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5、再次相逢

　　徐君阳祖籍汉阳，开国时徐家祖宗被列入军户。从祖父那代起，挣了个世袭施州卫百户。本朝规定长子承袭军职，如有早夭意外，长子以下诸兄弟递补。
　　徐君阳父亲徐潜是家中独子，袭了军职后，娶妻李氏，生养了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徐君阳排行最小，比大哥家的长子还小三岁。军屯土地有限制，又不能行商，徐潜处理军务之外，每日忙于大家庭的管理，没有精力再细心教导幼子。于是就设法辗转托人把六岁的徐君阳送到太行山中鬼谷子传人苏平门下学习兵法武艺。
　　这种年代找对师父比找对亲爹对孩子的影响更大。徐潜用尽人脉关系以为给儿子找了个名门师父，以后前程无忧，谁知还是功课没做到家。
　　苏平授课看脸不看才。徐君阳初到他门下时才六岁，身材瘦小，皮肤黑黄，眼睛虽大却也不是多有神的样子，所以不太招师父喜欢。大课还好，单独辅导时颇有点敷衍了事。
　　徐君阳在家中虽不是最受宠的，也从未受过歧视。他心眼够用，一对比师父对待其他师兄弟的教学态度就发现师父因为相貌不待见他。
　　徐君阳在家中也曾受过父母教导，立誓要学有所成，出人头地。这时远离家乡孤立无援，于是就自觉在一众师兄弟中凡事退让，自己默默用功。十二年学成一比，文韬武艺，样样胜过其他师兄弟。苏平这才发觉自己以貌取人，背离了师父当年谆谆教导，不算个好师父。
　　看着大胜所有师兄弟之后如宝剑出匣的少年徐君阳，苏平担心不已，试图亡羊补牢，因此当徐君阳下山回家时，苏平反复交代他要自谦，不可轻视妇幼弱小。
　　苏平又写了一封推荐信，交给徐君阳，让他回家与父母团聚后，再去京师找师叔张凌投军。
　　张凌是英国公府旁支出身，与现任英国公张司南是刚出五服的兄弟。张凌学成后，张司南请他在中军都督府做了谋士。
　　徐君阳自六岁来到太行山求学，十多年没有出过山。因为所持路引上有地点时间限制，他也不敢四处游荡，只能顺着回家的路途周边略微游玩一下。
　　他在汲城游玩时偶然听见几个徐家子弟闲聊说徐家书院有南来的名士讲学，相约要来听讲，于是设法说上了话。因为同是一个徐姓，几个徐家子弟便觉他格外亲切，邀请他一同来听讲。
　　徐君阳在苏平门下所学以兵事为主，诸子百家都有涉猎。《列子》也在鬼谷子传人书单上。
　　张十二在徐家书院讲黄老诸书，鉴于学生以科举考试为主业，所以并不深讲，只略略提提诸子生平，讲几段有代表性的篇章来开阔学生视野。
　　徐君阳一听张先生仅仅是浅浅说说释义，并不对比其它类似观点横向比较诸子，有点失望。下课后就打算离开徐家书院继续南行回家。
　　辞别了一同来听讲的徐家子弟，徐君阳看到书院旁边桑林幽深，桑叶青翠，就想在林中凉快一会儿再走。不想听到了徐家姐妹们的讨论，一时觉得好笑，惹恼了徐小妹。
　　徐未明因家中没有亲兄弟，没有应酬青年男子的经验，见到徐君阳有错就改，深觉此人有君子风度。她回完礼后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求助地望向大姐徐欣。
　　徐欣看着两个妹妹，深觉大姐也不那么好做，只好开口对徐君阳说：
　　“这位师兄也是本村徐家子弟吗？”
　　“非也，我虽姓徐，却是汉阳人，在附近游学，路过此地。因结识了几位徐姓兄弟才结伴来听讲，这就准备离开书院了。”
　　“那我们姐妹祝师兄一路顺风。”
　　徐欣福了一礼，说道。
　　“多谢，告辞了。”徐君阳拱手作别。

　　出了桑林，徐君阳看看天，刚才还火辣辣灼目的太阳，现在却隐在一团灰云之后，远处又有层层灰云如海边急浪乘风而来。一阵疾风吹过，徐君阳暗道不好，快下雨了，风这样大，肯定是阵雨，如果在树林再等等走更合适。
　　他刚要转身进树林，一想，徐家姐妹还在里面，自己要避避嫌才好。可惜刚才那几位徐姓子弟邀请自己在书院午休自己没有答应，现在再回去避雨很没意思。不如去村中找户人家避避。
　　于是他大踏步朝村里走去。

