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4、落尘

　　马车刚到苏州地面，我就撇下春风、夏雨，骗了侍卫，逃跑了……因为，我想要寻找自己的生活，一段不再为人掌控的自由生活……

　　那个清晨，烟雾缭绕，漂流的画舫上，我认识了“桂湘坊”的歌舞伎——“知荣子”，一个从遥远的扶桑，渡海而来的美丽女人……

　　秀美富饶的苏州，人杰地灵，商贾云集，然而，初来乍到，阅历尚浅的我，遭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大考验：

　　当我从街头小贩手中拿过热腾腾的包子，微笑着转过街角；身后，早已跟上了三个垂涎龌龊的男人……

　　一切，都在不经意中发生，令人措手不及……

　　当我被人从身后架住胳膊，拖拽着拉入暗巷，望着眼前肮脏龌龊的三个男人，我惊呆了……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呀……！”

　　拼命挣扎着，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眼中呈现的，只有深沉的恐惧……

　　就在我的衣服被撕裂，在男人的狞笑中，以为自己难逃厄运的时候，一声怒喝自前方响起……

　　紧接着，便是三个瘪三的惨叫……

　　当我睁开恐惧的双眼，一双大脚已经呈现在我眼前……

　　抬起头，我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扶桑男人，浓密的胡须，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我家主人请你走一趟……”

　　这是男人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然后，在惊呼声中，我已经被男人拉住，一跃而起……

　　耳边忽忽的风过，我拉住男人的袍袖，乖顺的闭上眼，心中一动，想到大哥好象也有练过这样的功夫，它叫轻功……

　　“你会成为一名最出色的舞妓！”

　　这是初次见面，知荣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她，穿着一习白色羽衣，站立在船头，迎风而立，发丝飞舞，就如同即将乘风远去的仙人……

　　然而，那脸上明丽的笑，却蛊惑了我……

　　轻轻的，我也笑了，对她点头……

　　* * *

　　是的，我成功了……

　　凭着幼年时期母亲扎实的教导，凭着一张清新绝丽的容颜，一身曼妙摇曳的舞姿，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的欣赏，进入“桂湘坊”……

　　两个月后，我登台了，在众家达官贵人的赞叹叫喊声中，在钟鼓琴瑟的伴奏声中，翩翩起舞……

　　轻纱遮面，身披和服，成了名噪一时，艳冠苏州的舞伶——“落尘”。

　　落尘是梦，

　　有着梦幻般的笑容……

　　即使，一块白纱令人们无法看清那张娇艳的脸；即使，她从不单独会见任何客人……

　　即使，她将自己局限于狭小瑰丽的舞台……

　　所有的人，都在谈论她，谈她的博学，谈她的娴静，谈她的飘然……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众多乐曲，她只喜欢一首，一位流浪艺人的遗曲；

　　苍凉、悠远的“秋吟”……

　　一笑迷魂仙人妒，醉落九霄下凡尘……

　　这一年，我十五岁，笈笄了……

　　汝阳王与安阳王进京了，新太子竟然是他们的哥哥——河间王李啸然，鹤蚌相争，明争暗斗的结果，竟然是渔翁得利，这大概是他们任何人永远也料想不到的吧……

　　悄然无声的，搜寻我的人也找到了杭州，而且竟然有几路人马，当他们每日拿着画像在市集穿梭，疲于奔命的时候，怎么也想象不到，霍家十三小姐无忧，已经进了青楼，成为闻名苏州的歌舞伎“落尘”吧……

　　然而，麻烦，却仍在继续……

　　苏州大户秦家的长公子——秦继机，竟然看上了我……

　　即使是轻纱遮面，即使是我从没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个年近三十的男人，仍是万分痴迷，甚至不惜砸下千两黄金，将我赎身做小……

　　想当然，知荣子马上回绝了，一来，她不愿放弃我这颗摇钱树；二来，几个月的相处，她早已把我当成知心姐妹，又怎么能狠心将我送入秦家，遭受秦家大少奶奶荼毒呢？

　　不错，秦家大少奶奶的泼辣，母老虎之名，在整个苏州远近驰名；而且，很早以前，我就对她并不陌生……因为，她是父亲在朝堂上政敌，工部尚书范衡的女儿——范彩莲，也是一个曾经迷恋大哥至深的花痴；套句三哥无缺的话，——典型的刁蛮草包女人；哈哈，秦继机娶了她，还真是招人同情，怪不得要整日流连青楼，寻求慰藉了……

