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泪》千羽鹤

6、纠缠

　　“嗡——”

　　空鸣的手环，在那最关键的一刻，发出了嘤嘤欲泣的声音；

　　淡淡的莹绿光彩，从环壁散发出来，与清冷的月光，汇成一色……

　　阴狠的手掌，在惊惧中转了方向，劈向身后的柳树，

　　然后，在我的尖叫声中，粗大的树干，折为两半……

　　纤细的手腕，再一次被用力抓住，这一次，他，并没有伤害我……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死死的盯住白玉手坏……

　　蓦然，那双黑眸睁大，射出利光；然后，他定定的望着我，好一会儿，那别有深意的目光，令人迷茫……

　　轻轻的，他放开了我的手，背过身躯，淹没在夜色中，

　　“别再去招惹襄儿……”

　　“老……老爷，您……不杀我了吗？”

　　回答我的，是他离去的脚步声……

　　许久，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瘫坐在地上的我，听到一阵幽幽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

　　“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他选中的女人…………！！”

　　“选中的女人？”

　　轻轻的，我抚摸着白玉手环，口中重复着骆世太的话，蓦的，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双墨绿色的眸子，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轻灵、魔魅……

　　“无忧……我会来找你的……找你的……”

　　犹记得那空灵的声音，记得那薄唇吻上我的触感，那淡淡的温柔，那慑人的蛊惑……

　　似魔，似幻……

　　甜甜的，我笑了……

　　为那订下我一生的男人……

　　你，究竟是谁？

　　又，在哪里呢……？

　　风，轻送……

　　回答人们的，

　　是一记幽然的叹息……

　　和……

　　永恒的回忆……

　　* * *

　　六月的骆府，绿草如茵，荷花飘香……

　　似乎，连风，都带着那股香甜的味道……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绿波。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辅靥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大段大段的华美词句，出自眼前,闭目吟颂的白衣男子口中……

　　静立于荷花池边，骆襄的神情，是快意的，一扫阴霾，丝毫不见前几日的忧愁烦闷……

　　骆宁馨随母亲上山进香了……

　　端着点心路过的我，望着眼前惬意自如的男子，轻轻的，笑了……

　　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他，是那个曾经伏在我身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心中，猛然想起骆世太的警告，我甩甩头，疾步向凉亭走去，决心离开，这潜在的危险……

　　不意，却被低沉的男音叫住：

　　“莫言，等等……！”

　　心中叹了一口气，我转过身，一脸挫败，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

　　“少爷，您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有什么事，奴婢要下去了，一会儿小姐回来，还要吃点心呢……”

　　我的声音平淡，敬他如瘟神；

　　“莫言，你怎么了？怎会对我如此冷淡？你那天晚上，并不是这样的啊……”

　　他的眼中有着不信，在我的惊讶中，拉住了我的手腕……

　　“莫言……我们……还是，朋友吗……？”

　　轻轻的，我甩开了那只温热的大手，心中，好象被针刺了一下，但还是狠下心来，面无表情：

　　“少爷，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个错误……您就别再来纠缠奴婢了，丫鬟与少爷，永远也不会是朋友……！”

　　冷冷的说着，我转过身，徒留下惊呆的他，疾步向远方的凉亭走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吼，惊得我差一点跌倒……

　　没有回头，我风一般的跑走……

　　因为，我，不敢回头……

　　因为，骆襄做了一件平生最大胆的事情；

　　因为，他对我说：

　　“莫言，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 * *

　　然而，更令我惊讶的，还在后头……

　　我从没想到，斯文有礼的骆襄，也会有他固执霸道的一面……

　　他，真的，疯了！

　　那一天，当诧异的我被总管叫入大厅，从没想到，面对我的是如此盛大的场面：

　　——骆家全家人的三堂会审！

　　骆家的二少爷、三少爷，就站在自己的爹娘两边，脸上，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骆宁馨坐在一旁，望着我的表情，还是那么高傲；相比之下，骆家老夫人的神情平静了许多，只是，用那双狭长的凤眼若有似无的望着我；而骆家主人阴霾的目光，才是最可怕的，活活令我打了一个冷颤……

　　视线逡巡，惊惶中，我看到了跪伏于大厅正中央的骆襄，

　　他，就跪在那里，依然是，那样斯文、儒雅……依然是，那一习洁净的白衣……

　　然而，那双眸中的坚定，却是我从未看到过的……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我被他一把拉倒，跪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面对众人，他接下来的请求，对莫名其妙的我来说，简直是青天霹雳！

　　“爹，娘，大家，请你们允许，我要娶莫言为妻！”

　　“襄儿，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骆世太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失望；

