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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妻妾 ...


  •   马克,如今我们叫他什么好呢?在他还不是父亲面前的四子林光耀的时候,在他还不是祖母和姑姑面前的马克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乳名,叫爱。在他婴儿至幼儿时期,他也只有两个熟悉的人陪伴,即他的哑母和那个接生婆,她们不嫌别口都唤他:阿爱。

      这天,阿恩又满山地唤着:啊哎。。。啊爱。。。。。。。。这是阿恩难得能够发出的声音,所以,阿恩非常喜欢每天这样喊着,常常一天会喊上数百上千遍,仿佛过瘾似的,在儿子阿爱听上去,阿恩的声音,就像漫山遍野里回荡的歌声,是他唯一的喜欢。

      小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和他母亲一样赤裸着身体,仅仅裹着宽大松垮的袍子,小爱一见到母亲,便拼命地跑来,钻进母亲的袍子,把身体粘住阿恩,脑袋在阿恩怀里摸索着,解馋似的寻找着他最熟悉的东西。。。可是,他的小牙太尖利了,阿恩突然被疼痛刺伤了一下,一下子就挣脱了小爱,小爱被阿恩拉开,但他毫不气馁,继续往母亲怀里拱着,嘴里还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阿恩听不懂他的语言,可是,阿恩知道他说的话与接生婆很相象,这让阿恩犯了很大的难,而这一种迟疑,改变了小爱的一生。

      少女阿恩生下这个私孩子,在这个原始的、未尽开化的热带丛林的部落里,好象并没有引发什么异议,这些过于单纯的野蛮人们,除了关心自己的狩猎领地与饥寒温饱之外,谁也不会过多关注这个孩子,更不会以此做些什么道德判断,他们本身没有处理这样逻辑的、哲学的、伦理问题的闲暇时间,更没有如此复杂精妙的文化头脑,所以,部落里的人当这孩子只是一样捡来的东西,而这东西的主人便是少女阿恩,这样一来,阿恩仍然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和孩子的命运,只要她别给部落添加累赘,便可万事大吉,当然,部落也知道,阿恩终究是回到了自己人的草蓬内,而且也终究要永远只属于他们,并且继续为他们中的某一位,或者某几位繁衍种子,有了这个大方向,其他皆可以忽略而不论,但是,毕竟没有人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阿恩只能独自承担这个孩子的一切,这也是部落多年能够存在的规矩,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仪的,仿佛天亮了就要去采集,黄昏时便要去打猎一样。

      哑巴阿恩,现在成为了一个小孩的母亲,她生产后所激发的母性被自己无限扩大和极端了,她把孩子像小兽一样,紧紧地贴在自己身边,几乎片刻不离,但是,她却无法让孩子学会说话,小爱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最多的表达就是对着丛林发出:啊。。。啊。。。。呀爱。。。啊哎。。。。。

      小爱在丛林中奔跑的时候,许多人都说是看到了一只神鹿,如果是在每天的雨后,人们就会说小爱像天上的彩虹,他的身体异常健壮,块头儿也比所有丛林的孩子都要大许多,他的脸蛋,像林子里最美丽的鲜花一样,任何人看到他的脸,都不禁会深吸一口气,仿佛片刻间被人拘住了脖颈而难以喘息,没有人敢靠近他,更没有人敢与他说话,大家都觉得他完全不是正常的人类,部落里甚至有些传言,说某一个月蚀的日子,阿恩与天神□□了。

      那个接生婆,常年在附近几个部落走动,见多识广,被人称为最有学识的人,只有她不害怕小爱,她会用那些流行于几个部落的语言和四岁的小爱交谈,黄昏的时候,常有人看见他们俩并排坐在那排老树的根虬上,吭吭哧哧的聊着,阿恩完全听不明白他们的语言,说实话,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但这样的交流仍然令他们非常开心,小爱会大笑着,像他母亲那样,放肆地笑着,那笑声,仿佛神的灵喻。

      可是,今天,阿恩突然犹豫了,她像受到了一种来自天神的启示,开始思考起自己儿子的事情,这也许缘于早晨那个接生婆对她说的一句话:阿恩,不要罪孽了,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的,你不能留下一个神,你得为部落着想,不然会惹下众神共怒,就要出乱子了。

      五年了,那片橡胶园已到了收割初胶的日子,阿恩很喜欢的那个男人也会在那里,品尝着丰裕的快乐,阿恩从来没有奢想过要与他同在,阿恩的脑子里只有自己的部落和这片丛林,她认定自己一定要死在这片林里,可是,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美梦,小爱便是他梦里的赐予,虽然,小爱长得完全不像他,小爱更像是一个神的孩子,阿恩能这样随意就留下小爱吗?

