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5、丫鬟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山间的一座简陋茅屋之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替我端来了稀粥……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被她丈夫救了；当时，她打柴的丈夫恰巧从树林经过，看见了手握匕首，昏倒在地的我……

　　可叹的是，我的脸，并没有毁；当我挥刀的一瞬间，困顿与晕旋，使我错失了机会……

　　我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足足七天，虚弱得几乎不能自己进食……

　　老妇人夫妇的细心照顾，令冷漠的我动容，我终于认了他们做义父义母，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大秘密……

　　须发花白的他们，竟然是一对隐居山林的奇人，武功卓绝，精通易容与药理……

　　和他们生活的那段日子，令我重新享受到了久违的亲情，而我的聪明好学，更是令老妇人欣喜万分，从她那里，我学会了许多东西，只可惜，我天生身体娇弱，习不来他们那曼妙绝世的武功……

　　大半年以后……

　　三月里，晓静山上桃花盛开的季节，老夫妇离开了茅屋，云游四海去了……

　　那一天，我站在山坡上，目送着他们相协离去，直到，身边片片白云飘过，淹没那远方轻盈的身影……

　　泪湿了双颊……

　　清澈的潭水里，清楚的倒映出一张举世无双的清丽脸庞；

　　抚着那白皙的肌肤，我笑了，笑得心酸，笑得决绝……

　　犹记得老妇人临别的叹息：

　　“无忧啊无忧，为什么你要生得如此美丽，令天地为之失色？！”

　　“美丽，终是一种错误……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再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自古以来，宝剑与美人，都是江湖大劫的终端啊…………！！”

　　那一年，我十六岁了，越发动人……

　　* * *

　　初夏的午后，左脸上帖了一大片仿真疤痕，披头散发，满身泥污的我——丑女“莫言”，

　　一习粗布衣裙，走出了晓净山，敲开了一户寻找帮佣的大户人家后门……

　　丑陋的我，令人退避三舍，但却也因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还是被留在了厨房，成了一名烧火丫头……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度过，就在我享受平静的欢乐时刻，这家的小姐，相中了我，挑我做了她的贴身丫鬟……

　　骆宁馨，扬州首富骆世太的独生女，上有三个哥哥；作为老幺，又是骆世太老来得女，自然是备受荣宠，刁蛮任性……

　　仗着有几分姿色，又是首富之女，虽然没有如她的哥哥骆昭、骆荃一样花天酒地、无恶不做，却也霸道得可以……

　　府里的丫鬟，只要是稍有比她漂亮的，都会遭殃；轻则毒打，重则毁容……

　　选中我在身边，用她的话说，我越丑陋、越低俗，越显得她独特、漂亮、高贵……

　　所以，奇丑无比的我，比起其他人来说，算是最安全的，而她待我，因为顾及独特的功用，还算不错……

　　* * *

　　五月里，正是槐花飘香的时候……

　　家家户户采摘新鲜的槐花，搀在白面、米粉里，做成可口清香的槐花饼；半大不小的孩子，不论男女，更是叫喊着扎着冲天炮，冲进树林，在槐树林里一呆就是半天，饿了，就摘一大把洁白的槐花，放到口中大口咀嚼，享受那微麻的甜腻、馨香……

　　那一天，就是在槐花飘香的树林里，

　　采摘槐花的我，遇见了骆宁馨的大哥——骆襄……

　　“你很美……”

　　低沉而冒失的男音，响彻在周围，令我惊愣的瞪大眼，望向身畔一脸微笑的陌生男人……

　　白色的罩衫，不染尘世，在山风的吹拂下，飘忽摇摆……

　　一双含笑的眼，溢满温柔，是那样和善的望着我；温暖、安详，就像冬日里，灿烂和煦的阳光……

　　一瞬间，我有些痴了；

　　似乎，看到了大哥的影子……

　　但很快的，我发现了他们的不同：

　　温柔的大哥，只有对待我，对待家人，那双眼，那颗心，才是有温度的，但其实骨子里，却是个十足霸道与冷酷的男人……

　　而他身上，却永远透着温文；浑身上下，流溢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一股只属于书香门第、文人举子的优雅……

　　“公子说笑了……”

　　收回心神，我提起花篮，急急向前走，脸上有着任命的神情，似乎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心中，却涌动着不安……

　　“你真的很美……我，没有骗你！”

　　这一次，白衣身影追了上来，声音里透着急迫，眼中，有着无限真诚……

　　“怎么说？”

　　咧开嘴，我笑得陶醉，也令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

　　美吗？

　　除非是他眼瞎了……！

　　令我诧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害怕……

　　“我看见了，你在槐花丛中飞舞的身影，那么飘逸，自然……简直，就像是一首诗，一幅画……那一刻，这张脸，不再是缺憾……”

　　那一刻，我注视着他，看着那俊脸上流露出来的，竟然是沉沉的梦幻神采，迷离而悠远……

　　“够了！”

　　我大吼着，脸上满是泪滴……

　　“你以为骗人很好玩吗，大少爷！？”

