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7、近忧远虑

　　出嫁第三日是回门日。
　　徐欣和周安风早早乘坐自家的驳船逆卫河水而上，到了距北李村最近的野渡口，周家的船工把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上，挑着礼物跟在徐欣和周安风后边向村里走去。
　　徐欣指着左边一片青色中透着焦黄的麦田对丈夫说：
　　“这块地是我家的，我小时候还和妹妹们来拾过麦穗。”
　　“你家不是把田租给别人种了吗？怎么还得你们姐妹来拾麦穗？”周安风很惊讶。
　　“拾着玩的。那时候丰年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去拾麦穗，也撺掇着小妹要一起去，大人们不放心，就让我带着她们一起来。谁知道没拾几个，麦茬就把小妹的脚脖儿扎流血了，后来就赶快回家了。”想起大妹的精明小心眼儿和小妹的娇憨，徐欣回家的心更加热切。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北李村。
　　一路和几个遇见的熟悉的近邻打着招呼，徐欣和周安风进了徐家大门。
　　“娘，我回来了。”徐欣进了堂屋，爹娘正在和大伯，大伯娘以及两个堂兄说话。一见他们进来，几个人停了话头，堆起笑脸纷纷招呼他们：
　　“小欣回来了！”
　　“安风来了！”
　　“妹夫来了！”
　　除了张文英和刘氏昨天不能去周家，其他人昨天都在周家刚和周安风喝过认亲酒，也算有了点儿了解，气氛一会儿就热闹起来了。
　　徐丰年和徐未明这时把酒菜端上方桌，男人们一起团团围坐，边喝酒边聊天。
　　张文英暗暗拉了徐欣一下，和刘氏一起来到东厢房徐欣的闺房。
　　刘氏和徐欣随便说了两句话就带着徐丰年和徐未明两个出去了，出去时还把门给带上了。一时间，房内静下来，母女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徐欣强笑着坐过去揽着张文英的肩头说：
　　“娘，我在周家住了两夜，却觉得和住了两辈子一样长，想你。”
　　张文英张了张口，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下来，半天，她嘶哑着声音说：
　　“欣欣啊，娘对不住你，不该急着把你嫁出去。”
　　“娘，为什么这么说，大伯家的熙熙姐不也是今年嫁出去的？她和我一般大，我该嫁了。要不然丰年怎么说亲呢？再说，安风对我很好的，昨天把私房钱都交给我管着了。以后你就别担心了，我能过好日子的。”徐欣觉得娘可能又要开始唠叨了，急忙劝道。
　　张文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想起昨夜一夜未眠和丈夫的种种商量，终于鼓起勇气，拉着徐欣的手说：
　　“娘有话要说，你别急，耐心听着，爹娘昨天晚上一听说周家的事，商量了一夜，想着还是早早告诉你，免得你不防备，在周家吃大亏。”
　　徐欣一听，娘话中有话，心突突急跳起来：“娘，周家有什么大事值得你们二老这样一夜不睡商量，你说吧，我不急。爹不是常说世上办法总比难事多嘛！”
　　“昨天下午你大堂兄拾龙在回家的船上，遇见了一个同窗，刚从京师回来。他们聊起来提到新镇周家的小少爷，你爹才知道周安风在京师花名在外，养着一个外室，只瞒着大名府这边的亲戚。娘不知道，托人打听了一圈儿大名府娘家的亲戚，亲戚们都说他年少有为，是个稳当人。谁知一不小心把你嫁到火坑里了。你嫁过去了，说什么都迟了！我和你爹商量了一夜，想着还是早早告诉你，虽然这时心疼，总比将来你从别人那里知道好应对。欣欣，你是娘的心头肉，可是没想到娘家这边亲戚给你找的女婿却是这样的人。娘早该想到，当初他家隔着大老远来咱们汲城提亲，必定有什么不妥当！可是爹娘当时想着，难得周安风早早中了秀才，周家又家大人多，你嫁过去不会像我们徐家在这里人单势孤，生活不易。娘后悔啊，可是说啥都晚了。爹娘没能给你选个可靠人，你以后该咋过日子？娘的心都碎了！”
　　徐欣机械地拍着娘的双手，看着仿佛转眼就苍老成了老年人的年轻的娘，心里不由自主地和另一个自己对话：她是你的娘，她今年才只有三十六岁。她这辈子没离开过家门一百里，她认识的人不超过三亲六眷，左邻右舍。虽然她读过书，但她自小没有亲娘指导，嫁到徐家又没有婆婆和精明的妯娌要应付，缺乏大家庭的生存危机意识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在刚穿越过来不久不就发现了这一点吗？可惜今天她这种简单平静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回了。如果自己应对得好，也许可以使她和爹不那么担忧。爹有算学书可以沉迷，不必太担心，只要哄好了娘，徐家还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徐欣飞快地想好了对策，一下子夸张地笑起来，忽闪着大大的桃花眼轻快地说：