      三天之后,阿恩做出一个决定,就像五年前她毅然离开祖德一样,这天,她带着小爱离开部落,他们走了好几天才来到那片准备收割的橡胶园,初割的日子,祖德一定会来到这片新开发的田地内,为这片土地祈福与感恩,阿恩打算当着祖德的面,把小爱还给他。

      阿恩的预测完全没有错误,祖德带着技术员在前一天来到这里,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在仪式中还祭拜了司神,受过天主教洗礼的祖德与父亲一样,同时严格遵循着传统习俗的要求,这也很兼顾到来自东南亚、甚至南粤、闽、滇各处的割胶农业工人的内心要求。

      哑巴阿恩就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喜不自胜神情,在所有人欢欣之中,没有谁能够顾及到阿恩此时的心情,当阿恩带着小爱来到她非常熟悉的那个早已修缮一新的木屋外面的时候,她看到祖德被人簇拥着,同时与他一起笑脸相对的,还有他那金光闪闪的绸缎裹身的如天人下凡的太太!

      阿恩被重猛的击沉了,在沉溺的同时,她骨子里的倔强又开始狂烈地发作,她咬住嘴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祖德斥责后那个愤怒的又顽强的小女孩模样,阿恩拉着小爱,径直推开众人,往祖德的面前走去。

      祖德看见了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阿恩,他的笑容惭惭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迷茫、一些犹豫、一些欣喜,那天的时光一定是出现了片刻的倒流,还是当年的丛林深处,坐在巨大的多花嘉榄树的藤条上荡秋千的阿恩、与祖德面对面无拘束地对视着的阿恩、穿着宽大的袍子在丛林树间飞跃的阿恩、凶狠地用一张玩具般的小弓弩射杀巨蚺的阿恩、细腻的□□散发着丛林芬芳气味的阿恩、大笑着的阿恩、愤怒的阿恩、柔情的阿恩、神秘的阿恩。。。。那天的太阳闪现出离奇的光芒,在太阳下的祖德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突然有一种想抱住她的感觉,他的身体好象动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小爱突然说:啊爱。。。。。嗯。。。爱。。。。。。。

      阿恩再次消失了,而且是永远是消失了,在我们故事里的任何一位人物,最终都没有人能再见到阿恩,包括祖德,包括阿恩的小爱,这两个阿恩最爱的男人,给阿恩留下了什么,又残酷地夺走了阿恩的什么呢?

      现在,祖德不得面对着小爱了,他抱起来小爱,从他的脖子上找到一块佩玉,这是自己以前随身所戴的,叫作:盘古之风,传说盘古死后,他的骨骼化成了美玉,而且只令中原极俱才能之士所有,祖德不是中原人,但他很欣赏中原文化,他把这块传说中的盘古之风戴在身上,在他第一次进入阿恩身体的那晚,他把这块玉给了阿恩,中原。。。。黄河。。。盘古。。。。。阿恩永远不明白这些意义,可是,阿恩把它还给了祖德的儿子,便是一种回归。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常惊奇这样的事情,祖德抱着小爱,一个与所有人的相貌皆不相同的男孩子,祖德对别人说:“从现在起,他是我的儿子,林光耀。”可是,祖德太太说:“他休想住进林氏的大宅,这是一个属于天主的家庭的规矩,谁也别想破坏。”

      马克对林赵两家相交的底细是完全了解的,因为父亲林祖德难得闲赋居家的时候,或是适逢收胶的季节里,总不忘念叨几回赵元诚的仁义与慷慨,也常常把两家来往的琐碎细节说给家人和孩子们记着,每逢年节时下,或者重大的日子,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山水多么险恶,两家都依照老例互相拜祝,贺仪往来,从未间断。所以,当马克来到平桥,第一次在赵家的客厅里见到父亲说过不知多少回的赵元诚的时候,喊了一声:“赵叔。。。。。”,鼻子禁不住一酸,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顿时有些空白的恍惚。

      赵元诚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孩子,内心无限感慨,时常在外行走的赵元诚,极少会将自已助人脱难之事流露出来四处喧嚷,故而太太和安儿们,听到最多的,也不过皆是各处风土人情、世故民俗,太太小姐们喜欢把自己沉迷于赵元诚带回的这些秩闻趣事、山水片断中,安儿更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无限想象,而对于其他,则一概无从了解。

