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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竹菁 ...


  •   当被告知家里多了位二夫人之后,赵元诚啼笑皆非,又满心恼怒,可作为长房长子,当着父母的面还必须诸事隐忍,他无奈对父母说:”怎么说这么大的事情,也总得先给我个信儿,到底也是儿子的大事,不能说怎样,就怎样了吧”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拿眼睛瞅着赵老爷,赵老爷沉吟了一会儿,顺便清了清嗓子,咳了声痰,站在一边伺候的丫环莲香赶紧着递过面巾子,赵元诚目光烔烔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只等着老人的解释,赵老爷于是将纲常伦理的话,长篇大套地细细地重复了一回,未了还重重地教训了一句:“你也成家许久了,当以继承祖志、光耀门庭为大业,凡事必须持重,万不可狂浪轻为,赵家虽不算什么钟鼎之室,但也绝不能就在你的手上沉伦,你得好自为之!”

      一时间的气氛出奇地沉寂与压抑,赵老夫人赶紧接过话儿去,对自己的儿子劝道:“元诚,你也别挑捡了,这又不是什么抹不开的事,前后都由你爹娘做主决定,你媳妇亲自为你挑选的,那过来的新媳妇儿也是知根知底,看过生辰八字的都说,与你完全是佳偶绝配,你还有什么不遂心的呢?”

      赵元诚本意强争一翻,可是,左思右想,觉得跟父母是完全说不清楚的,如今大江东去,尘埃落定了,再无可说,那边人儿都住了进来,显然已完了全礼,难道还有将新人送回原处的道理?这边全家人盼望着他的归来,想不到归来的他,却被安排在形式上去属于另一个陌生的女人,这真是一种古怪的结局,赵元诚愣了很久,也说不出话来。

      拜过父母,赵元诚慢慢地往自己的院里走,如今是见谁都不好翻脸了,遂忍住所有的不快,脸上含笑着一路向那些嘴里说着喜词的家人们点头,心里说“孝者,顺也,我也算至顺至孝了,可是,这仁花,未免太心机了些。”

      正房里,佟仁花一团火热地迎他进去,把怀里的小手炉又埋了块精炭,递到他手上,转身自己亲手沏了杯新嫩的龙井,把炕上的褥子整了整,让着他坐下,赵元诚把手炉还到仁花手上,拿起茶碗慢慢地喝着,总也没说话,仁花把手炉抱着,便不吱声,过了一会儿,赵元诚怨道“你也太贤惠过了,这样的事都能做出来。。。”仁花款款地说了自己的心事,还不忘加上一句:“以后你出门,早晚晨昏,我也有个伴儿,一处做针线,读书也好,游戏也好,还可以共侍公婆,再往后如果有了孩子,这们这个院子,就会很热闹很有趣呢”

      元诚说道:“为了这个理由,就把个好好的大活人给弄了来?也不问别人的心思?如果这回,我偏就不乐意了呢?”仁花说道:“元诚,我们能够只考虑到自己吗?别说你整天在外面做事,就是我日夜侍奉公婆,心里也要反复掂量着的,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你心里也清楚,你就完全能够听之任之,而毫不介意吗?”元诚说道:“如今辛亥年过了,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连朝庭都不得不默认了新的民国临时政府,我们的头脑是不是也应该更加进步一些了呢?我们不能剪掉的只是一根辫子吧!"仁花接过去说道:"你说的那些国家道理我不太懂得,但是,我心里放不下的是赵家的香火大事,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夫君无后之继,让别人背后戳我们佟家人的脊梁骨儿,我更不能让公婆焦心戚戚,诺大的家族里空空落落,一片寂寞,所以,这回我和老爷太太商量着便做了主,接了我们佟府家上的一位姑娘进来,如今那位姑娘完全按着正室的模样安置着,我亲自照应着她,不会给她半点的磨挫,难道你以为我这样做,就没有我自己的委屈吗?"