　　“你应该知道，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辛辛苦苦栽培你这么多年，就在好不容易闯出一片天，与江家达成合作的时候，今天，你却要娶一位面貌丑陋，身份卑微的丫鬟！你，又将江家小姐置为何地，将骆家置为何地？难道，你是想搞跨骆家，气死我们，连带着让整个扬州的人……看笑话吗！？”

　　一番话，感天动地，说的合情合理，连我这个跪在地上的当事人，都忍不住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爹，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我喜欢莫言呀，只有她，才能懂我的心……我想江家小姐，会体谅我们的，将来莫言进了家门，绝对不会亏待江家小姐，绝对会保证她的正室地位……”

　　骆襄的几句话，气歪了骆世太的眉毛，也几乎吓得我昏倒……

　　心中，禁不住冷笑；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谁说我要当小妾了？

　　笑话！

　　我连王妃的地位都可以不要了，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做见不得光的小妾？

　　就在我忍不住要抬头反驳的时候，骆宁馨的一记尖叫响起：

　　“大哥，你疯了吗！她……她那么丑，又那么下贱，你怎么会看上她？！”

　　两三步上前，她一把抬起了我的脸，朝向众人，眼中，满是厌恶：

　　“大哥，看清楚，这么恶心的脸，整天看着，你晚上就不会做噩梦吗？”

　　“对呀对呀，连这样的货色你也看得中，你的品位，未免也太差了吧……这样的女人，怎么带得出门……？？”

　　后面的声音，是骆昭的，幸灾乐祸中，带着挖苦……

　　定定的，我望着眼前的骆襄，望着他那双依然微笑的眼睛，

　　然后，听到了，他温柔的回应：

　　“莫言不丑，在我眼里，她就是美丽的，谁也比不上……”

　　那声音，是真诚的，是发自心底的声音……

　　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顺从他的意志……

　　柔柔的，我笑了，笑得妩媚，也笑淡了脸上的狰狞……

　　淡淡的，望向身旁的骆襄，眼中，有着浓浓的感激，但，却不是爱！

　　然后，我望向了骆家的主人，威严的骆世太，他，正望着我，一脸高深莫测……

　　“能允许奴婢说几句话吗，老爷？”

　　说这话的时候，我站了起来，脸上，有着决然，看傻了众人的眼……

　　混乱的大厅，顿时寂静下来……

　　大家都望着我，随后，骆世太点了点头，似乎，对于我的举动，他早在意料之中……

　　老狐狸，今天便宜你了！

　　清了清嗓子，我用足以令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奴婢从来就没想过，没奢望过嫁进骆家，嫁给大少爷……！！”

　　“莫言，你在胡说些什么？这……绝对不是你的初衷！”

　　大喊着，骆襄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眼中有着不信，声音激动万分；

　　“说，是不是有人逼你的？是他们，是他们，是不是……？”

　　声音颤抖，他的目光闪烁，视线一一扫过眼前的家人，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大少爷！”

　　大喊着，我一把甩开了他的钳制；

　　“别再做梦了！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你的……奴婢，只想过平凡的日子……”

　　“你撒谎！”

　　“我没有！而且，奴婢从来就没喜欢过你，更不愿意嫁给你！你……就饶了奴婢吧……”

　　闭上眼，我大声说着，不敢看，眼前那张由诧异转为绝望的脸……

　　这一生，我都会记得，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残忍、无情……

　　而那一天，也是我与骆襄，最后一次见面……

　　那一天，因为我的无情，他在震惊与失望中，口吐鲜血，被仆人抬回卧房……

　　那一天，在骆家人眼中，我看到了深切的恨，那愤恨的目光，几乎可以将我生吞活剥……

　　但，一切，都被骆世太压了下来……

　　* * *

　　半个月以后，扬州，举行了一场盛况空前的婚礼……

　　英俊潇洒的骆家少主，迎娶了扬州次史江家小姐——江梦蝶……

　　豪华冗长的送嫁队伍，令人津津乐道；郎才女貌的组合，令人艳羡……

　　然而，人们并没有发现，新郎脸上一闪而过的轻愁；没有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有多么僵硬……

　　也就在那一天，绿顶马车，载走了一个面容憔悴，满眼愧疚的女人……

　　远远的，望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望着队首那一抹鲜艳的红……

　　晶莹的泪，滑下了，女人丑陋的脸颊……

　　闭上眼，她在心里，低吟着，诉说着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爱，你，选择了勇敢……

　　但，你太天真，也太无知了……

　　看不清，自己的迷恋……

　　今天，是我伤害了你……

　　但，我永远不会后悔！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骆襄，一个曾经爱过我的人……

　　风，送来了一记深沉的叹息……

　　远方的迷梦，你，究竟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