      其实,赵元诚在外面见识得多了,心里太知道这个世界是灰色的、靛色的、黑色的,唯独没有干净的清白,但他却抱着一团希望,他固执着不愿意将这些带进他的家中,他总自顾地希望着,能够在他家人的心里,有一片明亮的粉红。

      子嗣稀薄的赵家,一直以来,总有些羡慕林家的子孙繁茂,想当初,赵元诚年及弱冠,翩翩贵公子,便具非常人姿:秉性洒脱、心机通透、阅书万卷、笔墨精湛,时来吹箫弄笛、雅淡清论;聚友纵骑射月、运筹帷幄;可谓文韬武略,无一不通,时值姑苏寒山寺主持慧净大师观其面相,遂语赵父:此子得日月精华所赐,可承大业,万不能骄纵居傲,以怠天年,可令其潜心修练,韬身晦养,有望终成大器也。一时传将出去,人称赵家长子,必定是多福多寿,且旺祖旺室之子也。

      在元诚及当婚配之时,赵家祖父母相中了前清南书房行走内弘文院大学士加殿阁头衔的老翰林佟老夫子的嫡亲长孙女儿佟仁花,正黄旗贵族之女,佟家羡慕江南才子的沉厚敏才,而且赵府的子孙从来不是那种不识稼穑的苍白书生,更非南方人小肚鸡肠的算盘珠子心地,仁花也非小家气的闺女,同样的满腹文章,古语新知,无所不通,何况当时社会变革时期,提倡新文化生活,仁花便在父母首肯的情况下,由媒人坐陪,定亲前与赵家公子见了一面,一边是羡慕其玉树临风之姿,一边是爱慕其珠兰流芬之色,当即应允了亲事,欢天喜地完成了轰动一时的满汉联姻。

      完成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赵元诚,娶回了一房令所有人都相当满意的福太太,在旁人的眼里,他算是结束了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接下来就必须按步就班、承荫祖佑、继往来开,进行着传宗接代的大事了,可是,赵元诚丝毫没有受束于堂室,他一如继往地在外东奔西走,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赵元诚所处的那个年代,已是清朝的末年,辛亥革命爆发的前夜,正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少年的元诚,亲身所经历了在国家变革,社会混乱之际,各方势力纠杂,互相倾挤,帝后已成两党,生死水火永不相融之势,许多人都在利用这复杂的机会为自己争夺利益而置民生于不顾,各方面危机尖锐,1897年末,山东发生曹州教案,两名德意志帝国传教士被杀,德国乘机侵占胶州湾,同时进占旅顺大连,法国人也参予对中国的瓜分,进占了广州湾,英国人占了山东威海,并要求拓展九龙新界,整个中国面临着被吞并的危险。

      困苦磨新志,大难砺图强,一腔热血、忧国忧民者如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人,力求学习西方、提倡科学、改革政治、发展教育、创办报刊、开放言论、训练新式军队等主张,深深打动了一心希望有所作为的年轻的光绪皇帝,光绪帝下定决心,宣布推行新政,变法改良,那时节,新政的上谕每天如雪片一样频频发下,但以慈禧为代表的守旧派全力阴挠,诏谕几成废纸空文,七月,光绪帝意识到将有变故,自己处在危险地位,流露出焦急心情,要维新派筹商对策,于是颁密诏给杨锐,密诏中说:“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它?”八月,情况再度紧急,遂由林旭带出第二封密诏,令康有为“汝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康有为、梁启超,林旭、谭嗣同等维新派的核心人物跪诵密诏,放声大哭,誓死搭救皇帝,不得已决心铤而走险,实行兵变,包围颐和园,迫使慈禧太后交权。

      八月初三日变法义士谭嗣同夜访法华寺袁世凯住处,透露皇上希望袁世凯可以起兵勤王,诛杀荣禄及包围慈禧太后住的颐和园。狡猾的袁世凯一面假装同意,以期稳住谭嗣同,一面密谋回到天津,将谭嗣同的计划向荣禄报告,紧接着,慈禧太后回宫临朝,宣布戒严,并即幽禁光绪帝,废除新政,搜捕维新党人。

      在这之后,随着一轮又一轮的镇压,江山失色,血染城郭,有人赴死取义,有人苟且偷安,有人出卖背叛,有人疯狂杀戮,这一切令血性的赵元诚看在眼里,痛砌心扉,曾为大儒欧阳中鹄门下,人称“浏阳二杰”之一的谭嗣同死了,他的生死之交且为“浏阳二杰”之唐才常愤而所书:拨刀誓斩奸臣头!并当众挽吊谭嗣同道:“与我公别几许时,忽惊电飞来,恨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满赢将去楚孤臣,箫声鸣咽;近至尊刚十数日,被群阴构死,忍抛弃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剩得扶桑英杰,剑气摩空。”

