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9、车到山前

　　周家长房三个儿子都已成婚，各自住在周家第三进的三个小院子里。
　　这是周家城十几年前发达以后买下邻居的房子拆掉重建的，所以周家整个宅院并不是那么规整。而是三进大，一二进院子小。第二进院子堂屋住着周家城夫妇，厨房设在东厢房。周家只雇了一对族人夫妇采购，做饭和打扫院子，并没有买奴仆。
　　新镇周家与大朱朝大多数聚族而居的移民家族一样，最初是共同开垦耕种田地，按成年人均分（大朱朝男性十六岁算成年，女性十五算成年），未成年人减半分田。十年一核算，根据人口增减进行变更。商行和船行也是由族中长老会开会决定族人们的职位，月钱按市价给付。商行和船行的利润则像分土地一样按成年人数平分，未成年人减半。不同的是每年都按人口增减核算变更。每个大家庭派一个人作为长老参与管理。
　　周家每个大家庭一般在第二辈男性全部成年结婚时分家，老人可以选择跟着某个儿子生活，或者按年按月轮流居住在每个儿子家。当然也有提前分家的，也有不分家的，后两种情况就需要长老会开会通过才行。坟地一般是排到五辈人时分开坟地，当然也有分开早的，但也需要长老会同意才行。
　　当年为了凝聚人心，周家祖宗们规定周家人不准纳妾，蓄奴，只准雇佣帮工，还得优先在族人中用人，否则逐出家族。这个时空里，没有宗族的保护，任何人几乎无法在某一地生存，宗法在很多情况下大于国法。
　　正是因为有这样严格执行的宗法制度，新镇周家一代代虽然壮大起来，但各家并没有巨大的贫富差距。一直小康但不能暴富，当然也会使得某些特别有能力有野心的周家后人不满，并且心生异志，比如周安风。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看到新婚妻子已经起床（其实是一夜未眠），心里有点不高兴：
　　“这么早起床做什么？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再睡会儿。”
　　“不用去给爹娘请安？”徐欣很惊讶。
　　“不用，我们家没有请安的规矩。我和大哥二哥经常不在家，你按时去前院吃饭就行了。”周安风边脱衣服边说。
　　徐欣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短衣裤递给他，问：
　　“你今天要出去吗？”
　　“嗯，我现在躺会儿补个觉，你到辰时叫我起来，我今天得去船行。今天有事。”周安风打了个哈欠，一头倒在床上，搂着徐欣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欣听着丈夫的鼾声有点儿郁闷：天亮了，在娘家时就算起床不用做饭，至少也可以起来运动会儿，练练气功打打拳，然后再读书写字，或者做点针线活儿。现在嫁了人却得随着丈夫的作息时间改变而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安排，真不方便。
　　徐欣等了一会儿，估计丈夫睡得深沉了，慢慢挣脱出来，下了床，也不敢洗漱发出声音，无声地拿了一本医书，走到书桌前借着天光看起书来。
　　看了一会儿，徐欣觉得还是得先安排一下自己的未来生活。
　　她打开砚台盖子：昨夜磨好的墨水还有很多，轻轻用墨条又磨了几圈，墨水匀了。徐欣拿过来案头一张半生宣纸，用小楷字开始列出自己的婚后短期生活规划。
　　一 开始写故事。
　　二 自己联系书坊出版故事。
　　三 准备三种滋补成方膏药的原料，适当时候熬制出来献给公婆以争取以上两点权利。
　　四 争取机会去一次京师增加阅历。
　　徐欣看看自己的几点规划，觉得基本可以实现。于是又另外拿了几张纸，分别写下熬制膏药所需要的材料和原料药。这是穿越以前就熟背的药方，原本准备等有了孩子以后留给孩子，现在前途有变，丈夫可能已经不可依靠，只好先拿来换取一些权利和自由，为自己多准备一条出路。
　　思考中，时间过得很快，看看太阳的高度，估摸差不多辰时了，徐欣把周安风叫了起来。两人很快洗漱完了，来到前院。
　　周家城早已出去开长老会，老大周安林昨天去南方进货了。早饭时除了当家太太周杨氏，还有老大媳妇李氏和两个儿子康庄，康村，老二周安山和媳妇王氏，女儿淑青，再就是周安风和徐欣。六个大人，三个孩子，大家团团围坐，因为两个男人都有事，很快就吃完结伴先走了。
　　周康庄已经在镇上书院上蒙童班，今天休沐不必急着出门，所以一边不紧不慢地吃着煮鸡蛋，一边不时好奇地看看徐欣。
　　徐欣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家中最受宠爱的长孙，她临时决定从讨好他开始融入周家的日常生活圈。
　　“娘，我刚进周家，不知道房哥喜欢吃什么饭菜，他刚才没吃鸡蛋，是不是不喜欢吃？”徐欣一边问婆婆杨氏，一边又转向周康庄问：