　　再说徐家姐妹经过了徐君阳嘲笑这件事，觉得在林中继续讨论也没了兴致。
　　三姐妹等徐君阳走出视线，就准备一起回家。从桑林到家有两条路，一条通到书院门前，然后是可以走马车的大路，书院学生大都走这条路。徐家姐妹几年来习惯走东边的小路，这条路人少，且路两边酸枣树丛茂密，野花处处，景色怡情。只是路略有些远。
　　谁知出了桑林，天已经昏暗起来，一阵风过来，几乎令人闭气。眼看就要落雨星了。三姐妹没有带雨伞，估摸着跑回家也不会被淋得太厉害，于是一起小跑起来直奔家门。
　　快到胡同口时，几个黄豆大的冰雹掉落下来，三姐妹双手捂住头，一口气冲进了自己家的门楼下。
　　母亲张文英拿了几块油布雨披正打算出门接应她们。一见三姐妹，急忙把油披递给她们。三姐妹身上都有些潮湿了，赶紧用油披罩着头和上身，急步穿过二门过道，进了东厢房。
　　换了衣裙，三姐妹准备去堂屋吃饭。
　　谁知母亲张文英端了一盆凉面到东厢房，对女儿们说：
　　“今天你们父亲回家吃中饭，路上遇见一个来避雨的后生，你父亲留他在家吃饭，你们别过去了，就在自己房里吃吧。”
　　“咦，避雨的学生常常见，怎么这个人爹还请他吃饭啊？”徐小妹好奇地走到门口向堂屋张望。
　　“我在厨房做饭，也不清楚。刚刚才听你爹到厨房和我说要留人吃饭。小欣，你先别吃，过来和我一起去再做个菜。”
　　夏天徐家平时多半吃过水的煮面条，再把各色蔬菜焯水凉拌，配上蒜汁，开胃又爽口。
　　摘豆角什么的太慢了，母女两人商量着便把勺菜菜头用刀劈开，切丝，和嫩葫芦丝一起焯水，又配了鸡蛋来炒。
　　徐家平时常用只有一个地锅火，先得炒好菜，再加水下面。
　　今天张文英刚好和面多，原本打算晚上烙饼，这时都拿来擀成面条。徐欣炒好菜，面条也都擀好了。刚才盛出来的热面汤又加进去，再下面条，地锅火大，面汤滚了以后加一次凉水再煮一滚儿，面条就熟了。
　　捞出面来，过凉水，用炒好的菜一拌就好了。
　　张文英坐在地锅前，慢慢灭火，脸色有点儿发白，她对徐欣说：
　　“娘胸口有点儿不舒服，你把饭端到堂屋去吧。”
　　徐欣用托盘端了两盆凉面和两碗面汤送到堂屋。在方桌上放下东西一抬头，手一颤，差点儿把面汤碰洒了。方桌西首坐的人居然是刚刚在桑林见过的徐君阳。
　　两人一对眼神，都觉得世界太小。
　　徐君阳先回过神来，微微一点头，并不出声打招呼。
　　徐欣也反应过来，忙低头把面和汤分开摆好，然后和爹说：
　　“娘这会儿有点儿不舒服，可能中暑了，我让她去我屋里先躺会儿。”
　　徐九章一听，忙说：
　　“好好。你给你娘好好把把脉，看要不要紧。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徐欣点头，到厨房扶着娘躺到了东厢房自己床上。
　　这会儿张文英脸色已经好多了，她用凉水浸透了布巾蒙在头上，徐欣又帮她把短衫胸口的盘扣全都解开透气。
　　徐丰年和徐未明看见了，也都拿了蒲扇过来慢慢扇着小风。
　　徐欣床上铺有竹席，后背清凉，两个小女儿小风扇着，大女儿又推拿着六腑穴，一会儿张文英就觉得头也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
　　她笑着对徐欣说：
　　“今天不舒服，你们三个闺女都伺候着我，到下个月你出门子了，我就再享受不了这么周全的闺女福了。”
　　“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有啥不舒服，让人给我捎个口信，我当天就能回来伺候你。”脸一沉，徐欣埋怨亲娘。前世因为家庭原因，徐欣没有正式举办过婚礼，只是和丈夫领了结婚证，给单位同一个办公室的领导和同事送了几包糖和瓜子就算完事。所以她对婚礼并无经验。这一世又是老芯子的灵魂，没有任何恐婚感觉。
　　反而是娘亲张文英，第一次要嫁女儿，十分惶恐。近来时时说一些让徐欣听了想掉泪的话。
　　张文英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丈夫一撩布帘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问：“客人吃完饭走了？”
　　徐九章点点头，扶着妻子又躺下，说：
　　“他听说你不舒服，雨又停了，就告辞走了。你觉得咋样了？”
　　“我没事了，可能就是下雨天气闷，所以才不舒服，现在好了。”张文英摇着手说。
　　“小欣，你给你娘把脉了没有？”徐九章看着大女儿问道。
　　“还没，刚刚先忙着推拿了。我现在把把脉看。”
　　徐欣说着，给娘亲把起脉来。
　　“不要紧了，现在娘可以吃饭了。吃过饭再睡个午觉就好了。”
　　徐欣把了脉以后对徐九章说。
　　“我去给娘和大姐端饭。”徐未明在一旁一听说娘没事了，忙去厨房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