　　掩住哭涕的脸，佯装伤心，我跌跌撞撞的跑出树林……

　　那一刻，心，咚咚的跳个不停，慌张与迷乱，爬上了脸庞……为他那敏锐的洞察力……

　　不，不会的，他一定没看出自己的伪装……！

　　呼呼的山风吹过，耳边，仿佛又飘过那温柔的话语，笃定而向往……

　　“你，真的很美……”

　　甩甩头，我加快了脚步……

　　* * *

　　冤家路窄；

　　骆府的大厅里，我又遇见了他，也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

　　骆襄——骆家的少主子，骆世太的骄傲，骆家庞大家业的继承人……

　　当他俊逸的身影在大厅中出现，看着他与家人谈笑风声，那温柔的笑容，是那样迷人……

　　但同样的，那眼中的不经意的清愁，却又那么令我揪心……

　　这样的人，怎会是个商人？

　　满身铜臭，只会污秽他的身份，就如同那光洁的白衫，被硬生生的染上脏污，毁去那份天生的纯净、自然……

　　骆襄，似乎，并不应该属于这里；并不属于，眼前这个，充满纷乱与利欲熏心的世界……

　　“莫言，你说，我快乐吗？”

　　清冷的月光下，凉亭中，那俊朗的身影正倒卧在石桌上，手握酒杯，醉眼朦胧的望着我；口中吁吁叨叨，沉闷的酒气飘散，也令偶然经过的我，尝到了苦涩……

　　望着那黯然消魂的身影，我，困惑了……

　　该，——怎么回答他呢？

　　嘈杂的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人声，到处，都是狂欢的人们……

　　因为，

　　今天，是骆襄订亲的日子……

　　出外远游，学成归家的他，接手生意一个多月，就有十分出色的表现，为骆家赚进了大笔银子……

　　想当然，也很快成为扬州城内，众家闺女梦寐以求的成龙快婿……

　　欢欣雀跃的骆世太，千挑万选，终于挑中扬州次史江家，与江家小姐，年方二八的江梦蝶订下亲事，一家有钱，一家有权，想来，还真是绝配……

　　美貌的江小姐，我也曾有幸见过，资质中等，却自恃很高，少不了大家闺秀的刁蛮任性，和年纪相近的骆宁馨，还真是有得拼……

　　看来，才华横溢的骆襄，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要不，也不会撇下前院一大帮子人，在这里喝闷酒了……

　　“大少爷，您怎么会不快乐呢……”

　　漫不经心的说着，我拉住他的袍袖，轻轻拿下那紧握在他手中的白玉杯，转身欲走，不意，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走，莫言……！”

　　“大少爷，您喝醉了……”

　　用力抽回手臂，我恐惧的后退，看着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醉眼泛红的望着我，然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没醉，莫言，我怎么会醉呢？……哦，你说的对……对极了，我应该是快乐的……不是吗……”

　　打了个酒嗝，他忽的上前，一把抱住了我，也令我措手不及：

　　“大少爷，您喝醉了，求您放开我……”

　　使力推搡着那高大的身躯，我轻声叫喊着，妄图换回他一丝清醒的理智……

　　“呜呜……”

　　枕在肩头的头颅动了一下，粗布衣衫上有湿润的痕迹，那一瞬间，我愣住了，放开了挣扎的手……

　　轻轻的，我搂住了颤抖的身躯，轻轻的，拍抚着那宽厚的脊背……

　　就像一名慈爱的母亲，疼惜委屈的孩子……

　　望着怀中哭泣的男人，我笑了，笑得朦胧……

　　骆襄，触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原来，冷漠如我，也是有心的，也可以，

　　如此善良……

　　夜风轻吹……

　　看着小厮将骆襄扶走，我叹了一口气，回转身，不意，却被黑暗中一个苍老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老……老爷……”

　　“记住你的身份……！”

　　不待惊呼，那满是皱纹的手，已经扣住了我的左手腕；锥心刺骨的痛，深入四肢百骸，那一瞬间，我坐卧在地上，泪眼朦胧……

　　看不出，六十出头，肚满肠肥的骆世太，竟然身怀武功，深厚的内力，令人心惊……

　　“老爷，奴……奴婢会守好本分……”

　　抬起头，我可怜西西的向他乞求，眼中带泪……

　　清冷的月光，照上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那双锐利的鹰眼，那冷峻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布满老茧的手指，强硬的抬起了我的下巴，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着我，看着那张在旁人眼中，如鬼魅般丑陋的脸庞……

　　许久许久以后，他发出了一阵深沉的叹息……

　　“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一双慑人心魂的眼睛……”

　　“…………”

　　“所以，——我绝不能留你！！”

　　饱含力道的手掌，如风般袭来，在惊愣中，拍向我的天灵盖……

　　“不！”

　　凄厉的尖叫着，我瞪大了双眼……

　　死亡的气息，萦绕在周围……

　　恐惧中，猛然，我举起双手，护住了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