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还心

4、初见君阳

　　八年后，徐家书院旁的桑林深处。
　　“大姐，什么是有生不生，有化不化？”
　　“有生就是能产生万物的道，不生就是道本身不被他物所生；有化就是使他物变化的世界本源，不化就是世界本源自身不被他物所化。”
　　“那就是说，世间并非是一直变化无常，能使世界变化无常的道是永恒不变的。那么道范围大还是世界范围大？”
　　“当然是道范围大。世界被道所控制，道决定世界在变化”
　　“那道能让我快快长大，是吧？”
　　“是”
　　“道没办法让我不长大，是吧？”
　　“大概是吧。”
　　“道原来不是无所不能啊！”
　　“好像也可以这样理解。”
　　徐欣和两个妹妹在旁听了一场新来的张先生讲的《列子》文章后，小妹未明开启了归纳总结的新技能。
　　自从徐家书院开办以来的几十年，一直都是徐姓族人在这里做先生。这次是徐家书院第一次聘请外姓人来书院讲学。《列子》不是科举考试的必读书，徐家人并不擅长讲这本书。徐九章大伯在洞庭湖游历时，偶遇一个驴友张十二，精通黄老诸子，于是徐大伯盛情邀请张十二到家乡游玩，顺便给徐家子弟讲讲学。
　　张十二也是个随性而为的人，于是徐家书院就多了一位讲课外书的客座先生。
　　徐欣前世虽然读过几句列子名言，但整本书却从未读过。像这种冷僻课程，即使是慕课遍地开花的二十一世纪也没听过。
　　她觉得只要能流传一百年以上的书籍就是好书籍，更何况《列子》已经流传了两三千年。于是这天就和两个妹妹一起来听课。
　　这时的徐欣已经定亲一年，月底就要出嫁了，准新郎是母亲张文英娘家那边七拐八弯的亲戚，大名府新镇的周安风。
　　新镇虽然属于大名府，距离倒不太远，离北李村也不过大几十里路。如果乘船沿卫河而下，过了淇水和卫水交汇口不过二三十里水路就到了。
　　周家是新镇大户，族人数百，种地之外，以船运经商为副，家主周家城阅历丰富，思想开明。周安风是周家城的小儿子，十五岁考中秀才后没有再继续科举，而是主动要求接手了京师方向的船运家业，今年已经二十岁，据说把船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汲城风俗，女孩子都晚嫁，且多是找年龄小两岁的女婿。原本徐家也不着急徐欣的婚事，徐欣会读书，厨艺佳，相貌清秀。尤其是十五岁及笄以来，徐九章夫妇在亲戚圈中放出了风声说徐欣读了几年医书，略会治病以后，在亲戚圈子里也小有名气，一家女，百家求。
　　周家家主听说后，亲自带着媒人和儿子上门求亲，诚意十足。周安风年少得意，又相貌堂堂，应酬场面上无可挑剔。徐九章夫妇一见欢喜，又让徐欣周安风两人对了对眼神，两家当场就定下了婚约。
　　周安风年龄已经不小，家中早就急着让他成亲。新镇习俗，十六七岁的男子大都会成亲。周安风眼光高，处处挑剔，父母这几年没少为他的婚事操心，然而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直到见了徐欣才算圆满。
　　徐欣穿越到大朱朝，原本就是想过简单的平常人的人生，所以处处谨慎，除了医学上略微在家人面前展示一点儿天赋外，并不显露任何其它与众不同之处。

　　听完课，照例，姐妹三个开始讨论读书心得。徐未明大概提前进入中二模式，凡事都要归纳总结到我不想长大，能不能不要长大，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等等……
　　徐丰年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并不中二，她开始转移徐未明的关注点：
　　“《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为玄牝。我今天听张先生讲谷是如山谷般的空虚，神是神秘莫测，不死是不会消亡。以前一直不太懂这句话，还以为是掌管五谷的神仙不会死亡。”
　　“是啊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么理解的，我还和娘说将来要学谷神一样”
　　徐欣也深有同感。前世看到有人引用“谷神不死”来为小米养生佐证，当时还以为很有道理，现在看来彼谷神与此谷神竟然不是一回事。
　　“哗啦哗啦……哈哈哈”
　　远处一棵树下有人重重拍了几下树身，桑枝低矮，发出一阵声响。
　　徐家三姐妹看过去，原来有一少年书生大概听到了徐家姐妹对谷神不死的私下解释，忍不住拍树大笑。
　　徐未明正是中二病发阶段，也不和两个姐姐商量，走过去就问：
　　“你笑什么？”
　　对方一拱手，抬头看着天，说：
　　“不好意思，我来这里乘凉，不想听到如此道家高论，忍不住赞叹，打扰打扰！”
　　徐未明的脸顿时涨红了，一气向林外就走。徐欣赶过来经过少年身边时，略顿了一下脚步，沉声道：
　　“文以载道，书纸薄，载厚道。”
　　那少年原本还在低头笑着，听见徐欣的话一抬头，一双如秋水般明亮的双眼直直映入眼帘，少年急忙扭头看着一片桑叶的纹路，心中蓬蓬狂跳：果然如师父说，出门不要小看妇幼，今天轻狂，被这个姑娘挖苦教训了，自己是罪有应得。想到这里，急忙跟在徐欣后边，拱手作揖道：
　　“这位姐姐，小子汉阳徐君阳，来此游学，刚刚是我言辞不当，请允我向令妹道歉。”
　　徐欣回头看了看他，见他一脸真诚悔悟之色，点点头，道：
　　“有过则改，你还有救。”
　　少年一听脸也红了，喏喏低语：
　　“得理且饶人嘛！”
　　两人一起赶上徐丰年和徐未明，徐欣拉住小妹的手劝道：
　　“这位师兄已经知错就改，小妹暂且听他一言再走。”
　　徐未明气冲冲地停下来，瞪着少年说：
　　“你怎么说？”
　　少年也不含糊，低头深深一揖，道：
　　“我刚才言语不当，请谅解。”
　　三姐妹看这少年一揖到底，互相看看点了点头。徐未明对着少年也福了一礼，大家就算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