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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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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赶回家来的元诚,在仁花的屋里匆匆换了件衣裳,就要到前面去照应,临走却前被仁花一把拉住了,仁花对元诚说道:“刚才,我叫了车去佟府接我妹妹仁芳了,说是午饭后就到,回头你去跟爹娘招呼一声,我昨儿忘了说了。”元诚说道:“仁芳也过来了?昨天娘又着人去学校,让元吉今天也回来瞧瞧呢,这下好,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堂会,还真弄得这般热闹起来了。只是我上个月听说仁芳定了亲了,是怎么回事呢?”仁花笑起来,说道:“是呢,这孩子是春上定下的,准备过了年就出嫁,我让她常来这儿逛逛,一是瞧瞧亲戚,二来也散散心,回头成了亲,就不能再这样自由了呢。”元诚问道:“仁芳只比元吉大两岁吧,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这么早就提了亲?佟府素来也是敬重书香文翰的,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读过不少的书,现在怎么不让仁芳多上几年学?听说一直议了许多家,这回说得又是谁府上的呢?”仁花说道:“你知道我这个妹妹,向来有些小姐脾气,在家里就让父母操不完的心,别说上学堂了,打小儿闹得家塾先生哪个不头疼!嘴里还什么新名词都有,比咱家的嘉怡更胜一筹!我爹娘给她定亲,也是想趁早让她受些约束,别在外面混跑的意思,而且又并不是马上就嫁出去,这不还有一年的功夫嘛,说来这回定的亲,也真是缘份巧合,那东太平府的黄老爷家三公子,据说从前也是在旗的,从前京里头两家就一直交好,上面两代人感情很亲厚,虽不是亲上做亲,也算是契契相和了。”元诚这里早想走了,便不再听仁花絮叨妹妹的事情,只对仁花说道:“那就这样吧,我先去知会一下老爷太太,回头你照应着仁芳妹妹,听戏的时候带着一起过来吧。”说完,便走了出去。
和公子一同回来的竹菁,如今是要暂时与公子分头行动了,等元诚去了仁花的房里后,竹菁便让秋雯帮着她把头发散开,一卷卷重新梳通了盘成花儿,还特意戴上元诚赠予的五彩珊瑚步玉摇,又让芸香打来温热的清水,洒上花露水儿均净了脸,然后几乎和元诚前后脚地来到了前面正厅。
进得正厅大门之后,竹菁看见自己母亲早已坐在客厅里,正和老夫人长篇大论地套家常呢,原来许管家觉得赵府此番专门给女儿过生日,已是天大的面子了,断不可因此而自骄,如果全家都跟了去,反有些隆重其事的意思,不如让太太自己代表一下,如同简单的走亲戚,显得朴素和寻常,也是为了惜福而不愿张扬的意思,所以,许家送走元诚夫妻俩后,许太太便叫了辆车,紧跟着就来到了赵府。
其实,赵家老爷夫人心里的打算,自然此番做作并不是为了要张扬什么,只是当时迎娶竹菁的时候,因为毕竟是二房,而且还不能明摆着就告诉元诚,唯其坚持不愿意的话,事情就难堪了,不如先下手将生米做成熟饭,把个媳妇抬进房中,量得一向做事有始有终的元诚不能再有什么话说,所以婚事就没有怎么操办,只是换了喜贴,两家过了礼,选了吉日简单地弄个轿子把竹菁接了来,就算做赵府的媳妇了,唯独缺少个热闹的仪式,这也是事先与许家商议好的事情,只是,竹菁来了没几个月,便帮着赵家开枝散叶,这确实是件天大的喜事,总算遂了老爷太太这几年来唯一的心愿,所以,这回老爷太太打算借个生日之故,给竹菁长些体面,也好笼络安慰一下竹菁而已。
寿宴开得别致有趣,席面上皆是元诚按着众人喜欢吃的几道菜蔬办来的,南北咸宜,满汉皆顾,还特别准备了一些原汁原味的鲜活水鱼,都没有刻意调制,而是取其天然滋味,吃得嘉怡连连夸赞:“清水出鱼虾,天然去作料。”也不知是欣赏厨子的奇妙手法,还是叹息物宝天华,珍馐难得,逗得大伙儿喜不自禁,总之,全家人尽皆满意。
