的脸蛋光光洁洁的，那俏丽的眉眼儿会说话似的打量着自己，再看她身上是淡绿泛青的褂儿绣着洒金的边儿，水绿的长裙打了无数的褶儿，那褶皱随风波动起深碧的绣叶，恍若飘洒的仙子，脚上一双精巧葱绿的缎鞋，分明是府上不知谁院子里的小姐了，这男子想着便有些局促，也不太敢与小曼正眼对眉的，只支吾着说了自己是来拜见老爷太太的。并欠身给小曼施了一礼说：“烦请小姐指明个地方，多扰了。”
小曼看着他这付样子，觉得有趣，见他是如此宽厚，她也很和善地说了句笑话：“我是小姐屋子里的，可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带你去见老爷太太吧。”那男子明白了，这是小姐屋子里的丫头，却也不敢怠慢了这美丽俏皮的姑娘，便又谢了谢，紧紧地跟着她来到正屋里。
小曼带着他来到正屋，给老爷太太通报了，安儿的父亲赵元诚老爷便让他在客厅稍等片刻，于是小曼又带着他来到客厅，并且亲自给他沏了杯茶，打发他安稳地坐下后，小曼便告辞出来了，去太太那儿找安儿小姐要的花样子，心里还琢磨了一下这个外客，打算回头细细向安儿小姐汇报去呢。
这个男人也姓赵，名承业，和赵家略沾些远亲，也略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艰难，又有几个弟弟妹妹需要抚恤，体弱多病的父母实在顾之不及，长子承业便缀了学，拿着家里积攒的一点本钱，自己做个小本生意，拼命努力熬了几年，算是站住了脚根，生意不错的时候，尚可支持上下老小，这年父母因染时疫，本身已是体弱的再也经受不了疾病的纠缠，相继过了世，承业便收拾家当搬来平桥，打算带着弟妹们在此过活，这天大早过来赵府给老爷太太请安，一是为了很想拜见仰慕已久的赵家长辈，二是素来闻得赵家名声，也希望从此在平桥也有个照应，在门口的家人问明了情况，便让一个小厮带着他进来，不巧他们刚进了院子就被负责出行事宜的人瞧见了，那边正忙着上个要紧的货，缺乏人手，主持的人便提名道姓地喊那小厮过去，这小厮也是初来府上，不太懂得规矩，他只见承业长得体体面面的，断定也不是外人，便指给他正厅的路，对承业万分抱歉，请承业自己寻去，小厮心里想：“反正正厅门口也有通传的家人，料想这先生也不至于乱闯了进去。”所以并不当回事地打发了承业，就去忙另外的事了。
承业本来就十分老实，而且还有些紧张的木纳，在赵府上，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听着，其实心里实在并不清楚赵府的路径，但又不敢多加叨扰，只得唯唯诺诺应承下来，结果走出不远就迷了路，只好在葡萄藤下转悠着，希望能够遇上府上的什么人给指条光明大道，福缘如斯，那小厮的怠慢，这承业的疏忽，居然就让他看见了俏丽大方的小蔓。
夏天的夜长，安儿和小曼这两个姑娘在窗檐下看着星星，捉弄不小心撞上纱窗来的流萤的时候，小蔓会告诉安儿一些有趣的事儿，比如谁家来府上拜访过的哥儿长得十分俊朗，谁家小姐订了亲要跟着夫家远迁等等，往常每说到尽情之处，安儿都会痴痴地笑起来，然后赶着小蔓回去睡觉。可是，今天却是安儿主动对小曼说道：“小曼，我在太太那儿可是听说了，那个叫赵承业的外乡人，好象求太太给他保媒呢。”
小曼的脸儿唰就红透了，她并没有出声，心里是多少听到了些风声，可又不好意思和安儿当真讨论这些，毕竟安儿年龄要小许多，自己就算再外向，以前就算再孟浪，说起别人的故事来一样的眉飞色舞，但若是直接就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来，这脸儿却再也抹不下来的了，其实那赵承业求亲的过程，小曼知道得清清楚楚，承业自从那天遇见之后，不知怎么着就喜欢上了小曼，回去之后总也丢不下，就专门托人打听了许多事情，还给大太太递了个试探的话儿，大太太近来又正被周妈嘀咕着，觉得这是一桩好事情，便给保了大媒，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算说成了亲事。
