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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制酒 ...

  •   很快,仁花夫人还有一些新的发现,令她不能不重新去认识竹菁,在她原本的意识中,或者是她潜在的希望里,竹菁应该是那种安隐的、内敛的,被动的女子,而绝不是如现在这般,充满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这些味道与赵府相异,与佟府也相异,却又难以言诉和形容,竹菁有种令人不能琢磨透的神情和心思,就像她手上常常拿着的那副绣绸一样。

      竹菁通常会长时间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在绸子上绣着花儿,甚至会整天不说一句话,除了请安、吃饭、喝茶、回老爷夫人的几句话外,就那么一直绣着,她绣得很慢很慢,慢得如一潭静水不溅半颗浮珠,沉浸中好象完全忘记了存身之处,也忘记了世事过往,就算是丫环秋雯进来剪亮桌上的灯花,就算是屋外玩腻了的小猫懒着腿儿蹭来呜呜地叫着,就算是有一绺额发不知怎么有些松了,而且还散了几丝下来,竹菁都不会分神,她就是专注地绣着,仿佛永远也绣不完的一卷长画,仿佛是她全部的生活和快乐。

      平时在客厅里闲坐的时候,仁花时常会忍不住盯着竹菁看,有时候在老夫人的房间里,也会看到竹菁在绣着手上的那副绢面,可仁花并不觉得竹菁的安静是一种性格,相反,她感觉竹菁心里有事,许多人对此也都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好几回当大家一处闲坐的时候,竹菁低着头绣着花儿,脸上却会突然微微地泛出些红色,而且红的很奇异,有时还会伴着一丝笑容,显得非常娇绕,当竹菁发现仁花在看着她的时候,便停下手上的活计,端过身边的盖碗茶,伏低下头,遮眉罩眼地喝着。

      但有时候,竹菁也会绣针如飞,眉眼恍惚,特别是元诚公子不出门的时候,竹菁会显得心神不宁,坐卧不安的,连冬梅都瞧得出端倪,但冬梅毕竟不敢在仁花夫人面前常叽咕挑唆,便只好拉着秋雯抱怨几句,还是说竹菁有心计之类的闲话,秋雯自从跟了竹菁之后,满腔忠心转到了新主子的身上,而且对这位新夫人的才干和作派又是非常倾慕,便一心护主,从不与冬梅们一起编派些竹菁的家常。

      慢慢地,仁花夫人也瞧出来竹菁的一些山缺水长,比如竹菁虽然自幼读书,经诗礼易也算基本晓得,但竹菁对那些文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无创造力,提笔总是显得局促,那一手赵氏花体小楷居然能被她写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有多少行云如水的洒脱与灵动;再比如,竹菁对许多古玩字画的鉴赏力几乎为零,家里的摆设存放,她总是认不清楚西汉的玉环和东汉的玉玦之间的区别,而且明代那些官窑里烧制的美丽的瓷器,她也看不出是釉上彩还是釉下彩;即便在服饰方面,竹菁虽然几乎与那些贵族妇女们没有什么不同了,但她依然没有想象力,常常是外界流行的变化,或者仁花夫人自己设计的那些花色和图案,还是秋雯或者芸儿告诉她的,但她很认真,追求细节的完美展现,所以,能够一丝不苟地跟上贵族夫人地位的要求,甚至于会有些超出。

      仁花最不自在的,就是竹菁的这种超出,让人感觉不出她只是一位偏房,而完全是正室的作派,另一方面,是竹菁在超出的同时,又偏表现出富有心机的低调,比如有许多家务事情,竹菁心里其实都知道,而且也早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她却完全不吱声,只是听着别人的意见,这让许多人都很留心竹菁,也许这并非她的本意,只是她比较谨慎而已,但这种谨慎地观察着、跟从着、模仿着,甚至于算计着,让仁花感觉很不舒服。

      老夫人有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对仁花提起竹菁,一直说竹菁是佟府家人出身,毕竟见识有限,自从嫁过来之后,又身为侧室,而且竹菁父母虽然名为亲家,却自觉身份限制而从不与赵府往来,竹菁是怕被人看低又不敢自觉过高,元诚本身又是大大咧咧的全然不在意,所以,自然竹菁也就十分胆小、拘谨却又十分努力等等,老夫人的话,一面儿是理解,一面儿是批评,即向着仁花又帮着竹菁,这些话总说得恰到好处,分明在点醒着仁花,劝慰着大奶奶不必去介意太多,但仁花的心思,随着竹菁的到来,却很难再放下来了。