　　平静的生活，在秦楼楚馆的歌舞琴瑟中度过；其间，妒妇彩莲也曾经来大闹过几次，甚至还动了手，幸好被秦大少拖了回去，后来，听说怕被休，才着实安分下来……

　　名歌舞伎落尘也越来越有名，慕名而来的王公贵族，数不胜数……幸运的是，我在这里的实际身份是扶桑人“山田雪子”，一个不会讲汉语的姑娘，只要每日弹琴、歌舞，就可以蒙混过关……

　　知荣子，成了我最知心的朋友，从她那里，我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扶桑话，也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事之道……

　　* * *

　　初秋的清晨，在一片尘雾中，桂湘坊来了一位贵客，也是一个浑身透着危险与神秘的男人……

　　永远也忘不了初见时，那随时能吞噬人心的震撼……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一张透着冰寒的脸，带着一股来自地狱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满目沧凉，空洞绝望……

　　表演歌舞时，那隐匿在黑暗世界，一习黑衣的身影，那凌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令我心慌，恐惧非常……

　　就连知荣子，脸上的表情都是怪怪的，惊惶万分……

　　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望着那双凌厉的眼，我困惑了，甚至感到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发生……

　　我猜对了，晚饭后，当知荣子将我叫进西厢房，里面却空无一人时，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将在此终结……

　　这一辈子，我都会记住那一天……

　　* * *

　　夜，静谧无声；

　　清冷的月光，照射在迎园的湖面上，泛着银光……

　　微风吹入窗棱，脆弱的烛火迎风摇曳……

　　望着黑暗中那抹并不陌生的影子，我笑了，笑中带泪……

　　纤细的身形向后退缩，惊惧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亦步亦趋的身影……

　　直到，再也无路可退……

　　“走开，你走开，走开！”

　　“啊——！”

　　尖叫声中，我看到自己身上单薄的纱衣被利剑挑开，瞬间，化做粉末……

　　翠绿色的肚兜，早已遮不住白皙稚嫩的肌肤，颤抖着，我环住肩膀，也环住身上最后一层遮蔽……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

　　缩在冰凉的角落，第一次，我脆弱的放声请求，拉下自尊，拉下矜持，只为保住那最后的清白……

　　但，我失败了，泪光中，我看着男人向我扑来，将我压倒在雕花木床之上……

　　强烈的男性气息，弥漫在身体周围，迷蒙中，我看见了那双眼，一双充满掠夺，甚至仇恨的双眼……

　　绝望中，我闭上了双眼，任他的吻在身上肆虐，恍惚中，我仿佛看到大哥的影子，看到那脸上温柔的笑容；然后，我想到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想到了那个订下我一生的男人……

　　一滴泪落在枕畔，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抚着腕上灿亮如昔的白玉环，想到曾经受到的屈辱，泪，重又湿了双颊……

　　扣门声响起，知荣子来了，悄悄的，为我披上了外衣；

　　“雪儿，对不起，姐姐真是对不起你呀！”

　　声泪俱下，知荣子满眼愧疚，诉说着满腔无奈：

　　“我也真是没有办法呀！那男人，那个男人，他是血影门的“鬼刹”呀，江湖上的人，甚至是官府的人，都不敢得罪他，一个不小心，他就可能取了我们的性命……你也知道，他看中了你，必然不会放过你，或早或晚，都会有这么一天呀……”

　　“啊——！”

　　声嘶力竭的大叫着，我揪住了散乱的发丝；

　　“放我走，放我走，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清晨，在知荣子愧疚悔恨的目光中，我，悄悄的走了……

　　* * *

　　雨，静静的，下起来了……

　　泥泞的山道上，我步履蹒跚的走着，污秽的面庞，早已不复往日的光鲜美丽，但，我并不在意，心中，甚至涌起深沉的厌恶；因为，我已经因为它付出了代价，从中，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幽暗的丛林中，又饥又渴的我，瘫坐在泥地上，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决然……

　　颤抖着，我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握在掌中，

　　那，是三哥无缺送给我的礼物，上面镶满了波斯红宝石……

　　光洁的刀锋，被雨水冲刷的更加洁净、更加明亮……

　　闭上眼，微笑着，我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左脸，

　　狠狠的，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