　　“康庄，你喜欢吃鸡蛋白吧？我喜欢蛋黄，你要蛋白吗？”
　　周康庄点点头，于是徐欣把自己的蛋白夹到他碟子里。
　　“你别惯着他，蛋黄也得吃，不能只吃蛋白。”杨氏并不是一味溺爱孙子的那种祖母，她养大了三个女儿三个儿子，自有一套教养孩子的规矩。
　　“房子不吃鸡蛋，当年我看他生下来身子就比上头几个姐姐哥哥都弱，天天给他喝鸡蛋水，吃煮鸡蛋，结果三四岁就把鸡蛋吃腻了，至今也一口不吃，鸡肉也很少吃。”
　　“是这样，我从来没见过小叔吃鸡蛋，过生日也不吃。可我娘说，过生日不吃蛋黄不长心眼，非得让我吃几个蛋黄。奶奶，小叔过生日不吃蛋黄不怕不长心眼吗？”周康庄好奇地问道。
　　“胡说，长心眼要靠多读书明白道理，不是靠吃蛋黄。”杨氏略有不满地瞄了大媳妇一眼。李氏也不抬头，只顾着喂小儿子康村最后几口小米粥。二媳妇王氏装作给女儿淑青擦嘴巴也低下了头。
　　“那我以后过生日不吃蛋黄了，我读书很好的。以前张先生经常夸我和小叔当年一样读得好，说我将来也能早早考过秀才。张先生还说如果我比小叔用功，将来一定能考上举人！可惜张先生病了，以后都不能教我了。”周康庄一脸遗憾地说。
　　“现在谁教你们蒙童班？”徐欣问道。
　　“是族里的周先生，他年龄太大了，每次都说听不清我背书的声音。从来都没夸过我。”周康庄沮丧地回答。
　　“哦，那你能给我背背书吗？我在娘家读过一些科举书的。”徐欣放下筷子，她吃饱了。
　　“行啊，我吃饱了。我给你背诵一下昨天学的《周易》吧，我去给你拿书。你看看我背诵的对不对。”周康庄学习的热情高涨起来。
　　“不用拿书，我全能背诵下来。”徐欣有意显示一点儿实力。
　　“你整本书都能背下来？我觉得周易很难背啊！”周康庄吃惊地问。
　　“你背到哪里了，我可以先背给你听。”
　　这时大家都吃饱了，厨娘过来收拾了桌子。周家几口人来到院子里听徐欣背书。
　　“（乾为天）乾上乾下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

　　……，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徐欣一口气从《周易》的“乾卦”背到了“观卦”，一个字也没打绊儿。
　　周康庄惊讶地张大了嘴，听到徐欣已经开始背诵自己还没学的部分，忙说：
　　“停，停，我相信你全会背了。后面的我还没学呢！就连观卦，也只是让背诵，先生还没讲解意思呢！”
　　“要不，我先给你讲讲？”徐欣决定彻底镇住周康庄。
　　“好啊，你讲吧，这样明天我就可以提前背诵出来注解了！”周康庄一脸兴奋地说。
　　“我就先讲一个‘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的故事吧。话说从前在陈国有个国君，他生了个儿子叫敬仲，他很喜欢这个儿子，很想知道这个儿子将来能不能富贵安康。于是他找啊，找啊，到处打听谁占筮最准确。恰巧这时有个周王的史巫来陈国，于是陈国国君就请他给敬仲占筮。结果就得到了‘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的卦辞。这个卦辞的意思是说，陈公子敬仲将来的德行之光照耀长远，不但自己能在陈国灭亡时化险为夷，还能在别国安居下来，并且保佑后代子孙能取代别国国君成为君主。你猜猜他占筮得准不准？”
　　“不准吧？谁会明知道他会取代国君还收留他？”周康庄猜测道。
　　“恰恰相反，陈敬仲后来不但在齐国得到了一小块封地，后世子孙还改姓田，最终取代了姜姓做了齐国国君。占筮结果很准啊，只是证明占筮结果正确的时间久了一些。”
　　“原来齐国田氏就是陈国公子的后代。”杨氏惊异地说。
　　“是呢，命运很有意思。”徐欣感慨道。
　　“小婶，你讲得真有趣！你要是我的先生就好了。”周康庄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杨氏突然想起来早晨丈夫临走前和自己唠叨过的找临时先生的难处，于是问徐欣：
　　“要是族里今天还找不到蒙童班临时先生，你愿意不愿意去镇上书院里教教康庄他们？”
　　“我愿意！只是书院愿意让女先生去教书吗？”徐欣想不到周家还有这种开明的家风。
　　“蒙童班的新先生已经定下来了，但是要两个月后才能来。你只要临时教教他们就行。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岁，没有男女妨碍。书院里另外一个先生快七十了，是周家的长辈，你得叫叔爷爷，更不用担心。他自己年龄大，兼不了临时的蒙童班课程，估计不会反对。再说，明天就得上课，他们去哪里也找不来合适的人选。我这就和你三叔去说说，他正急得火烧眉毛呢！他要嫌弃你是女的，就让他再找别人去。”
　　杨氏说完，带着大孙子一块儿起身去祠堂找周家坊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