      竹菁虽然有能力上的不足、见识上的短缺和个性上的瑕疵,但毕竟谁也不能否定,新二奶奶在女红上的作为,竹菁有着丝绸绢绣方面的天赋,她于山水墨染上全无力道,却能在整幅的绢面上绣出完美的工笔人物,那些花样儿经过竹菁的手,仿佛有了鲜活的生命,令人叹为观止,如果当时竹菁的作品能够拿出来展示的话,定能以一代大家而流芳于世,只是竹菁说那些都只是玩艺儿,自己不过喜欢而已。

      竹菁还有一个本事,那可真值得说道说道呢,这便是她对疱厨操持有着非乎寻常的爱好,往常在父母家中,她便喜欢自己摸索着创出一些菜式,而且烧得饶有乐趣,现在来到赵府,更是追求精益求精,一手的京淮鲁川,直做得逼真风味,完全可与那饕餮大室相媲美,甚至从某些方面还多少改变了赵府的饮食习惯呢,比如,从前的赵府,几乎无人食辣,可竹菁却很喜欢辣味,她自己会弄些偏辣的清淡小菜,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却有本家乡土的风味,令人感觉清新怡口,没想到,赵元诚也很喜欢竹菁烧的辣味,所以,常常元诚、仁花、竹菁一处吃饭的时候,一边是仁花的完全无法下咽,一边却是另两个人吃得眉开眼笑。

      这日,竹菁早早来到赵老爷、老夫人的上房,满脸堆笑地说道:“前阵子竹菁看到人家有种制酒的古方,上面说得十分有味儿,遂寻了些材料来,模仿着这几天也算酿成了,请老爷太太尝尝口味如何?”,老夫人说道:“好孩子,难为你了,真是巧心儿,整个赵府说来没有不好酒的,我们今天就尝尝二奶奶的手艺吧。”

      原来,赵府对酒的饮用历来讲究,上下人等,没有不善饮的,往常府上喝的酒,无非是松醪春、竹叶春、梨花春、罗浮春等,也有金盘露、荷花蕊、佛手汤等,竹菁知道赵府的旧习惯,但她喜欢自己谋划一些饮食菜例儿,于是便在酒的酿制上用足了功夫,果然,席间众人对竹菁的酒赞赏有加,连赵元诚都好奇地问道:“果然好酒!这又是用什么酿成的呢?我看断不是普通的泉水和寻常模式的发酵。”竹菁有些得意,忙接过话来说道:“说来这酒也算是古方了,当初宫里制作,必定要在正月稍过,初春旱季,单取京西玉泉水,用糯米加豆、麦曲、花椒、酵母、箬竹叶、芝麻制成的,名字也很好听,叫玉泉旨酒呢。”

      元诚听了哈哈大笑,对众人说道:“当年唐相魏征就有造酒的好手艺,他所造的酒有醽醁、翠涛两种最为珍奇,据说这酒如果置于罐中贮藏,十年不会酸败,太宗皇帝非常欣赏魏征的酒,还专门赐诗道:‘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其实,我看魏征造的酒主要是它的烈性,容易醉人,所以也能贮存长久,我瞧着你这酒的度数,也不亚于那醽醁、翠涛了吧。”

      佟仁花夫人跟着说道:“古方有古方的妙处,那清初张照曾献松苓酒方,乾隆爷命人按此方制酒,在山中觅古松,深挖至树根,将酒瓮开盖,埋在树根之下,使松根中的液体渐渐被酒吸入,一年以后挖出,酒色如琥珀,号称‘松苓酒’,毕竟现代人制出来的,都与古方有所差异呢。”

      竹菁便又索性告诉了:“若事事照着古方,只怕现在人再做不出来了,如今,我还仿着酿造了一些屠苏酒,回头咱们端午时候可以尝尝,不外乎是将大黄、桔梗、白术、肉桂、乌头、菝葜研为细末,发酵酿成后再裹于细布中放置坛中密封好,埋在咱家后院那几棵百年老松的根下,想必是不错的。”

