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缘（上部）》清秋往事

12、十二 子嗣

　　佟仁花夫人的策略初见成效，从正月前到清明后，赵家大公子赵元诚终于被羁留在家，足不出户了三四个月，若是放在从前，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如今，一方面因为赶着年下家务之事琐碎不断，另一方面内心又实在对两位夫人有些愧疚，赵元诚这回总算是安安稳稳地留下来了，每日里只是侍奉双亲、管理庄园、读书写字、陪伴夫人，间或会会亲友、听曲对弈、评说时事，日子过得休闲怡然。

　　竹菁的如意小算盘更是打得生动精彩，她在赵家的日子，过得如同刚迸出嫩芽的新苗，在不知不觉中蓬蓬勃勃地成长着，转眼就端午了,饮过将雄黄调入玉泉旨酒的“雄黄玉酒”,品过竹箐精心改良屠苏酒的“太湖莲花白”,尝过“五红”应时菜蔬,即酒渍红心咸鸭蛋、红梗碧叶嫩苋菜干烧紫皮蒜瓣、甜香肥滑的油焖蟮丝软篼、酥皮香脆烤仔鹅、盐水青壳雪肉小野虾，再配上各色精致小巧的咸、甜粽子，就算把个节日给过去了。

　　这端午习俗有些意思，家宴时候，不是那种山珍海味可供饕餮，倒是一眼望去，满桌鲜亮油红橙黄的颜色，以应合着“辟邪”风俗，这是当地不论贵贱一致的必备菜肴，家家都是同样的制作“五红”的材料，只不过有钱的人家做得比较讲究些，品味更加细致些而已。

　　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今年还偏热得早，海棠花季才过，香樟满城弥漫着芳香薰人的味道，柳叶儿都深深地绿了，像在夏天蒸气中飘浮似的，有些陈旧的感觉，那阳光碎碎片片地落在叶子中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些飞扬的尘沫，在光影中欢快地跳舞，把人的心都跳得活活泼泼的，充满了希望。

　　首先，赵府老太爷和大公子元诚，应着京城的商贸行会里几位理事的邀请，前去帮着看一批从宫里预备发出的重要货物，用大家协调好的价码筹划了出来，这回只要看不走眼，就打算盘下一部分回来，然后再一过手，便能赚得丰厚的利润，同时，此番进京，按赵元诚的想法，复辟闹剧刚刚平息,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许多昔日的朋友都出来做事了，自己也很想在京城里好好谋划谋划，加上毕竟闲赋了半年，实在有些孤闷，不如去寻求一些有意义的而且也对家族生计有用的事情来，也不至于把大好的时光给荒废了去，可是，赵老爷一听这话，便让元诚趁早打消主意，理由很简单：一来国家混乱，各派势力依然故我，目前还看不清楚中原逐鹿、问鼎何方，此时便不利于有任何举动，二来作为赵家的长公子，身份尊贵，还不必要去给人打工来谋求生计，如果遇上非常和宜的，自己又真正喜欢的，且名利也相当合适的职位，倒不妨可以屈就一二。

　　如此看来，赵老爷对自家孩子所视甚高，轻易的行当是绝然不肯让元诚去服就的，结果，弄得我们的赵大公子反而是百无聊赖、无所作为了。

　　不过，元诚心里想，反正都是进京，先帮着把这一单子生意做成，然后借机在京里会会好友，观察一下时局动向，不怕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出来。

　　其次，赵府里最近一直也没有消停过，最特别的竟然要算新少奶奶许竹菁了，本来就长得很清瘦娇小的竹菁，身子骨儿也比较细弱，现在更是整日里体乏身软、头晕倦噪、心慌目眩、食无甘味，大家都说她一定是中了初暑，虽然刚刚进入了夏季，但今年的节气实在古怪得很，许多人都觉得热噪不适，除了大少奶奶仁花，依然丰盈鲜艳，对天气变化、时令转移什么的向来浑然不觉之外，赵家那最柔弱的二小姐、元诚的异母妹妹嘉敏便是整天闭门不出地躺在坑上，不是低热，便是喘虚，延医置药，折腾个不休，更何况竹菁新入赵府，谨小慎微，诸事不便的，自然有不习惯的紧张吧，众人只说，二少奶奶过阵子就会好了，如今可能是初到异境，生疏之故呢。

