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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回门 ...


  •   赵元诚一直忙到当日下午才回来,听家人说妹妹嘉怡全家已到了,便快步来到正厅,这时,人们都刚吃过晌午饭,正散坐着歇息,每人面前都摆着新沏的茶水和应景的小零食儿,连素日不与人相交的嘉敏也没有回屋,而是坐在竹菁的边上,专注地看着竹菁绣着一块月白洒花小方帕,难得嘉敏今天心情不错,兼之又被竹菁手中那精美的绣品所吸引,看着竹菁飞针穿线的,实在很着迷,不由地痴住了,有那需要花功夫注意走针的地方,还会向竹菁请教呢,竹菁平时和嘉敏亲近的机会不多,此时便打点起全部的精神,耐心细致地给嘉敏讲解着,后来见嘉敏实在喜欢,竹菁索性大方地说道:“原来二妹喜欢这个,回头咱俩把这副小花样儿绣好了,就给妹妹拿去玩吧,以后妹妹常到我那屋子里来转转,还有比这个更有趣的东西呢,不光是绢花、丝帕、头巾、云肩、鞋面儿,甚至整幅的山水,现成的人物头像,都可以绣成活灵活现的,比那画上的还好看,那层次和凹凸,逼真得很呢。”喜得嘉敏小脸儿涌上淡淡的水彩一般的红晕,心里自然非常开心,于是,这姑嫂俩连头都不抬,就只顾讲究刺绣去了。

      屋子的另一边,仁花和嘉怡在一边聊得热闹,不时地笑出声来,偶尔嘉怡还会拉上书培,非让他对她们的闲聊内容保持着一种永远的兴趣,弄得书培看书不成,又不便离开,只得努力应承着这一对‘厉害’的姑婆俩,显得很是费劲,嘉怡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个快人快语的急脾气,心里有什么是绝不可能闷得住的,出嫁之后随着夫家天南地北地走动,自觉颇有见识,便常喜欢高谈阔论自己的主张与看法,每每遇上嘉怡大聊特聊地显派的时候,总会被书培给有意冷场,或者刻意打击,因此得不到充分地发挥,如今有了仁花,心里畅快极了,嘴巴自然就控制不了,拉着仁花便如那江水涛涛般涌动不止,旁人几乎都难以插上话来,更别说打断她们俩了,只有老夫人坐着听她们闲聊,遇上能够接过来的话,还可以见缝插上几句,赵老爷此时一般都在书房,趁着饭后午休前看几篇文字,故而不在厅里,元诚知道,这是借着午饭后的闲聊时间消食运动呢,原来,赵府的习惯:每日午后,必得围坐喝茶,说说闲话,而不是马上回去午睡,也是怕刚吃得饱饱的存了食,对消化不利的意思.

      老夫人看到元诚回来,照例埋怨了几句道:“你这大清早就出了门,不在家用饭也不告诉仁花一声,弄到这会儿才回来,你妹妹他们可大清早就到了,我们方才还都等着你呢。”

      元诚早和嘉怡书培互相道了好,回头又对母亲说道:“我方才去把明日要用的戏班给安置了,还到奇芳阁定了点心,在城南六必居和素芳斋,我让他们给预备下明天的几例新鲜菜式,都是名厨操办,他们说有新进的阳澄湖青壳金绒满膏蟹,我还让他们多留些江里新打上来的杂鱼和活虾,想必娘和妹妹们都会喜欢吧。”

      老夫人说道:“这样办得好!让他们弄些新鲜的虾来,我们可以做那个龙井虾仁了,其实正宗的龙井虾仁,还得太湖的才好,那银鱼和莼菜,都是极美的,嘉怡一直最爱这个,北方那边虽然也不错,但我就是嫌那水质不行,总有一股奇怪的味儿,那里能有这长江里的鲜活鱼虾呢。”

      嘉怡本来一直瞧着仁花,后来听着说到自己的身上,便笑着回道:“说来也是,我在天津,最想的就是咱这儿的江水了,水里的鱼虾怎么弄都鲜美,不独太湖呢,北方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每日泡的茶,你们想想咱这边什么好茶不出?什么好水咱又喝不到呢?偏是那里的水非常僵硬,水缄又多,不知是什么味儿,弄得我们喝水还得专门派人到那极远的城外山里担去,龙井和碧螺春是别想了,那滋味完全是被糟蹋了,喝点茉莉香片还算能压得住,不像咱这边的山泉和溪涧,那一处不是好上又好的?即便是普通的雨水、雪水、井水和河水,都是甜美的呢。”说着叹息了一口,夸张地表情道:“这会儿要能有一盆清葱红椒蒸白刀,熊掌头鲍皆可抛也。”