      仁花夫人忍不住问道:“那屠苏酒不是要在正月里饮的吗?怎么这会儿就酿制了呢?”竹菁笑着说道:“是啊,若论正经的规矩,正月一日饮屠苏,以驱除瘟疫,而且还要把初酿的屠苏酒在腊月三十中午悬入井内,距水面三尺,正月初一子夜取出来,方算成酿,饮前还要将酿成一半的酒水与木瓜酒、水糖面按剂量一同煎熬,经四、五开,才叫完成呢。可是,我把那几味必须的料方略加改进,添了一些紫叶、隔年的太湖莲花蕊、芍药花瓣等,说来也可以不按着那旧套路去饮用呢。”仁花笑道:“这样说来,你这个便不可叫屠苏酒,而应该有一个新式的名字了,刚才听你这其中有莲花和芍药,不如就叫太湖莲花白,或者芍药白吧。”竹菁认真地说道:“那里敢叫这样的正酒名儿呢,只是模仿而已,到了冬天,咱们再认真地酿那个屠苏吧。”赵老太爷说道:“其实,酿酒不在其名,更不必一味墨守成规,你能这样创新很好,只要出来的酒味道清正、不酸不涩、入口软和、清香绵长,就算出色了,我瞧你如今的这个玉泉旨酒,确实是不错的。”

      老夫人接着说道:“如此琐碎,难得你花了那些功夫,换了耐不住性子的,那里能坚持得了呢?”,竹菁说道:“这还不算怎么琐碎的,那必须经了露的牡丹花蕊干儿,过了霜的金桂蕊干,还得有樱桃木去薰,古松枝去覆,如今那里找那么些真正的上品呢?”赵老爷不禁夸竹菁道:“都说女子是不可进酿房的,皆因女子的心性与酒难以相融,故而只会令酒水酸败不堪,想不到如今你却能够制得出如此讲究的东西来,看来是个有缘法的孩子,那些风俗说法可真是谬论了也。”老夫人说道:“我瞧着竹菁就是细致罢了,她能够琢磨得出内里的这些道法呢。”赵元诚笑着打趣着说道:“她根本不是细致,她就是古灵精怪罢了!还道法?是妖怪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这样,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所有人在上房陪坐着喝茶,又聊了些家常,遂各自散去。

      晚上,赵元诚来到竹菁的房里,竹菁给他脱去了外面的雪纺长马褂,换上件家里的米白的府绸袍子,随即端上来两小碟吃食,赵元诚看了一眼,更为奇怪,原来竹菁给公子端来的,是午间在自己院里吃过的,一碟桂花糕儿绿豆面精致小点,一碟过了油炸得酥香鲜脆的鸭掌筋,赵元诚知道那鸭筋是竹菁的独创,原来素日里赵府人喜食鸭子,但没有人关注到鸭掌后上的那块小小的筋骨,竹菁却把这一块单独取出来,刻成朵朵一般大小的梅花形状,再用桂花酱腌制一天一夜,然后过油炸成金黄色,出锅的时候撒点鸭蛋黄,而那桂花酱的配制也十分复杂,其中有一味香辣豆瓣配料,使得炸出来的鸭掌筋鲜、咸、甜、辣一应俱全,又十分爽口,元诚很喜欢这道别致的辣菜,但怎么也想不到,竹菁把吃剩下的还留下,居然竟还端了上来。

      正在元诚纳闷不解的时候,竹菁只是笑着,也不与他解释,那拎着滚水上来沏茶的芸香,见这情景,便抢过话来对公子说道:“二奶奶每天都会把席上少爷爱吃的小点心和些清淡的精致辣菜留下来,少爷今天来,正好可以边和奶奶聊天,边再吃点啊。”元诚忍不住问道:“可是,如果我不来呢?这不是浪费了嘛?”竹菁很平静地说道:“公子不来,我就自己吃掉吧。”

      元诚突然觉得心里一阵软软的感动,泛出些说不出来的温柔感情来,往后的日子,元诚果然常常来到竹菁的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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