　　竹菁自己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不能支撑，但她又不愿落人褒贬，每天挣扎着装成没事的样子，晨昏定省绝不短缺，可大伙儿谁都能看见她脸色黄黄的样子，说话全无中气，吃得也极少，便给她请了大夫来瞧，那大夫细细地看了看竹菁的脸色，左右两腕又脉了许久，终于心里有了完全的底，因为赵老爷和大公子刚出门不久，估计回来也得大半个月之后了，所以，大夫便轻轻松松地给老夫人道了个喜，老夫人听了之后，差点儿没乐晕过去，就只剩下一个劲地念叨“阿弥托佛”了，不知是念了几百遍，才想起来犒赏大夫，一高兴抬手便给了大夫足有十两一钱的银锭子，还紧跟着说道：“先生高明！请先生再细瞧着我们媳妇儿可有特别需要注意之处？此胎若顺，定不忘重重酬谢啊。”乐得大夫叩头虫似的连鞠了好几个躬，眉开眼笑的保证着、谦逊着，送走大夫，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地又给竹菁道喜：“我的好孩子，不亏得你就是招人疼啊，素日我就说你这孩子不错，一定是个有福的，这回好了，赵家就看着你了，你可要好好地养着，想吃什么尽管告诉人去做，想要什么直接就告诉我，回头我写信去和老爷说，保管让老爷也高兴极了呢。”老太太是喜之不禁了，也顾不得急急乱乱地说话招人乐，逗得秋雯和芸香都忍不住笑起来，直把竹菁说得很害羞，只能一件件应承着，老夫人又细细嘱咐了许多事情，还盯着秋雯俩说道：“老爷和少爷外面办事不在家，你们一定要好好伺候二少奶奶，看少奶奶喜欢什么，就想办法办了来，弄不到的就只管回我去，别让你少奶奶运动了，更不能劳了心神，你俩要多尽些心，不要怕使了力气，回头我自然会好好打赏你俩的。”

　　一时间，全府上下喜之若狂，仿佛一下了忘了竹菁浑身的不适和痛楚，这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竹菁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初喜的反应实在是大了一些，太太已经严禁竹菁随处走动了，故而每天竹菁最多的事情就是躺着，或者读读书，要不就绣几针花鸟，身体一直非常倦怠，也是格外想念还在京里的元诚，不由得有些心急，竹菁想：“可能头生子都是这样的吧。”想到孩子的时候，竹菁心里很甜蜜，便又觉得一切的痛苦都是值得的，更是应该忍受的，赵府的长房如今有后了，如果生下是个男丁，那么以后所有的重心，都将是孩子的了，竹菁觉得这样结果很令人振奋，心里非常充实和快乐。

　　赵家两位大男人，还在京里办着正事呢，便收到了家里迫不及待的急信，这信写得如此匆忙和快乐，都盼着他们忙完了事情赶紧打道回府，元诚想“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竹菁算是遂了赵家的心愿了，只是，我便又不得出门也。”

　　经过了整个夏季的悉心调理，初喜的反应总算过去了，赵府的宝贝二少奶奶竹菁终于慢慢恢复了常态，而且显得更加旺健，如今正安心地养着，等待来年春天为赵家诞下久盼的麒麟，赵老爷和公子早已从京里回来，此番一行颇有收益，那从宫里流落出来的是一批古董瓷器和毛料，因为要赶着变卖了折成现银，所以，价格上十分优厚，识货的行家从那些物品上一眼就可以看出其文物和经济价值，赵家盘收了一部分，只几天的功夫，便赚了六万两雪花足银，如今赵家喜上加喜，人人都觉得诸事顺意，神清气爽。

