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8、难念的经

　　晚饭后，周家前院书房。
　　周家城和两个兄弟周家垣，周家坊正在商讨族中事务。
　　“大哥，前几日镇上书院里的张先生病重不起，书院里只有咱族里上辈的周老叔在上课，新聘请的王秀才过两个月才能来，周老叔六十多了，昨天后晌找我说兼不了蒙童班的课了。明天休沐，后天就得找个临时先生。我问了镇上闲着的几个生员，都说不做临时先生，至少得签一年的契约。这事儿最急，今个儿就得定下个人来。”主管镇上庶务的老三周家坊先开口。
　　老二周家垣见弟弟抢了先，忙也提出自己的急事：
　　“大哥，三弟，我这里商行里的蚕丝已经收好了，可是这次朝廷收丝只给宝钞，不给铜钱和银两，底下养蚕户都不接受，非要和以前一样半钞半银，今天在我家都快吵翻天了。这比找教书先生还急。我好说歹说拖到明天给答复，要不然，现在还出不了家门。咱先商量这个事到底该咋办？”
　　周家城也是一筹莫展：
　　“你们那里还能拖到明天后天，我这里刚刚收到京里礼部陈大人的急报，内阁派出来巡视民情的巡抚高大人，可能明天就到咱县里巡视夏粮收购，今天晚上咱就得安排好人把平日好闹事的人家安抚好，不然出了差错，我这个县典史就得回家了。偏偏今年夏粮眼看着收成好，知县杨大人想升迁，给知府衙门报了丰收，知府衙门不知怎的减了两成粮耗。这运粮都是咱周家的生意，这两成粮耗，本不该咱家承担，我要不是滑县的典史，只要按朝廷的规定压给农户就行。滑县小麦磨出的面是大朱朝味道最好的，是朝廷指定要全运到京师国库的粮食。可要是这减两成粮耗的风声一传出去，只怕立刻县里就得闹起来。我这典史也就做到头了。咱周家这二十多年就因为我做了典史，才独揽了运粮生意。在滑县，周家因为这独门生意得罪的人海了去。这时要出了差错，墙倒众人推，我们周家可就得走下坡路了！我左右为难，现在兄弟们也一起拿个主意吧。粮耗压不压下去？明天一早我就得在族里长老会上通气了。”
　　周家垣和周家坊一听大哥说的事关系到全族几百口人的根本利益，只好先把自己说的急事搁下来，一起商量粮耗的事。
　　商量了半天，三兄弟都觉得拿不定主意，后来又把三家已经管事的五六个安字辈的子侄都叫来商量。
　　年轻人毕竟胆子大，主意多，最后天快亮时，所有人都同意了周安风提出的建议，即周家船行承担一半粮耗，一半压到农户家。
　　周安风是这样说服大家的：两成全承担下来，周家老底子都得赔进去，肯定不行。而对半和农户分担粮耗，则是今年丰收，农户承担得起，周家也承担得起。丰年最多下浮两成粮耗是大朱律法规定，只是以往官府从未一次下浮这么多。首先县官为了来年好做事，丰年往往不报丰收，只报平年，即使报丰收也只是下浮半成粮耗。这是因为大朱朝开国皇帝邾元当年出身贫困农户，家中深受前朝运粮不给粮耗之苦（粮耗就是农户远途纳粮时应得的运输费，根据纳粮地点远近核定运输费，在交粮食时可以少交粮食作为抵扣。下浮粮耗就等于减少朝廷付给农户的运输费。）。邾元皇帝曾把某个虚报粮食收成以抬高自身考评的官员剥皮蒙鼓，令农户敲之，以戒后人。自那以后，官员们很少在粮食上做手脚。
　　现在官府一次下浮两成粮耗，虽然手段过激，但符合国家律法规定。大名府府衙的行文，名正言顺，毕竟在周家这么多年的运作下，滑县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下浮过粮耗。一成粮耗让农户承担，不怕农户闹事，毕竟官府的行文是下浮两成。闹了起来，周家不分担这下浮的一半粮耗，农户更吃亏。真有哪家想借此上位争这个典史位置，他得先倾家荡产补贴这一成粮耗，还得在两个月内筹集足够的船只按时全部运到京师国库。滑县境内估计这两条都能做到的最多一两家，这一两家现在做的都是海外一本万利的大生意，估计也看不上这漕运粮食生意的薄利。只要漕粮运输不出事，周家家主的典史位置就无人敢动，也就保住了周家船行从滑县到京师的独家船运地位。而补贴进去的这一成粮耗以后从别的生意还能慢慢找补回来。
　　族中大事确定以后，几个安字辈的周家年轻人各自都先回了。
　　周安风被他爹留下来。周家城告诉他，按大朱律法，粮耗十年内累计最多只能下浮两成，以前年景最好时也不过一次下浮一成，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周家年年按例打点府衙各级主管吏员，从没怠慢过。而今年不知为何事前毫无征兆，突然给了周家船行一个下马威。因为往京师方向的船行具体事务是周安风主管，周家城以往只管总揽周家和官府人脉疏通，这次自己这里的官府人脉疏通出了纰漏，就想让儿子帮忙分析分析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周安风看着老爹年过半百，一夜未眠，还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说：
　　“爹，我昨天白天去泰山家回门喝了不少酒，刚回到家就被叫过来商量粮耗的事，现在先让我回去睡会儿，回头再帮您老分析这不急的人脉疏通的事，好吧？”
　　周家城这时心病已除，心情好了很多，笑骂着拍了儿子后背一巴掌说：
　　“滚滚滚，亲爹难得想用你一回，你还端上架子了，快滚！”
　　周安风麻利地躲开老爹的巴掌，回了后院自己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