      不久,唐常才因组织“自立军”,并与孙文等人有着密切联系,大家相约于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那天共同起事,后事败而俘,慷慨赴死,得到他的死讯之时,他的学生、著名将领蔡艮心如刀绞,失声痛哭,遂改其名为““锷”,其深意乃“砥砺锌锷,重新做起”。

      蔡锷遁回东京后,在日本,追思谭嗣同、唐才常二位先烈,蔡锷写到:前后谭唐殉公义,国民终古哭浏阳;湖湘人杰销沉未,敢谕吾华尚足匡。

      在元诚娶亲的同年,革命党进行了第二次大规模的“暗杀团”活动,这是由于孙文等同盟会在丁未、戊申的几次起义的失败,不少革命同志意志消沉,意丧气沮,党人冀图以暗杀手段来振奋同志精神,鼓舞革命气志。同时,也是因为革命势力与晚清政府的力量对比,实在是太过悬殊,正面的对抗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故而,黄兴、蔡元培、吴樾、刘思复、汪精卫、□□等组织了专门进行暗杀清府大员的会团,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便纷纷选择了这样的一条极端的路线。

      这些携枪硖弹去行刺的年轻人,有着激进的、单纯的理想,他们对于自己的结局都一清二楚,但依然奋不顾身、舍身取义,决心与清政府玉石俱焚,只为从中快速打击清政府的现存势力,唤醒民众,而使革命党有机可趁。

      胸怀民族之义的赵元诚同样有一颗热血沸腾的心脏,他利用自己的家庭地位和社会名声之便利,一直参与秘密联络会党的工作,提供给他们大量的资金,帮助为国捐躯的烈士家属后人逃越国境,利用自己的关系安排他们取道香港,再赴日本、夏威夷、洛杉矶等地,赵元诚长期与在檀香山的革命家孙文、杨衢云等有着瓜葛,他自己也深知这事情的利害关系,所以在外只用化名活动,而且不常在家里久住,这也是怕拖累家人的意思。 

      但是,少年的元诚,并不是一名真正的革命者,在他传统的思想中,有着更深的是古典的、中庸的道家处事哲学与儒家治国理念,他只所以认可革命党不是一群暴乱的狂徒,是因为他对当时的清政府深深的失望,也是因为眼见西方强势的侵入,那些令人眩目的科技、文化、思想、政治随着扩张、吞噬、掠夺同时进入了我们这片古老的大地,给了如元诚这样新成长起来的青年们深深的刺激和震撼,可是,元诚还必须按着祖宗的伦理判断是非,并且根据家族的安排进行生活,这是天纲理常,几千年被认为的护国之本。

      就从娶亲这件事来说吧,元诚二十岁了,便在父母安排下去相了亲,其实相亲几乎就只是一个形式,对双方家庭更重要的是彼此的门弟与命相,那请来的先生掐算了许久,终于手捻着颌下稀疏的几绺长髯,不住地点头,点头,嘴里念叨:“好命相,好姻缘,珠联璧合,龙凤呈祥啊。”于是,所有人欢天喜地,赵佟两府皆重重打赏了先生,两家对此姻缘的美满深信不疑,仿佛与当事的两个孩子并无什么关系似的,老天即定,与已无关也。

      现在,他们偶尔玩笑中提及那次相亲,这是元诚和仁花人生中唯一的相亲,仁花比较狡猾些,她和佟府指派的媒人私下说好,趁着双方添茶客套之季,那花媒悄悄用身体的一侧挡住其他人,而让仁花将赵公子看得更透彻一些,所以,仁花那天心花怒放,眼里清楚地看见人称风华绝世的赵元诚公子,实在是名不虚传。可是,元诚对仁花却没有多少记忆了,他说:“我记得那天你穿着棠棣色的什么衣裳吧,花花绿绿的,感觉眼前一片繁华形影,你是什么样子的,我竟然瞧不清楚呢。”仁花啐道:“可是,你们家里来人道,说公子亲口所言,对佟府大小姐极为满意,还夸道什么秀雅端丽、冰肌玉骨。。。”仁花没等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元诚也笑了,他说:“你们府上也来人说,赵家公子芝兰玉树、卓尔不群呢,难道这也是你亲口的话么?”等到仁花告诉元诚,她所使的那个小技俩,元诚恍然,说道:“难怪我是完全没有瞧见你的模样,敢情是我不会做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假装声势嘛。”

