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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九 议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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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边做寿戏的班主,将众人安顿了下来之后,招呼着打开箱笼、布台搭景、整理行头,自己则拿着个戏本贴子,来到赵府厅上,再次给老爷太太请了安,说是请各位老爷太太先赏点一出,那边好按着本儿预备,也不至于到时候再仓促了,还得抹脸上妆的让老爷太太等候,怕主家嫌了麻烦,赵老爷瞧那本贴子上面写着各种曲目,有全本的,也有折子,京昆俱全,其实,这些班子都是熟门熟路的,知道做寿戏的规矩,何况来了之后,看见赵府的场子也不大,只是老爷太太带着几位公子和少奶奶小姐的,并没有其他需要摆场面的外客,料想也不会叫上大戏,便是几出有名有姓的折子戏,也是容易的。
赵老爷见这本子上有出《游湖借伞》,不禁问道:“这《游湖借伞》不是一出坠子戏吗?怎么在这里唱上了呢?”班主忙点呵着说道:“这是我们新排出来的一出戏,借着西湖白娘子的故事,是段青衣。”赵老爷没有做声,随手点了一笔,算是勾下了,随后老夫人点了出《状元媒》,便让春草拿着这戏本子到各处院子,让其他人也暂点上一出,春草各院走了一通,最后来到竹菁的房里,竹箐看到众人点的,无非是祝寿之曲目,《蟠桃会》,《麻姑拜寿》等等,只有元诚点了老生戏《定军山》,嘉怡点了出青衣《探寒窑》,嘉敏点了出《空城计》,元诚帮着二公子元吉点了出黄天霸的花脸戏,仁花为妹妹仁芳点了出《打金枝》,竹菁遂点了出《满床笏》,教给母亲点了出《占花魁》,春草拿了去,让戏班子按着排序准备着唱起来。
寿庆堂会的剧目必须是“吉祥戏”,而且都有其固定的套路子,多演的是《大四福》、《八仙祝寿》、《蟠桃会》等剧目,那剧情唱词皆须讲究个吉利与喜庆,不得沾染煞险困厄,不过,谁都知道赵府特别,不会只听那些熟烂的曲子,所以,班主早有准备,只捡那新奇别致的青衣武旦和诙谐的折子多带了些来,但没料到上来就是被指了两出老生戏,皆是谭派的名段,而且还偏是年轻的少爷和小姐的胃口,这让戏班子可真是开了眼界了,其中,嘉敏点的那出《空城计》是安工老生的戏,一般情况下这类角色讲究的是态度安闲从容,动作幅度较小,唱的时候总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的风度,所以叫作“安工老生”,而元诚点的《定军山》虽同为老生之列,但风格迥然不同,是“靠把老生”的角色。
京戏里的武考生包括长靠和箭衣(俗称短打)两种,长靠老生又称“靠把老生”,“靠”指古代武将所穿的铠甲,身穿铠甲在戏里唤作“披靠”或者“扎靠”,“把”是“把子”的意思,就是兵器,俗称刀枪把子。所以,凡是身披铠甲、手执兵器、擅长武功的老生角色都称为“靠把老生”,特别是《定军山》这出里的黄忠,既要有优美的工架和娴熟的武功,又要能一边跑着圆场,一边唱着快板,还得讲究节奏铿锵、情绪激昂、咬字清晰准确,十分不易,所以靠把老生实际比起一般的武生来说,难度还要大,更得吃功夫。