      听到仁花这些肺腑之言,赵元诚心里也有些难过,不好再与仁花要强了,遂自己闷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只得诚心诚意地说了一句:“仁花,真是难为你了。”,仁花的眼圈儿便红了。

      看到媳妇儿眼泪汪汪地低着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的样子,元诚的神情也很不太自在,便忙把话岔开,淡淡地问了些新妇的来历,仁花还是那一翻老话,赵元诚只得耐着性子听着,然后佟仁花派人去请新妇,赵公子也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丫环冬梅打起了帘子,让着新妇进来,初见公子,新妇并未打扮出十分颜色,只是穿着蛋青色缎袄滚着窄窄的银红绸绣边儿,暗红的嵌花杂色洒金百褶裙,头上简单地一枝翡翠金凤钗,脸颊两边倒是一对儿粉色芙蓉软清玉坠,晶莹剔透,显得非常的娇艳。

      待公子元诚和夫人仁花坐定,新妇便行初见之礼,公子夫妇俩忙请来一处坐着,冬梅重新沏了三碗新盖茶来,这边正坐着闲话,那边老夫人就打发人来请过去吃晚饭,于是,元诚和仁花在前,新妇在后,三个人就往老夫人这边来了。

      三个人来到前厅,一起给老爷夫人行了大礼,赵老爷重重地吩咐了元诚几句伦理纲常的话后,老夫人又慢慢嘱托了新妇一些规矩,这顿饭吃得,真比觐见皇上还吃力和沉重呢。

      赵元诚不愿意纳新,一方面是顾念夫妻情份,另一方面,赵元诚还有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秘:

      上回我们说到,五年前元诚初娶仁花之季,正是社会动荡,山河不稳之时,如今时光过逝,而局势却更加混乱不堪,先是那些暗杀党的不惜生死于世外的活动,给了晚清政府沉重的打击,那个时期,流传着汪氏汪精卫的一首绝命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令所有年轻人热血沸腾,不能自己,只可惜人生变幻,世事无常,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能够永远硬朗而干净的,写这首诗的大好青年,后来就成了民族最大的败类,自己狠狠打了自己的嘴巴。

      而辛亥年10月10日,湖北武昌新军工程营中的一声枪响,宣告了中国民主主义、民族主义革命的正式开始,也是结束中国长达两千余年封建帝制的宣示性的一枪,这被后人称为“武昌起义”的暴动,敲响了满清王朝的丧钟,并迅速席卷全国,最终迫使清帝退位,结束了中国二千多年的君主专制统治。

      可是,随着革命所谓的成功,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性质的国家制度才能够真正容我们民族传统,民众天性,哲学思想为一体呢?所有人、包括孙文这位第一位民国临时大总统都无以解释,这个时候,原本力主革命的铁血青年汪兆铭(汪精卫)力主其让位于袁世凯,免蹈太平天国那自相残杀之覆辙,依时依势,那时的中国,惟有袁世凯一人能有最大的可能和能力去结束千年帝制,可是,一代枭雄袁世凯有着密藏不露的狼子野心,他一面假意谦让,一面暗谋全权,并在后来很快就酝酿了一场复辟称帝的闹剧。

      国家的动乱,各派势力的争权夺利,使得国土之上战火频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些丑恶的更加丑恶,凶残的更加凶残,赵元诚只得咬紧牙关,从以为梦想中民主革命胜利的欢喜中隐忍下来,转而继续开始浴血奋争,此时,虽然他并不是会党中人,但他的朋友们大部分皆与同盟会、光复会等组织有着密切的联系,大家认为元诚还是处于目前的位置比较合宜,帮助联络会党的事务、筹措经费、保护与救助会党人员,正需要如他这样有着社会地位的世家子弟们。

      这些事情,赵家没有任何人知道,而与赵家来往甚密的亲友也无一明了,有一年,安儿陪父亲在金陵城的莫愁湖畔,看到父亲在一块刻着国父孙中山手书“建国成仁"的粤军殉难烈士墓碑前失声痛哭,眼泪纵横的父亲对着墓碑长叹道:“国即如此,民无天日,君已成仁,吾辈偷生!”

      安儿感觉到,在父亲心底里有许多与国家民族有关的事情,远不是平时里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范畴,但安儿不知道,那些英勇献身的志士们,有许多就是父亲最敬重、最亲密的兄弟,他们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和她父亲的完全相同,是民族的、国家的最精华的部分。 

      如今,新妇是娶进门了,不管有什么,赵元诚都必须担承下来,是夜,佟仁花请公子移居东厢,元诚只得依着,默然而去,看着元诚的背影,仁花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阵痛,袭来得如此之猛,有些支撑不住,于是对冬梅说“把门窗关好,熄了灯,都早些休息了吧。”