      佟仁花自从过门之后,整整五年过去,一直与元诚相敬如宾,虽然说不上情深意浓、如火如荼,但伉俪之间相容互让,感情还算美满,不久之后,赵家祖父母相继离世,家中初经离丧,仁花能够上下照应,使出全部的教养和训练,帮助赵家将府中诸事安排得十分得当,素日里的仁花尊老敬夫,谦姑嫂妯娌,恤子侄甥女,左右皆打点照应得非常整齐,长辈怜惜,仆从爱戴,日子过得心满意得,别说外人们皆称赵家长媳的贤德与淑惠,就是仁花自己,在内心深处也很有些骄傲自负的感觉呢。

      可是,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实在是良缘天妒,自仁花嫁了过来,偏偏有一件不足,像块石头络在所有人的心里,而这件不足之事,又偏偏是当时的人们最看中的东西,凭是仁花有千好万好,在这件瑕疵面前,仿佛便永远是抬不起头来,即是两人成婚数载,也未见一男半女落下,加之赵公子自小喜爱行走,表面上是四方游历,纵情山水,实则参与密谋之事,居家时日便屈指可数,故而门庭后继之事,显得相当单薄。 

      仁花有很长一阵子归疚为自己的身体状态,可自己分明是位健康开朗的美丽佳人,又从何来说起身体虚弱不能做胎之事呢?这件事实在透着古怪,左思右想的仁花也只能把一切怪罪在自己身上,眼看着又是一年快到了冬至,江潮仍有信,龙凤却无踪的情景,数年过去了,在这期间里,婆婆早念叨了数百回,家翁沉敛,无甚话说,但仁花早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回娘家省亲几回,经不住父母旁敲侧击问询,便含山隐水地把心里的想法露了出来。

      原来,佟仁花少奶奶提出的建议,竟然是为赵家公子蓄妾,这话茬儿一出,仁花母亲“腾”地就站了起来,急忙断住了女儿的话头,遣散了左右伺奉的丫环们,老太太盯住了女儿的脸,直接问着:“这究竟是谁的意思?是他家上人露出来的口风吗?难不成是元诚自己在外面有了。。。?”仁花脱开被母亲拽住的袖子,将一番道理说得平心静气,而且容不得驳回,仿佛板上钉钉,无可另议,什么:“赵家本来子孙不旺,仁花又是长房媳妇,有着承祖续宗的义务。”什么:“那边人家宽厚,嘴里不说什么,但是。。。。仁花主意已定,需得母亲帮忖一二啊。”等等,说得仿佛是山高水长、天经地意的。

      老太太怎么也稳不住心神,但又弄不清楚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想暂且先放置一边再说,便对仁花道:“这事先不必再提,从长计议,慢慢打算吧,再说,这才成婚几年,那有正室未落果,先迎偏房来的道理?!”

      仁花说道:“娘先别急,你为我想想,如果不这样办,还能怎么办呢?就当着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吗?能够过得这年,还能过得多少年呢?”

      老太太一听更急了,难道这已经是女儿既定了的主意吗?便扯起了嗓子,扒心扒肺地说起仁花来:“我的傻子啊,你这番道理,说来要紧,其实不然,你就算不松这个口,量他们也不能把你给咋的!赵家也是知书达理要个面子,难不成会因此给你难堪?关键是你自己得把得住啊,那个偏房的话,再不能提了,你没见着有多少人家,夫妻感情再好,也因偏房而散的?这火盆子里一大搂嗦的炭星子,你咋能兜过来就往自己头上扣呢?”

      仁花涨红了脸蛋,她说:“娘是不了解我心里的局促,每日里人家不直接说,可上上下下瞧着我的眼神,那种怀疑的样子,又偏不说出来,但还能明显地让人感觉到,这滋味容易过得吗?何况赵家那么大的门弟,连亲戚外人都不会不关注这件事,我又分明不能生养,他们背地里说出来的话就不会中听,我总不能自己关了门,当是什么都没发生吧,我自己也过不去这坎呢。”