这台班子有位青衣角儿,曾轰动江淮诸省,在京津的地界儿也颇有场面,另外还有位刀马花旦,唱得绝妙的《马上缘》,扮出来的樊梨花令人叫绝,若说那《桂英挂帅》更是显出无以伦比的英姿飒爽,还有折子《打焦赞》里的杨排风,非常娇俏可爱,无奈寸短尺长,这班子里生行见偏,扮诸葛的安工老生尚且还算出色,可扮黄忠的靠把老生的功夫上面就比较含糊,这会儿见赵府偏点了两出,众人也只得多卖些力气,正当大伙儿急忙装扮起来的时候,那边班主已经催道:“各位老板们紧着些,官家那里也差不多齐了,马上准备就上场了吧”
其实赵元诚并没有在自己房里待上多久,刚吃过午饭,仁芳便打扮得花花绿绿地来到了赵府,这仁芳是仁花夫人的嫡亲妹妹,因为比仁花小了有八岁,而且是家里的老幺儿(最小的孩子),故而自小便被父母娇宠异常,凡事皆听之任之,哥哥姐姐们也都只会让着她,从不与她计较,儿时的顽劣绝不亚于任何一个男孩子,如今长成了大姑娘,便少了些玩耍的胡闹,多了些精致的捉狭,除了偶尔不遂心后和爹娘吵嚷、和两个嫂嫂伴嘴、生了气就顺便教训丫环婆子之外,未见其他什么过分的行为,不过是些大小姐的唯我独尊之脾气,元诚常在家听仁花提起这位“浑不吝”的妹妹,现在打量起仁芳:圆圆的脸蛋,饱满的精神,清朗的声音,言笑间爽直干脆,作派中自然坦荡,虽然长得没有仁花那么温柔妩媚,但眉目中也是典型的女子态度,并不似那花木兰从军里的、陶三春训夫时的模样啊?
仁芳看见元诚,起身含笑见过了姐夫,便和姐姐仁花一边儿叨唠着佟府里的事情去了,姐妹俩多日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元城便离了他们,独自朝正厅里走去,还未到正厅,就看见二弟元吉正在预备唱戏的院子里,靠着一把老太师椅子晒太阳呢,嘴里一边嚼着块五彩梅花糕,一边还哼哼叽叽地唱着什么,看见元诚过来,元吉把翘着的二郎腿赶紧放下来,站起身对元诚招呼道:“大哥,我回来了。”元诚很高兴,对他说道:“你总算赶回来了,吃过饭了吗?爹娘从早上就念叨着你,你去见过了他们吗?”元吉说:“唉,别提了,本来上午我就想赶回来的,偏是学校里来了个什么督学,废物点心似的,让我们白白站了大半天,还得好一顿教训,我这一回来就想去给爹娘请安的,可听春草说,这会儿他们正午休着呢,我可不敢打扰了,就在这儿候着,大哥,回头咱俩一起过去吧。”元诚心里皱了皱,寻思:“元吉这孩子是怎么弄的,在学里越来越粗俗了呢?连这样的言语都能说得出来!”因为元吉初回,而且今天又是个热闹的日子,元诚不便说他什么,只对他吩咐道:“时候不早了,爹娘差不多也起身了,过会儿就要准备开戏,你先去请安吧,我随后便到。”
打发了元吉之后,元诚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会儿,他本意琢磨着趁着大伙儿还未到齐的时候,和父母商量嘉敏读书的事情,可是,半路遇见元吉还等着去和父母请安,便让他先过去,自己想了一会儿,遂走到嘉敏的院子里,想先瞧瞧这个妹妹。
嘉敏的院子在整个赵府的西边,有片小竹林的后面,掩映着整个院落非常宁静和清幽,以前是元诚的住处,元诚成亲之后,老爷太太嫌那里窄小了,怕他们不够住的,就将元诚搬了出来,让嘉敏住进去了,元诚走过自己以前熟悉的那块碎青鹅卵石的小径,看见原先自己书房的窗棂,如今糊上淡青的薄纱,那纱都旧得泛了白,已瞧不出原来的颜色,元诚知道嘉敏在书房里面一定挂满了水墨条幅,还有整室的佛经书籍,想起这些,元诚不由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下。