　　“娘，你真是小题大做！我当什么事把你们二老气得睡不着觉。就这点事儿啊？周安风昨天就和我都交代过了。我全知道。他以前是有过不少女人，谁让他家有钱，他又一表人才呢？有女人贴上他是很正常的啊！不过，他现在都已经断开了。别说京师的，其它地方的也都断了，他说以后要和我一心一意过日子，还准备带我去京师买房子住呢！你回头和爹悄悄地说，别告诉大伯娘啊！周家还没分家，怕不公平，要悄悄地给我们置办产业呢！”
　　张文英一听目瞪口呆，过了会儿才迟疑地问：
　　“你不是骗我吧？他能主动告诉你他过去的风流事儿？周家会对你这么好？”
　　“娘！你这么说我就真生气啦！我不值得周家对我这么好吗？他们家也知道我们徐家书院在方圆百里名声在外，多少人家都抢着把孩子送到我们徐家书院读书。科举通官场，虽然我们徐家没出什么大人物，但是在卫辉府和大名府还有不少亲戚做着府吏，只要周家敢亏待我，我立刻回娘家，还怕叔伯们和徐家兄弟们不为我出头？到时候周家只怕散尽家财也不够打点。娘，你就放心吧，这几年我学医在亲戚圈里有点儿名气，心里有数，周家可能想着要用我的本事和徐家的人脉才来求娶的。他们不敢对我不好！好啦，我一大早起来回娘家，早就饥啦，快点儿让我吃饭吧，还得早点儿回去呢！”
　　徐欣快速地编造着各种可能打消母亲忧虑的谎话，丝毫不担心日后可能穿帮。眼前如果不能好好应付过去，可能今天周安风都不能平安地离开北李村，到时候两姓对阵，自己更难应付以后在周家的生活。至于京师外室什么的，也得先离开娘家去印证是否事实。真要是周安风故意骗婚，到时候再想对策。总之，今天是喝回门酒，不能什么证据都没有，自己先慌了手脚。
　　张文英这几年习惯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大女儿当家拿主意，被徐欣天马行空一糊弄，不由放下一大半心来，她站起身来，眯着眼笑着说：
　　“那我去给你端饭去，今天你是回娘家，坐等着吃就好。”
　　“丰年和未明去哪里了？叫过来一起吃吧，我还有话要交代她们呢！”徐欣问道。
　　“估计你大伯娘带她们在厨房忙呢，我去叫，你等着。”
　　平平静静吃完了午饭，徐欣把母亲，大伯娘哄出厢房去堂屋看着男人们喝酒。她关上门，拉着两个妹妹进了小妹的卧房。徐欣吃饭时就快速分析整理好了以后生活的思路，这时下狠心要让妹妹们一下成熟：
　　“丰年，未明。大姐出嫁以后才知道周家有不少不好言说的内幕。具体以后我们再找机会详细说。现在有个我们家的长远问题要上心对待，你们平时应该也都想到了，今天我就敞开来和你们商量。”
　　徐未明气冲冲地抢话头：
　　“我昨天晚上和二姐都知道了，大姐，你别难过，大不了回来徐家。”
　　“未明，你急什么？大姐还没开始说什么事呢！”
　　徐丰年压着怒气安抚小妹。
　　“周安风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处理好，我和娘已经商量好办法了，你们还小，不了解这种事情的麻烦，以后别火上浇油，让爹娘不放心我。现在是我嫁出去了，很快丰年也要说亲，最多两三年也要出门子，到时候爹娘势必要面对过继谁来延续爹的香火的事情。那时，我们家才真的有麻烦了。我提前这么早和你们俩说，也是让你们考虑考虑，我嫁得远了，已经没办法照顾爹娘了，你们俩有谁愿意嫁在咱们村或者邻村？这三个村子里有几个高家的和马家的男孩子在书院里读书成绩都不错，家境也还好，你们俩考虑考虑，如果爹娘过继不了合适的嗣子，你们将来也能照看爹娘。你们都知道自从两年前娘没了月事以后，我想尽了办法也没法治好她的病。我们姐妹以后不可能再有亲兄弟了。爹和我私下说过不会为了继承香火就娶二房的。如果等未明开始说亲还找不到嗣子，你们也不愿意嫁在家旁边，我会另外考虑爹娘养老的计划。等我走后，你们慢慢商量商量。这个不着急，但必须开始考虑了。尤其是丰年！”
　　徐丰年不慌不忙地说：
　　“你说的那几个小门小户的书院学生，我都知道，没有我愿意嫁的。我估计也得嫁到远处。看小妹将来怎么决定吧。”
　　徐未明毕竟年纪还小，本来就只考虑过要怎么安慰大姐，这时一听有如此重大的责任可能要承担，也胆怯了：
　　“大姐你还是早早考虑怎么给爹娘养老吧，你出门子前我有一回听爹娘说话，说徐家的男孩子少，家家都不缺钱，没有人愿意过继到咱家来。”
　　徐欣对两个妹妹的决定早有心理准备，她想，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做了爹娘的孩子，排行又是老大，这个责任也应该自己承担多一些。今天确定了妹妹们的心意，也好。自己可以一并打算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离开北李村时，徐欣挖了几丛萱草根带走了。她要把这几丛萱草种在自己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