小曼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长成如花似玉的模样，在赵府里几乎没有谁当她只是个赵府丫头看待，同时也没有人敢轻薄地打小曼的主意，大家总觉得这孩子不似个寻常人品，断不至于能够嫁到寻常人家的，这反而令一向开朗随和的小曼，有了孤芳自赏的名声，再加上小曼打小就跟着老爷太太们走南逛北，也有了些见识，心性自然高了起来，眼看着已是花季之龄了，可还是没有个着落，提亲的人不少，却左右没瞧得上的，周妈为此急了好一阵子，还总在大太太眼前儿嘀嘀咕咕的，没想到，这嘀咕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缘份，福缘啊，谁又能够料想得到呢？
安儿知道小曼心里的喜欢，因为安儿有一天发现小曼在偷偷地给自己绣着新鞋子，而且那些新绣的鞋子上面，有粉红的片片桃花，鞋底里有对对的鸳鸯，很是鲜亮。安儿没有吱声，也没有再拿这些来和小曼玩笑，她心里为小曼高兴着，希望这福缘能够长长久久的，让所有人都能如愿地开心下去。
现在，小曼突然安静了许多，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坐在窗下绣鞋子面儿，安儿有时候会打岔她说：“痴魔了你这个丫头，做了这么久的活儿，也不出去散散，别扭了脖子说痛呢。”小曼看着安儿笑，也不说话，其实小曼完全没有听见安儿说了些什么，小曼正想到那赵承业的细细长长的眼睛，微笑地瞧着自己，说话客气得很，小曼每想到他的眼睛时候，都会在脸上浮出一片笑容来，仿佛回报他的微笑似的。
说来，小曼算是高攀了一些，但若论起人品才情，小曼实在也不比府上的小姐们差多少，几层主子们瞧着老爷太太的眼色，加上本身也很疼这孩子，都赏了好些嫁妆，一时间准备得非常丰盛，过了新年，我们的小曼就会成了赵家的人了，小曼应该是很幸福的人儿呢。
可是，后来那些鞋子、花粉儿、小玉坠儿，都埋到了东头的荒冢岗里了，小曼是在定亲后一个月突然死掉的，据说是因为哮喘，其实也可能就是急性肺炎，府里谁也没料到病势会发展地那么迅速，请了医生来忙乱了几天，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果，这种病对于那个年代的人们来说，是完全没有什么办法的，只能归结为是中了邪，小曼一直发着高烧喘不过来气，忍到第三天，就再也没有苏醒过来。那天安儿在学校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完全没能听到先生课上的任何内容了，晚饭也没有吃就睡下了，在被子里安儿悄悄地落了许多眼泪，她对自己说：“小曼，你说过要永远是安儿的朋友的。”
小曼不到十九岁的时候死了，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结果，承业可能很难受了一阵子，因为他有许久都没来过府上了，后来再来府上的时候，他悄悄找到周妈，悄悄塞给她一小包银元，也没再说什么话，黯然离去，大家从此也都不再提这件事，周妈没有人安慰，因为，她很早就守了寡，小曼是她的独生女儿。
周妈还是一如继往地喜欢着安儿小姐，小曼死后许多年，周妈都像往常一样给安儿做鞋，还是喜欢絮叨,只不过现在更多的是自己嘀咕着自己,但有时候她也会忘了讳忌，对安儿大惊小怪地嚷着：“姑娘，你怎么又光着脚呢，这样冻着可不得了，我那曼儿就是。。。。。”说到这儿，她会突然闭住了嘴，安儿很明白她，从来不去回她的话，也不与她较真。安儿也在问自己：“小曼，你走了，我还能有朋友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