      仁花捂着嘴笑着说道:“别说呢,现在你既然来了,赶紧好好享用吧,还趁机挑嘴挑食,让人笑话啊。”,其实,嘉怡早就知道明天给竹菁做生日的事,偏她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调皮地说道:“嫂子也别说我,谁让这回大哥办得隆重,连外面的厨子都请了来,荦素点心、江鲜湖产都有,看上去与满汉全席也差不离了,我可不得尽情一回吗?再说,我这也只能算是借个光儿,我还没认真挑过嘴呢。”元诚只得笑着说道:“是娘一直说咱家的那些菜式点心都吃得多了,嫌吃腻了不耐烦,再也点不出什么好菜来了,何况终究又吃不了许多,不如弄些新鲜的来换换口味,也是图个自家人团聚更加热闹有趣些嘛。”

      大家说着笑话,又聊了一回,老夫人略觉得有些倦意,便催着众人回屋歇息,于是,众人各自散去,嘉怡、书培带着儿子博雅还是住在自己原先的旧院里,自从接到嘉怡要回家的信儿,全家上下忙了十多天,由仁花亲自督办,天天盯着一群家人们,把个几年尘封的旧院给打扫收拾了出来:窗子上都新糊了绡绢窗纱,帘子也全部换过了,屋内的家俱、摆设、床铺、案几,无一不是焕然一新,整个房间显得分外敞亮,屋门口的鹦鹉架上挂着两副青丝细篾竹笼,里面分别养着一只伶俐的蜡嘴小鹩哥和一只画眉儿,院里摆放着几十盆盛开的金桂和菊花,秋芙蓉也是怒放时节,满树深粉的、浅粉的、粉白的大朵大朵花儿,显得无限生机。

      元诚陪着两位夫人回来,先在仁花那儿坐了一会儿,和仁花絮叨了几句闲话,交代了白天所办的事宜,这边秋雯便过来打了个岔子,说是二少奶奶那屋正有个要紧的事,想请元诚公子过去商议,元诚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便随着秋雯来到竹菁的屋里,竹菁把昨夜辗转反侧的思忖告诉了元诚,说道:“昨晚我自己独自合计了半夜,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你看怎么能再找个时间陪我回趟娘家,也好瞧瞧家里人把事办得如何了,就算此时有什么不周之处,尚还可以商量斟酌,也不至于到时候再仓促,让人脸面上过不去呢。”元诚说道:“你也太过谨小慎微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别反而弄得过于紧张,倒没趣了呢。”可是,竹菁一再坚持,元诚不便与她较真,心里也知道竹菁这块儿如果放不下来,就肯定不会轻松了,于是应下明天起个早,两人先悄悄回趟竹菁家,然后赶着午饭前回来,竹菁点点头,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难以安稳。

      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元诚对秋雯说:“我和二奶奶出趟门,回头老夫人问起,就说我们随便办点事,即刻便回。”,随后和竹菁换上件不显眼的出行衣服,便悄悄出了家门,转过两条巷子,快走到大街上才叫了辆马车,真奔城南郊区竹菁的父母家去。

      进了竹菁家的院子,元诚见岳母许太太正在清扫着院里的零星落叶,还不到深秋,所以,院子地上有几片初黄的叶子,便觉得分外显眼和凄冷,竹菁快步进了院门,叫了声爹娘,许太太看见女儿女婿回来,满心欢喜,连忙一边儿叫着竹菁爹许大管家,一边一盆火似地地拉着俩孩子让进了里屋。

      按理来说,竹菁的父母都是佟家下人,但许管家因为要常理着田庄的事务,所以,便住得比较偏远,平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也不太进佟府,除了每半个月按例去请安,报告一下庄上的情况,以及地里的出产、长势、收成、帐务、年景等等,其余时间都比较自由,日子过得也算丰裕,唯一的寄托就在这宝贝女儿身上了。

      自从女儿嫁进了赵府,许家夫妇的心事便落下了一半,最近又闻得女儿成婚还不到半年,便做了胎,更是喜出望外,两口子对着菩萨千恩万谢,希望保佑女儿能够生下一麟半龙,以遂自己平生那总被压抑着的、希望出人头地的心思,不再背负着出身低微、寄命人篱的名声,现在又亲眼看见赵家为女儿做生日,连大姑太太全家都从外地回来了,而且元诚还陪着女儿前来探望,看来往日里竹菁说得没错,赵家对自己女儿确实是处处迁就、时时照应,这实在是让许管家、许太太很心满意足了呢。