　　刚过八月，天气便惭惭凉爽起来，晨昏时候，总有一阵阵细细的微风穿枝透墙地吹来，丝丝入怀，分外清幽，众人脱下单薄的衫裙，换上了夹袍，偶尔也会在外面套上件绣着云卷的坎肩，各房的丫环们忙着换季，席子便撤了去，添上了薄薄的丝绵单绸被子，夜晚也慢慢地延长了。

　　早晨，仁花穿过小月门儿，准备去上房给长辈们请安，却看见有许多伙计来回穿梭着，忙个不停，原来这些人正往家里搬桂花盆景，从正门口一直排到了内厅房，两厢的走廊上也放了不少，这些盆里的桂树，有的枝头上已经淡淡地染上了粉黄色，有的则露出了艳丽的金芽苞儿，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银桂还是金桂，那香味儿不久就弥漫了整个府弟，平日里安静的宅子被这芬芳冲涌着，顿时有了无限的生机，仁花心里想：“今年该是怎么样的一个热闹啊，日子真是飞快，难怪连圣人都有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叹息呢”

　　仁花把桂花的事儿说给老爷夫人听的时候，赵老爷说道:“现在尚且不到节气，再过阵子，秋海棠、木芙蓉、菊花都会绽放开来，特别是菊花经霜之后，愈加显出风骨，大朵儿的在枝头傲立着，映衬着松柏也格外苍翠，再到秋叶黄了，大片大片地盖满了院子，你们便可尽赏红枫的姿仪了。”

　　中秋过后，两位太太带着丫环们围在老夫人的房间说话，老夫人突然提出来“打年里忙到现在，大伙儿好久也没聚着玩了，这个月正巧是新二奶奶的生日，不如，咱也热闹一下吧。”仁花夫人扭过头来瞧着竹箐笑道：“原来是妹妹的寿诞，怎么也不说一声，你也太含蓄了呢。”竹菁忙站起身来，含笑地说道：“娘别操神了，我也不是含蓄的缘故，实在是因为我在家里也不过生日的，去年做的一个生日还是因为是二十周岁，爹娘叔伯都说要过一个整生日才好，如今我看大伙儿平日里聚着就很有趣了，可千万别忙碌了才好。”老夫人笑着打断了竹菁的话说，说道：“很该的，你这是第一年来咱家，就算稍微隆重些也没什么，而且老大现在在家，有什么可以叫他去办，咱就乐咱的吧”

　　老夫人转过身来，对仁花说道：“就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回头我拿出体已来做个东道，也请请你们大伙儿，今年又不比往年，事事让人透着开心，再说你们也这么孝顺，整天除了来陪我，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闷在屋里，年纪轻轻的孩子这样怎么能成，虽说咱不是男人不得在外面出头露面，可总这样闲着，也容易拘出毛病来呢。”

　　仁花站起来说道：“那好，就依着娘，娘说什么好，我们就怎么着，赶着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儿，到时候娘带着我们玩，我是想吃啥就吃啥，想乐啥就乐啥了，况且今年正好也齐全着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于是，大家左议右议，皆不得主意，秋雯便一扭身出去了，谁也没注意着她，秋雯便穿花度柳地走进自己这边的小院子里，赵元诚正眯着眼睛坐在窗前凝视那本《玉版十三行》，看着兴起时，随手就拿起桌上的笔，顺势挥展开来，正舞弄到捺式，一抬头，见秋雯的脸儿出现在窗前，没等问话呢，那丫头就伶伶俐俐地对赵公子说道：“少爷不快去瞧瞧？那边老夫人带着两位少奶奶正议着呢，说是给二少奶奶过生日，一时间谁也拿不定主意，少爷快去说说吧”

　　赵元诚不禁问道：“好好的闹什么生日？怎么知道二少奶奶的生日呢？”，听完秋雯把前头众人的话都学了一遍，元诚笑起来道：“我知道了，是他们想借着机会热闹一下，但却不知应该弄成个什么样子的吧，你也是太护主，我看是你巴不得赶紧定下来呢。”

　　秋雯不由分说，连请带求的，赵元诚心想：这事还真得自己去拿个主意才好，指不定最后还得由自己去全权办理的，难得全家人都开心，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