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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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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公子赵元诚来到厅上,众人忙让了前坐,老夫人的丫环春草随即捧上新沏的西山碧螺春,轻轻地放在公子身边的几案上,待元诚坐定之后,仁花夫人便告诉了公子事情的起因后果,其实刚才已议了半天,还由着老夫人的吩咐,硬是把平时诸事不问的二小姐嘉敏都给拖了来,就听着老太太一会儿一个主意的,皆又都定夺不下,竹菁一直客气着,也不敢说什么,仁花更是淡淡的,就算有想法,她也懒得去兜揽,至于二小姐嘉敏,则完全是可有可无,所以,一直七路八岔的,把个简单的话题都给跑调到西天之外了,幸亏秋雯机灵,拉了元诚过来,否则这通议事就算再给她们三天,也只能悬而未决,当是天方夜谭大白话呢。
元诚听了半天,也没见半句能实用的主意出来,便干脆打断了这群娘儿们的话头,直接说道:“我看,既然是做个生日,不大不小的,也确实不便太复杂了,不如就照着从前的样子,大家方便些,如果谁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玩艺儿,弄得来玩上一天,也未为不可,早晨,我们出门去逛逛,正午前回来吃个团圆寿宴,然后请个戏班子,随意听上大半天的戏如何?”
老夫人说道:“也只得这样了,你们那天若是要出门买东西,可得早点回来,堂会的戏班子也选个外面的吧,咱城里“梨春园”每月上演的那些曲目,都是些陈旧不堪的东西,又没什么好的刀马武旦和花脸,唱不出什么铿锵有力的味道来,剩下那些哼哼唧唧的都腻歪了,听得人心里烦闷,可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新奇的好戏来。”
仁花说道:“说得是呢,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跟着爹爹去京里,正赶上“同庆班”主谭鑫培和义子杨小楼两位老板都在,我父亲便带着我去听了一回,那杨小楼的《连环套》真是绝活了,人称“活天霸”,据说太后老佛爷最欣赏的就是谭鑫培与杨小楼,还给赐名“小杨猴子”,连自己戴在手上的玉扳指也赏杨小楼了呢,可惜在这儿再也听不到能赶上前后脚的了。”
提到京里的戏,老夫人顿时来了兴致,说道:“可不是呐,若说起京城里懂戏的,老太后可当得其首,那基本上是甚么都懂,偏又甚么都会,昆腔、二黄全成,谁也别想绕了她的眼,乱弹里的那出《阐道除邪》,剥皮鬼唱的反调,就是老太后自己编的,足唱二刻多,了不得呢。”
元诚笑了起来说道:“京昆二曲的祖宗,可是离咱这儿不远,也就是徽班进京,形成皮黄戏改的京腔,京里知名的票友,我可都熟悉,那侗五爷、袁家三公子袁克文尽非寻常人等啊,他们常聚一处相互切磋技艺,从剧情表演到声腔音韵、人物性格、身段套路、布景装饰都细细的推敲研究,无一不求完美,足成大家也。”
这边竹菁笑着说道:“可惜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太明白,我看还是由娘做主,我们就捡那套路清楚明晰的、声嗓清亮干净的,请来随便唱唱吧。”老夫人说道:“这样也好,我们在这里议论了半天京昆说唱,倒像个科班儿似的,正经还是请个好班子回来唱个堂会吧,老大你也说说看,有什么班子能差不多些了呢?”