元诚在嘉敏的门外,瞧见了嘉敏的丫头惜画正在院子里洗手帕,便问道:“你们小姐在做什么呢?那边快开戏了,怎么还不过去呢?”这个丫头本名叫福儿,可嘉敏嫌这名子俗气,就给改了成现在这样,惜画见元诚问话,对他笑嘻嘻地说道:“小姐说今天多见了荤腥,对菩萨不敬的,要多念几遍经才能妥贴,这会儿可能还在那边读着呢。”元诚笑了笑,在门口喊了声嘉敏,嘉敏听见元诚的声音,放下手上的书,从里面跑出来,叫了声大哥,便拉着他进来,自己亲手沏了杯茶,捧到元诚的手里,元诚接过来说道:“二妹真的在读经书?也不休息休息,你这身体绝对不能过于劳累的,得静静怡养才好,平时什么事都别太在意了,也别过于上心了啊。”嘉敏着急地为自己辩解地说道:“别听惜画那丫头瞎说,我也没什么的,只是看会儿书,心里觉得舒服些,大哥别担心了,实在没有累着的事啊。”
元诚看着嘉敏,心里一直想说:“妹妹,我想和老爷太太说说你读书的事情,可是。。。我心里觉得实在是太难,真不知妹妹是怎么想的呢?”可是,元诚的话都到了嘴边,抬眼却看见嘉敏那柔弱细小的模样,那单纯得如清水一般的表情,那久病后习惯地蹙眉和忧郁的眼神,那渴望地看着自己、等待自己说话的态度,不由地把一切都忍住吞了下去,只想干脆就像现在这样,让嘉敏待在家里,由自己永远保护着她吧,于是,元诚只对嘉敏说道:“那就好,妹妹,院子里大伙儿可能都到齐了,连元吉也回来了,老爷太太还等着呢,我们一起过去吧。”
于是,嘉敏便让惜画赶紧着收拾了,跟着元诚一起,就到了前边。
依着元诚的意思,嘉敏完全应该走出深宅府院,去学校读书,说来二小姐嘉敏若论实龄,只比元吉略小一岁,而元吉早已完成了家塾启蒙、学堂开篇,后来进入汇文书院成美馆,即中学部,己酉年秋天,汇文书院与宏育书院合并,成立金陵大学,元吉便直接升入文学院预科,比著名学者陶行知只低了三届,陶行知是在私塾和英人开办的崇一学堂接受初级和中等教育的,升入金陵大学比元吉要早几年,甲寅年五月,陶行知以全校文科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当时江苏教育司长黄炎培为之颁发毕业证书,黄氏对这个学生爱之有加,感情益情,在后来自己的诗作中,还曾动情地赞颂陶行知是“秀绝金陵第一声”。
元诚总是觉得,妹妹嘉敏天资聪慧、胆小细腻,儿时因为身体较弱,加之个性敏感,从不愿意接触生人,故一直自我封闭,只跟着家塾念过几年经诗礼易,却从未有深入的知识。又因为自己的年龄较嘉敏要长许多,而且一向与嘉敏亲厚,更甚他人,所以,嘉敏也跟着自己读了不少古今文章,有着半师半兄之称,但自己过于杂学旁收,时常随性而授,所以嘉敏的学业便极不系统,论来也只比竹菁强上一些,甚至比不上仁花在佟府里所受到的那些家塾学究元老们的传授。
元诚一直为嘉敏可惜,他脑子里还有个比较简单的想法,认为可以像当时的那些时髦又开明的富室之家一样,也送嘉敏进入女子学堂,这样可以开拓敏妹妹的眼界,释放其孤癖的个性,也可以交往些新式的朋友,增长些现代的知识。
可是,嘉敏去学堂读书,却有个最大的麻烦:庚子之后,中国的女子教育正努力着由初萌到勃发的阶段,但女子教育的先遣却是由教会势力发展扩大起来的,随着英法势力的不断扩大,教会组织也从沿海向内地渗透,这便为教会女子教育的发展提供了良机。同时,由于洋务运动后,中国的开放程度逐渐增加,人们对传教士的疑惧和敌对情绪有所减缓,一些开明人士愿意送孩子进入教会学校,希望接受较多的西学知识,这种形势下,教会女子教育的规模得到扩大,人数不断增加。到了1907年,仅天主教会在江南就设有六百多所女校,在校学生已达上万人,而元诚所指望嘉敏能够愿意就读的,就是这样的一类教会学校。