      新夫人许竹菁,是佟仁花夫人亲自挑选的,而且三媒六聘地娶了进来,进门之后,全部照着正室的规矩,严严谨谨地安置着,吃穿用度一概十分讲究,众人皆称颂仁花夫人的善德,可偏有人不信这些,说出来那些话句句噎人,说什么“大夫人是无奈,也是聪明,你想想,赵家是不可能不介意子嗣之事,与其迟早迎回新人,不如先自己安排了一切。”有人说“是啊,二夫人是她娘家过来的,知根知底,听说大夫人还亲自嘱咐了她娘家人许多事情,这一进门便算是心腹了,那怕以后就有些什么山高水低的,还不都得全听大夫人的指派吗?”还有人说“其实大夫人也不容易了,如果换成恶的,偏霸着正房的势力,再闹得个鸡犬不宁出来,也不是没有呢”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众人都不信,众人也都信,仁花耳边听着,先是有些烦躁,但面儿上还得把持住,只好全然不介意着,大大方方地招呼着各方面,融洽着所有人的关系,见着夫君依然温柔可加,对竹菁也能照顾体恤,还把自己的两个丫环秋雯和芸儿,指给了竹菁。

      竹菁的父母,虽然在佟家只能算是个高级的仆役,但毕竟掌管着整个佟家的庄园田地,这几年风调雨顺,收成极好,上下等人都显得水润油足,再加上就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长得又十分的新鲜秀丽,平时里是锦衣玉食地娇贵着,还请了有名的秀才给竹菁启蒙,自然对她的将来是很有些打算的,竹菁的机敏与聪慧丝毫不差于那些受过专门教育的富贵人家的女儿们,甚至那断然决策的果断、心高气傲的性气,比有些男子还略强些,所以,竹菁如果与仁花交好,应该是赵家很好的一个帮手了,可是,后来的事情却总有些嗑嗑绊绊的,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通顺。

      其实,竹菁父母本不太愿意女儿给人家做二房的,许家曾把竹菁的八字托给人细算过,都称女儿是天生福寿富贵之相,如遇贵人接引,未来当不可限量的,再看女儿的品貌气度,做个中等人家的正室也是绰绰有余的,这回来说亲的虽然是有名的赵府,可毕竟是个偏房,瞧着女儿素日志大心高的态度,断不会应下,尽管那赵家公子的声望远非常人可及,而且又是佟仁花夫人亲自派来的媒人拉纤,还带来了大夫人许多密密的体已话儿,那些意思是绝不至于亏待了自己的女儿,赵家的目的说得再明确不过:长子之房不能空落着无有后继,是平步青云,还是维持现状,一切都看竹菁以后的造化和把握了。

      虽说父母心里有些计较,但万没想到的是,竹菁自己却一口咬定:非赵家不嫁,这叫许家父母心里很是不解,也觉得不太能够了解女儿的心思了,竹菁心里想:赵家的情况都说得那么透彻了,无疑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公子本身不用多赘,那家里其他人,也个个都不是世俗轻薄富贵无识之流,赵佟两家利益相关,今后自己也算娘家佟氏之人,佟夫人又贤惠出了名的,料想断不至于给自己为难,更何况佟夫人久未生育,如果自己进门能够有个一男半女,便足可与佟夫人并肩,将来赵家上下,谁又敢不敬许家夫人呢?

      所以,竹菁进门之后,总是不卑不亢、沉着固守的态度,几件事过手,其精致心机绝不亚于正室夫人,佟仁花慢慢感觉到有些莫名的压力,觉得不可小嘘了这二夫人,连冬梅都会在仁花面前叽咕着“别看二夫人不声不响的,心里可有主意呢,反倒是我们夫人太老实了些”

      仁花喝住冬梅,吩咐了不许再嚼些不三不四的舌头,仁花心里想:“看来以后,真得好好瞧着些这二夫人了。”

      冬梅和秋雯,芸儿几个,本来都是伺候仁花夫人的,三个孩子从小到大都玩在一处,又归一房当差,所以,感情上自然亲密,几乎无话不说,如今,除了冬梅继续伺候大夫人之外,那两个归了竹菁夫人,但时常互相约找着一起聊些闲话,每回闲聊之后的冬梅又喜欢吧吧地跟仁花面前学舌,所以,时间长了,佟夫人慢慢就知道了二房的许多琐碎,总觉得耳根子十分不净,什么竹菁夫人进门那天穿来拜见公子的那套青红色的绣袄与缎裙早压了箱底,现在二夫人喜欢的式样和花色,全都是照着旗里流行的样子新制的;什么二夫子现在不再缠足了,放了脚,原本就不那么严拘的小脚也慢慢恢复了许多天然的样子;什么二夫人天天亲自去厨房瞧人做菜,自己也调制得南北特色好汤水,做得四季应时好点心等等,诸如此类,累多不赘。