嘉怡很爱那道密制香草羊鱼烤,便向元诚打听道:“这种味道很特别,也是古制吗?是否就是我看见书上写的那个‘浑羊殁忽’?”元诚笑着说道:“这可不是,浑羊殁忽的做法是要用活鹅,去毛及五脏,内中置肉及糯米饭,让五味调和,然后取羊一只,去毛及肠胃,置鹅于羊中,将口缝好,放在火上烧制,羊肉熟时,取出肚中之鹅食之,这种东西,不太合咱家口味,而且又极是麻烦,一般皆不上席面的,也没听说谁家专门做这个吃。”
席间,赵老爷对大家说道:“依我看,古人说得对,一羹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稼一穑,恒念物力维艰,哪有像嘉怡这样,整天只知大快朵颐,谁知稼穑艰辛。”众人都笑起来,嘉怡不敢反驳,但仍不愿服气,只嘟哝道:“我可不是那些纨绔,记得当初唐太子用刀切割熟羊肉,刃上沾满了油渍,太子便拿出一张饼把刀擦干净,玄宗面露不快之色,太子发觉了父皇的脸色后,只好慢慢把饼送到嘴里给咽下去了,玄宗立即有了笑容,并说:‘福当如是爱惜。’如今我可是知道这些呢。”
仁花说道:“‘为稻粱谋’也是语出大唐以后,指的是谋一份不错的生计,可知稻、粱就算较好的食物,到了咱这一代,稻米便是细粮中唯一的米类,小米、高粱早就没有资格进入御厨,康熙老佛爷还曾潜心研究稻种,培植了优良品种的稻米呢,我知道在京西,人们用玉泉山水灌溉的稻子,就是为宫里专用的,除了这个以外,还有紫、白、黄三色米,由河南产出,因颜色奇特,很受两宫太后的喜欢,我瞧咱们今天吃的就是玉泉稻吧。”
竹菁接着说道:“我以前读书,看到《论衡》中一段,王夫子讲到当时粟饭的做法,说粟是小米,‘春于臼,簸去糠,蒸于釜甑,举之以火,成熟为饭,乃甘可食也。’其实粟饭在春秋战国时已是粗饭了吧,梁是指上等的谷子,膏梁是指肥肉加梁米饭,为富贵人家的膳食,那么宫廷中自然多用梁加工成饭的,古人将麦以外的脱粒后的谷物都称为米,“粲”和“精”指的是上等米,能吃上膏粱可真是不易呢。”
赵老爷说道:“二少奶奶说的,已是先人的经历了,宋代引入占城稻以后,粳米成为人们的主食,尤其在南方,宫廷也不例外,只是后人不思节俭,暴殄天物啊。”嘉怡马上抢过来说道:“我知道的,那个以贪吃著称的肥胖的宋明帝,尤其好食‘逐夷’,就是用石首鱼、鲨鱼、鲻鱼的肠肚制成的酱,明帝将此物由银钵盛蜜浸渍,每餐吃上数钵,一次明帝对扬州刺史王景文说:“这是奇味,你有吗?”王景文答:“臣一直很喜欢吃,但家贫很难得到。”明帝听了十分得意,更加嗜好此物,由于贪吃,五脏难以负荷,胸闷腹胀,以至透不过气来,复又大量饮酒以助消化,阿弥托佛,终于把自己给活活撑死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到了大家喝酒的时候,老夫人说道:“ 这西洋胭脂葡萄酒不错,当初文帝曾说‘葡萄酿以为酒,甘于曲米,善醉。’故不可畅饮,以免伤身,不过,适量为之,倒是一件风雅之事。”
书培说道:“昔日穆宗在临芳殿赏樱桃,有美人在侧,酒杯在手,连饮三杯西凉葡萄酒,穆宗便对左右的人道出感觉:‘饮此顿觉四体融恬,风味如仙,真太平君子也。’”
元诚对着大家说道:“如果真是情致所至,喝上几杯,确实不失为趣事,那儒雅而开明的金章宗,曾将橙子掏空,当作酒杯,称为软金杯,悠然自娱,他命侍饮的翰林待朱谰作夜饮诗,诗中的境界雅致而浪漫,记得有几句‘夜饮何所乐,所乐无喧哗,三杯淡醽醁,一曲冷琵琶,坐久香成穗,夜深灯欲花,陶陶复陶陶,醉乡岂有涯。’ 章宗认为此诗道出了他心境,便把那橙子酒杯赐给了朱澜。”
说笑间,结束了午宴,老爷吩咐休息一个时辰再准备开戏,顺便等一下可能还在路上的二公子元吉和佟府小姐佟仁芳,本来元吉从学校到家也是极方便的,但是昨晚学校里突然接到一项任务,说是要安排今天上午接待京里教育部刚任命下来的一位新的江浙两省教育督学前来视察,规定所有的学生均不可予假,所以就被羁绊住了。