赵元诚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想起来,前几天我在城东姚老爷家里,见他家办长房孙满月请的一个戏班,好象是上海来的名班,足足唱了三天,京昆评鼓书皆有,极是热闹,行头布景儿也好,一根马鞭一枝桨,就能走千山过万水似的,非常逼真动人,我看不如就请了他们来,给咱也唱了半天吧。”
老夫人听了,心里乐开了花似的,一叠声说道:“这样最好不过了,赶快去打听着,如果还在这里,就赶紧定下了来,回头咱多给些包银和路费,难得遇上这样的班子,再多请些本家亲友,把老二从学里给叫回来,敏儿也不许闲着,到时候多点几出好的给我们也乐乐,咱就请他们唱出全包吧,要是能正好赶上怡儿回来省亲的时候,咱这就更热闹有趣了啰。”
按当时的堂会规矩,是有从中午坐完席起至深夜一两点钟的,演至天亮的谓之“全包”堂会,演半天或只演一晚上的谓之“分包”堂会,老夫人的主意一心想唱个全包,但元诚并不愿意这样,他拿眼瞧着夫人仁花,想试探一下她的主意,仁花见元诚直望着她,心里明白元诚的意思,但自己实在不好张口驳回老夫人的话,只得装出一片含糊的模样转过眼睛,不再瞧着元诚,元诚心里也知道仁花的为难,只好看着竹菁,那脸上、眼里活动的全是欲说不能的话儿,竹菁看了出来,略略想了片刻,便含笑地说道:“我有个想法,实在不知当说不当说,竹菁自小家道寒贫,小户成长,从未得到过良好的教养,故而见识有限,常弄得自己捉襟见肘,到来咱家虽然不足一年,幸得公婆怜惜、夫人爱护、公子体恤、妹弟容让,竹菁耳濡目染,得以教益,心中感念,无以言表,如今为了竹菁的一个小生日,却闹得家里天翻地覆,实在是让竹菁心里过意不去,依竹菁看来,万不可过于隆重了,只是大家随意些才好。”
元诚马上接过竹菁的话说道:“竹菁说得是,毕竟也只是一个小生日,别弄得太闹腾了,人家说我们张扬呢,再说,竹菁现在身体不方便,也别累着了才好。”
元诚这一提起,很是奏效,听到说竹菁的身子,赵老夫人一下子警醒了过来,忙说道:“老大说得极是,只别太折腾了竹菁,这孩子毕竟没见过这些阵势,别紧张了才好,也罢,就依着竹菁的意思,家人团聚,闹上半天,唱个分包堂会吧,只是到时候,老二一定得从学里回来,敏儿也别整天就弄经念道的,年纪轻轻的那像个啥样儿呢,都快追上我这个老太婆了,这样对身子也不好,依我说还得活动活动精神起来,大家趁此取个乐子,到时候谁都不许脱滑了,都得来凑个热闹!”
大家齐着点头应承了,嘉敏也只好笑了笑,一声不言语了,元诚马上大包大揽起来,把所有的事情一一整理了一回,安排得当之后,他又对竹菁说道:“回头去把岳父母也请来,你这一年总不常回家见面,这回生日肯定是巴不得趁此机会大家聚聚吧。”老夫人也对竹菁说道:“这样最好了,一定得把亲家请来,大家虽然平日里走动不多,但这会儿眼见着有了外孙,岂有不乐着想见闺女的道理?上回咱家派人去报喜,亲家可高兴得了不得呢,你也让亲家以后多来往来往,大家做个长久的好亲戚啊。”竹菁微微地点了点头,笑着没有言语。
晚上,竹菁愁闷着对元诚说道:“一个生日也闹了这么大,我又不懂这些作派规矩,回头错了怎么办?还要请我父母来,他们更是什么也不明白的,我怕让人笑话呢。”
元诚知道竹菁怯场,便安慰她说道:“你也知道,这会子他们有多疼着你,这次办生日,也是为了表示一下而已,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闹得太大,也不必请什么外客,就是我们两亲家,还有嫁到天津的嘉怡妹妹,前几天来信,说是全家回来省亲,估计你生日那前后也该到了,统共这么些人,都是自己家骨肉,一切都很随意的。”
随后,两人商量着,元诚认真告诉竹菁该办些什么礼、买些什么物、怎么请客、怎么制席、怎么回拜、怎么办堂会、怎么打赏众人,元诚还细细教给了竹菁如何点戏,竹菁很好奇这里的门道,便不住地问东问西,偏那元诚恰是这里的行家,又趁着今儿自个实在高兴,便一五一十、有教无类、 细细地大书特讲,给竹菁透了个底掉,两人足足说了半夜的话,才安稳地睡去,这回,竹菁的那颗寻常而又清高的心,总算安稳地放在了赵府的温柔富贵乡里,心满意足、花团锦簇地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