      赵府现在,是一房满女媳妇,一房汉女媳妇,看上面也很多姿多彩的,清末民初妇女服饰,表现得十分混杂,有满汉两种不同类型,若论艺术交融方面,显得非常丰富繁茂,满族女子钟爱旗袍,贵族之间甚是讲究袍间装饰,那圆领、对襟、左右开气、袖端平直的长袍,剪裁缝纫要求极尽严格,仁花虽然嫁与汉府公子,但家常里还是喜欢穿袍子,特别是冬天的时候,仁花喜欢套着直到脚踝的宽长袍,外罩坎肩,袖长过手,袖里的下半截用多种不同的颜色彩绣蝴蝶、海棠折枝等花纹,然后将它挽出来,俗称“大挽袖”,非常别致、美观。

      仁花在家当姑娘的时候,还喜欢穿着简单轻便的汉女软缎绣花鞋,遇上典礼或者进宫时候,就穿上以木为底,在鞋中部有高底的根,上下较宽,中间细圆,类似花盆一般本族特色的鞋子,又称旗鞋。

      而同时期的汉家女子,则沿袭明代传统,上衣以镶着花边的袄衫为主,式样细弱宽大,长度一般在膝下,下着长将曳地的罗裙,风姿翩跹,绰约有致,竹菁最喜欢的就是穿着这样的镶着粉牙边的浅黄色衫子,下配绣着同样花边的裙子,显得很乖巧。

      但汉族女子多有缠足的习惯,她们往往在极小的童年,由母亲的帮助,用裹脚布将脚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脚上各部分的骨头断裂萎缩,然后被绑缚成规定形状,大小以三寸为佳,足形具金莲模样,谁家闺女的脚缠成了这样的格式,那可是足可夸耀的事情,而且全家都觉得很有面子,是淑女必备的典型形象。

      竹菁小时候,父母在关于缠足问题上,可是发生了不小的争执,许大管家的意思是完全不必继续着女儿必须缠足的传统,他在佟府上见识得多了,知道时代早已不是过去的要求,女儿家也得接受新式教育,不必处处受束于家阁,而且上流社会的交往日渐频繁,许多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能够像男人那样出头露面,束着小脚实在不够方便,而竹菁母亲则坚决反对,她认为不管朝代如何替换,流行的东西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风俗,天经地仪应该是男女有别,女孩家就得有女孩的样子,这不仅是传统,而是一种持久的修为、是家教、是不可转移的伦常。

      于是,在父母的争执不决中,竹菁的缠足事宜就被耽搁了,到了不得不裹的时候,已过了最佳的年龄,而且一边儿是母亲的态度,一边儿是父亲的阻拦,所以,竹菁的脚也缠得不伦不类,完全没有应该的章法,这倒是给了竹菁未来许多新的发展方向和便利,出嫁后的竹菁,脚放得自然又顺畅,为此,竹菁打心眼里感激自己见识广博、头脑开通的父亲呢。

      竹菁没有穿过旗袍,更没有接触过旗鞋,她在家只穿绣花鞋,佟仁花夫人生日的时候,竹菁亲手绣了一双异常漂亮的鞋子,取的上等绫罗丝绒面儿,足底的一对荷叶折枝卧式鸳鸯,精巧逼真,鲜亮夺目,连女红相当出色的仁花也深感惊奇,十分喜爱。

      两位夫人都是那么的有主见,也都是那么的聪慧,在服装上各有见地,但也时常出现“英雄所见略同”的麻烦:时兴“月华裙”的时候,仁花和竹菁都在裙中褶裥绣上花纹图案,好似月色映照下的美景;流行的“凤尾裙”的时候,两位又用金银线将各裙片拼和连接,宛如凤尾;后来不知怎么着,冬梅和芸儿同时发现,两位夫人的“凤尾”不见了,而改之为“鱼鳞百褶裙”,即在裙下摆处用线交叉相连,使之能展能收,形似鱼鳞,一时间满府里凤飘云舞,煞是好看。

      其实,竹菁祖上是完全的汉人,所有的那些打扮都只能算是改良,而在细节略微之处,当时的满汉之间还是有许多差异的,但竹菁身上慢慢看不出什么与仁花的区别来,这让仁花很是纳闷了一阵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竹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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