这一大早训导主任便将各系学生集合至操场做伏兵守候状,历史系里有几位学校最头疼的“激进派”小分子早被训导处盯上了,均由训导副主任亲自押解,八点不到就给送到操场集合地点,这其实中也包括了赵元吉在内,不料这一等候便让大伙儿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偏偏这天天气阴沉,秋风飒飒,有些学生就开始掉了鼻涕,部分不省事的嘴里还不三不四地骂了起来,这也难怪学校紧张、学生抱怨,本来说好早上八点半即到的那位学督,偏偏一直磨蹭到九点三刻,才在一群人的呼拥下倘徉而来,来了之后还非要先参观一下学校环境和校园各类场馆、实验室,说是“必当亲力亲为,深入了解当前学校之现状及学生之实情,方可对症下药、有的放失。”,那些陪同而来的地方各级教育官员们一再应和,竭尽赞美之言辞,弄得学校校长和几位知名的系主任、地方著名学者们有苦难言,没办法只好将就行事,陪同前往,于是,剩下的那些师生们便继续在秋风里守候。
半个多钟点过去了,好容易主席台上宾主坐定,下面先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才将许多困倦得快要睡着的学生惊动起来,纷纷抬眼去主席台上搜索,发现好象该来的都来了,人们终于重新打点起精神,开始听训。首先,地方省、市各极学督讲话,京督起身表示感谢,然后学校校长致欢迎辞,京督再次复辞,接着便是京督给各级师生训话,及等京督训教结束被簇拥而去,全校师生起哄似的掌声雷动,此时,时间已将过中午,故而元吉没能来得及赶回家来吃午饭,元吉心里说:“真背气,从早上到现在,又被人莫明其妙教训了一回。”可是,元吉这还算幸运的,有些专门负责礼仪招待的学生,很早便全民皆兵,严阵以待了,而且还一直饿到现在呢。
仁芳没能及时赶来,则是这里派人接得迟了,来不及准备,只得说下午再过来,于是,众人听从老爷太太的吩咐,各自先回卧房小做休憩。
许太太跟着竹菁来到东厢的房间,竹菁抱过鸳鸯枕,展开芙蓉被,让母亲休息,还给母亲搬来老爷太太赐给的一座青玉宋代婴儿枕,让母亲瞧玉枕的造型,那玉枕造形采婴儿侧卧于榻上,头微扬、宽额、身硕、双手交叉为枕,两脚弯曲交迭,状极悠闲。左手执一状似彩球童玩,丝带贯穿,上下以蝴蝶结饰固定,婴儿脸部交待清晰写实,模样雅稚可人,可谓珍品,将此宝物赐予竹菁,也是赵家的深意.
许太太看了之后,心底羡慕,爱不释手,以手轻轻抚摩着,对竹菁说道:“好孩子,这回你真是给爹妈争了气,果真能够遂愿生个男孩,你就是赵府最大的功臣了啊。”竹菁抿着嘴笑,母女俩说了许多细细密密的体已话儿,因为心情分外欢畅,所以,竹菁也不觉得倦怠,早早就让秋雯把听戏的服饰准备齐全了,吃饭时候,她看见向来素净的元诚很难得地换上了一件断枝金银海棠石青缂丝马褂,这令竹菁深感惊奇,竹菁一直寻思,用什么能够配得上公子的那件华丽的衣饰呢?
竹菁梳好了头发,又在乌云间加了支镀金点翠镶嵌珠宝翠玉的花簪,还特意穿上杏黄色绸地绣兰桂芳丝薄长褂,外套一件与公子相衬的玉色整枝海棠大镶边加套袖氅衣,下穿镶滚彩绣金纹石榴凤尾裙,足下暗红五彩绣花软缎鞋。
秋雯取出一支玉簪粉棒递给竹菁,这玉簪粉是用玉簪花(即白鹤花)所制,当玉簪开后,剪去花蒂,即成小瓶状,灌入其他配制香粉,再蒸熟研细,便可成了,可竹菁嫌这玉簪粉在冬天快尽的时候,香味有所转淡,而那用紫茉莉的种子,捣取其仁,蒸熟调制的茉莉粉,在秋天又特别容易干燥,故而都不喜欢,到是元诚在上海给她带回来西洋玫瑰香粉,细腻轻柔,又芳香四溢,很受赵府女眷们喜爱。
匀了脸之后,竹菁将胭脂在手心调匀,拍在两颊,过去女子上妆也有讲究,浓者叫做酒晕妆,淡者叫做桃花妆,如果先薄施胭脂,再涂上一层白粉罩上,叫做飞霞妆,此刻竹菁拍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显得愈加秀丽超群,美艳无双。
这边总算调理装扮清楚了,对着镜子的竹菁看着自己的脸儿,心里欢喜异常,许夫人在一边瞅着这如花似玉的女儿,便觉得天下所有的幸福都理应是归女儿所有的,俩人心里都是充满着浓重着甜蜜,就在竹菁和母亲正收拾着的时候,只见老夫人的丫头春草手里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