      老太太连声说:“仁花,凭他们说去!我瞅着谁敢当面儿和你过不去!我们佟家也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主儿,只是你从小就老实厚道,心里没个活络儿算计,你现在只知道做个贤惠的媳妇,可是,到时候有多少事是由不得你呢,别说你没孩子了,便是有了孩子,家里放个小妾,也是一个祸害,轻则鸡飞狗跳,重则绝无宁生,如果那小的再有了个儿子,你的位置就没那么牢实了呢,你怎么不合计合计呢?你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仁花摇摇头,说道:“妻妾闹腾而出乖露丑的事,我又何尝没见过呢?可是,我心里也不是没算计过,我的主意是,与其让赵家为了续接香火而迟早纳新,不如我自己先从容安排了这一切,对于小的,我也有打算,断不至到时候难以掌控的啊,再说,元诚一直不喜居家,说不定家里多个人,就能让他多一些羁绊呢?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后路琢磨的事吧。”

      老太太说:“闺女,千万要记着,如果你把握不了元诚,你就趁早不要再打其他的主意,我瞧着太风险了,你真是一个嘴上闷葫芦,脾气却犟如牛的孩子,咋这么死心眼呢?都这么大了,还要爹娘操这个心。。。唉,这要是你父亲知道了,绝不会同意你这个主意的!”说着说着,老太太抹了眼泪,她有些哽咽地又说道:“我女儿要做贤惠,非得拿这事儿当阀?仁花,我瞧着元诚是个可靠的孩子,他不会就撂下你的,你也断不至于像你仁静表姐那样。。。最终连个自己的位置都没有,还给娘添那么多的伤心。。。。”

      仁共陪着母亲掉了许多眼泪,但心里的主意纹丝未移,老太太这边,只能慢慢安慰,这也是仁花的难处,稳住了自己的母亲,仁花心里想:“至少等以后的事发生出来,自己爹娘也不至于有些什么闲碎的话来讲,不会影响亲家之间的往来。”另一方面,仁花心里也琢磨着:“翁婆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急等着赵家开枝散叶,夫君虽然人品无可非议,但久在外面行走,难保不出意外之虞,不如先下主张,以免多生出变故来。何况当时的大户人家,有谁个不是三妻四妾、七子八孙的,正出庶出皆闹不清楚,但长辈们偏是不介意这种热闹,非得眼见着儿孙满堂才是心中最理想的安慰,如果给赵家接了二房,一则为子嗣考虑,二来也是自己的贤德,三可把公子笼在家里,四说不定感动了菩萨,让自己也能得个一男半女。。。。。。”

      回到家里,仁花半句闲话也没露出来,她料想公婆对此无甚话说,便悄悄地安排了,打听得自已娘家总理田庄的大管家有位远亲,是邻县一位孝廉,功名只到秀才,便无有进益,只教养得一位女儿,姿容整齐,谦和柔顺,略识文字,精通女红,是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孩子,便自作主张,带着隆重的面礼,托媒前去说和,那人家早闻得赵家公子大名,虽是二房,但也十分愿意,于是一拍即和,只等正式下聘。

      当晚,家宴之后,仁花进得内室,跪拜公婆,把自己的主意一说,翁婆大惊,婆婆走近身边,一把拉住仁花,忙不喋声地说着:“好孩子,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主意?你是真为我们赵家着想的啊,只是那丫头你瞧得准吗?别到时候辜负了你的好心才是”

      仁花千肯万定的做保,把对这家的了解过程原原本本地说给公婆知道,直说得老人心花怒放,不住地点头,送走仁花,回过头来婆婆对着屋里供的观音就拜了几拜,嘴里叹息道:“菩萨慈悲,眼见赵家有后,定当拜谢菩萨的大恩啊”

      老夫人转身对赵老爷说“你瞧瞧,若说我们不修,不该有这样的好媳妇呢,只是以后二房进门,可别亏待了这媳妇,别叫这孩子受半点委屈了才好。”

      节前,元诚公子帮着朋友筹集资金,从云南办了一宗大货回来,往父母的上厅房走着,经过自己的跨院,觉得自己住的院子有些变化,不禁瞟了几眼:正房粉刷一新,张灯结彩,原来做为书房和画室的东厢悬着一排大红灯笼,琉璃闪烁,人人穿梭忙碌着,看到赵公子回来,有的道乏,有的道喜,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接到门前的仁花大奶奶也是全身净妆明绣,更添加了许多妩媚和温柔,从院门儿往里再望,隐约地看到东厢房的窗前,好象端正地坐着一位安安静静的小媳妇,正好与张望着的赵公子打了一个对脸儿,那粉面翠颈顿时含而不露地害羞了起来,把头转了向里,赵公子的心,呯然了几下,满腹怀疑,转身加快脚步,来到父母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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