      元诚和竹菁走进厅房,见堂屋的正中间,桌上摆着四只小青花瓷碟子,里面放着四道干果:黑白瓜子儿,蜜枣、蜜花生,许太太招呼着两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喝着热茶,对元诚说道:“姑爷,说来我们竹菁也没什么好的,可赵府上还能够这样的照应她,处处像亲闺女一般待着,实在让人感念不尽,上回你们带信来,我们就念叨了几百遍,心里过意不去,昨儿办了些小物件,只当随个简礼吧,不成敬意的,请府上别见笑才是。”元诚一再谦逊着,竹菁说道:“爹娘别费心了,赵府上什么都是齐全的,有没有的都无妨事,只要我们心意到了,就足够了,明日下午元诚还特意请了戏班子,说是唱个大半天呢,爹娘也早点过来瞧个热闹吧。”许太太说道:“这样可不行,人家的客气,咱可不能不知情理,大刺刺地就承受起来,那也太随意了,无论如何我们也得表示一下,当是我们的心吧,亲家对我们如此厚待,我们也不能太简慢了啊。”

      这边许太太从里间拿出来一包包东西,竹菁细看了,无非是一盒上等金丝血燕,一颗密封得很严实的东北人形老山参,一包琅瑯寺出产的千年古银杏仁,一封细腻雪白极品茯苓粉,许管家还对元诚解释道:“我们也只能是尽个心意了,这样的东西,就算拿到赵府的门下,还嫌太简薄些了呢。”

      元诚饶有兴趣地瞧着这桌上满堆的东西,随礼不似随礼,风俗不类风俗的,感觉很有趣,也很好笑,还是竹菁对元诚说道:“这就是我的主意呢,咱府上是瞧着什么都不新鲜的,即便送来千奇百怪的东西,也不算稀奇,至于那些绸缎罗绮、古玩器物,更是随处丢都无人愿捡的累赘,不若我们家办的几件寻常素净之物,也算乡土风味了,透着亲切有趣些。”元诚点头称是,对岳父母说道:“让父母大人费心了,我们实在是不知怎么感谢呢。”许太太忙说道:“姑爷万万不可客气,这就是图个新意儿,燕窝人参也不算什么,只是那银杏来得不易,琅瑯山的古寺里每年才出数十斤这样的白果儿,还得供着宫里使用,便是有钱也求不到的东西,那亦悲主持说,这是看着有些缘法的才能得到,那茯苓也是如此,看似简单,却很有些周折呢。”

      许太太一边儿说着,一边拿眼瞅着竹菁笑,竹菁见元诚对她瞧过来,便走到桌子边上,一伸手打开了那茯苓的纸包儿,抿着嘴笑着对元诚说道:“你看这东西虽然雪样的精致细腻,可它的出身也不过是深山野地里的,而且还要寄附于那些有根基的树木才可得生长,我听人家说,要从松木的根部把它们采下来,然后不温不火地仔细焙干,再将它们反复研磨,才成这样白霜的模样呢,你看看这些可算得上品?”元诚略看了看说:“茯苓是寄生在赤松或马尾松根上的植物,不单单茯苓如此,就是那灵芝等物,也是同样的生存方法,可是,它们的出身与本身的贵贱毫无关系,比如现在这样上等的茯苓霜,我看多半是寄生于千年老松根上的,据说这是最补人的,难得你们怎么弄到的呢。”许管家连声叹息道:“公子真是好眼力好判断啊,这确实是千年老松根上结出来的,难得公子一下便说得中了。”元诚连忙谦逊起来,于是又重新客气了一遍,大家便重新坐定,闲聊起了家常。

      闲话间,日头渐渐挂在了树顶,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许太太便收拾着摆出“四四见底”的一桌家常席面来,请女儿女婿随便用过,只当是在家过了生日。

      原来,这“四四见底”是过去北方寿宴上的传统风俗,讲究的是每种菜品都要准备四盘,比如方才端上的四碟干果,便算是头道,随后是酱牛肉、凉拌海蜇等四冷盘,还有焦熘里脊、烧二冬、葱烧海参、干炸小丸子四炒菜和栗子鸡、扣肉、四喜丸小丸子、米粉肉四蒸碗,最后的重头戏才是长寿面。驻机构

      从前,许家跟着佟府从北方过来,一直延袭着北方的这些礼俗,但毕竟南边久了,多少有些改移,比如因在江边,水产丰盛,便将冷菜里添上了酒糟白鱼干,热炒里改了一道酱爆蟮鱼卷儿,扣肉和干炸小丸子是再不上桌了,反正竹菁也不爱吃这些干炸油腻的东西,许管家和太太都说道:“随便用些吧,都是家常粗制,就当尽个意思,也是女儿女婿头一年回门过的生日,我们瞧着实在是欢喜极了啊。” 

      元诚和竹菁略吃了一点面条,因为今天是竹菁的正日,那府里事务繁杂,所以,不便久留,饭后竹菁又嘱咐了父母一些事情,便和元诚匆匆赶回了赵府,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赵府这边,早已火烧火燎地四处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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