在那些教会女学中,除了大量的具有初等教育性质的学校外,还出现一些具有中等教育性质的学校,如1864年公理会建立的贝满女子中学,以及1890年监理会在上海设立的中西女中,在这类学校中,办学方针已不是单纯的传教,而是要造就较高层次的人才。教会宣称:“教会所最初信托于中国妇女者,为宗教事业。彼等盖即所谓圣经妇女,中国女子界中之宣传基督教者也,此种圣经妇女,尚有活动之机会,但对于女会吏、圣经教师、牧师之助理人、宗教教育之领导者、宣传教义者及基督教青年会之书记,则其需求亦颇切。此种职务皆须教育,旧时之一部分之预备,盖不适用于此较广之范围矣”。
随着办学方针的变化,课程设置也有了很大的变动,宗教课依然保留,但增加了英文课程和西学课程的份量,原先这类学校基本上是依靠教会的资助,慢慢地这些学校发展得蓬蓬勃勃,学生便不再是单一的贫家女孩子,富绅家庭的小姐人数也快速增加;学校便开始取消对学生的种种资助,并收取较高的学费。
1905年,中华基督教教育会在上海召开会议,决定在华北、 华南、华中和华西各建一所女子大学,以便使教会女子教育登上一个新的台阶。但由于师资、财力等因素的限制,一时难以建立新的大学,所以早期的教会女子大学往往是从原有的教会女子中学演变、发展而来的。
与此同时,中国有识之士,更加呕心于发展现代教育,1901年,史学大师罗振玉、王国维在上海创办中国近代最早的教育杂志——《教育世界》,并陆续发表有关教育史、学术史的论文,开学人研究中国教育史之先河, 1904年,中国教育史研究的第一时期杂志《癸卯学制》正式颁布。
元诚所指的学习,即嘉敏的学业,便就是指当时教会所办的女子中学,一方面元诚认为这对嘉敏有益无害,另一方面在元诚所结识的一些朋友家里,也有姐妹就读于此类学堂,元诚认为可以参考并或者可获得些经验方面的帮助,以前也曾专门为此与父母商议过,孰料,此言一出,既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
老夫人首先提出异议,理由是:“嘉敏已经十五、六岁,这么大的女孩子如何再可以抛头露面?会让人家笑话我们赵家的家教不够严谨呢,更何况是那些早先还与我们誓不两立的洋人学堂?那些洋人何曾做过什么好事来!”赵老爷也摇头道:“如今外面时新着一些想法和潮流,此乃社会变迁之必然,但毕竟非常道也,福祸难辩,是非莫名,即便吾等亦不能够从容把握,何况嘉敏这样的稚子女流,再说,敏儿也不一定就愿意抛离家亲,去读那些西洋文字,接受蛮夷所谓的教育吧”
元诚听到父母嘴里全部是对学校的否定,不由得暗自踌躇,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在这场讨论的第三年后,也就是1915年9月17日,当时中国最大的教会女子大学——“金陵女子大学”南京绣花巷正式开学了,该校由五个差会资助合办,经费丰裕,准备充足,一开始便开设了四年的本科课程,招收具有高级中学毕业程度的学生。首批入学的11名女生来自南京、镇江、上海、宁波等地,她们中除1人外,其余的在入学前都担任过教师,有的教龄长达7年。所以,这批学生天资整齐、文思厚积、自省慎独、胸襟宽阔,师生们更是齐心协力,努力按照英美大学的标准开展教学,以期将这所学校办成高水平的大学,培养中国第一代有着真正现代的教养和科学知识的青年女子。
但是现在,嘉敏和所有的传统女孩子一样,心似锦绣,身如羁鸟,在那深宅大院里缓慢地成长,眼光与见识都被这古砖旧瓦所遮挡,只能一边体会着自己的内心纠缠,一边实习着做传统的良家妇人,青春与年华是那香樟树的花叶,一代代飘然落下,一代代重新芬芳,循环往复,那走出家门接受教育的想法,只能在如元诚这样有着一颗不安分心思的人的梦中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