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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缘 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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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是漠漠的无边黄沙,是斑斓各异的衣裙。
直刺天空的孤立的白杨,在沙的风中,飒飒的叶是小小的三角,莫名有些凄冷;依傍的胡塔,黄土皮色,线条中仍跳动着胡乐,仿佛描着奇丽大花的琵琶乐弦;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异域人的面孔糅杂着天真与享乐的贪恋,他们的神色无一不呼喊着热烈与自由;旋起的华裙,金彩辉煌的,身上的饰品,明丽夺目的。也许是困苦的颜色,让异域人只一心追求着奇艳。可凉州里生活着汉人。汉人的脸像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无言,坚实。他们的屋子,也像脚下的沃土般,广阔,质朴。凉州是中西通商的要道。一队队的骆驼,一支支的胡曲与偶尔从汉人口中哼出的乡音,一件件明丽的舞裙与低调温柔的裙裾,绣满奇纹的锦袍子与青黛的布衣,一个个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人,碰撞出了凉州。汉人来这里,都是粗犷之人,大开大放。他们像被放开笼头的马,与异域人一样,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又是残忍蛮横,刀起人头落。
他们是野性的造物。
此刻,薛珏,他正身处在这片土地,即使帷帽垂下青幕,将他隔开,依然对此感慨惊叹。
薛珏正要进城,远远听见了琵琶的弦响。回头望去,条彩的胡女蒙了面纱,骑在缓行的骆驼上,唱着异域的歌谣。铛铛的驼铃缓慢而纯净,胡女的歌谣浪漫而多情。茫茫的黄沙,改换了面目,单一的色彩,伴着乐声,显出特有的纯粹与直率。他直剌剌地站在一旁,看那个女子缓缓进城。这地方,究竟是怎样的。
薛珏入了城,是与都城一般热闹。行走在嘈杂人中,静静感受这里的美丽。直至人群哄乱了。他看去,一群纨绔打马而来,玲玲一片是辔头上的金叶的声响。直觉般的,那个传说中乱世的少年,就在他们之中。薛珏随他们而去,来到一处绿荫地。嬴怀璧,手里攥着长剑,一身简单衣袍,就等在那里。那群纨绔显出熟悉,仍不免惊讶的神色。“你还真是不要命。”为首的一个下了马,“一个一个,还是一起打。”为首的向后撇了一眼。“一起。”“果然,你的不要命早就传遍了,可我不信,总要来试一试。“为首的顿了一顿,抛了鞭子,向后面人笑喊道,”不然谁知道你是不是最后夹尾巴当乌龟去!”后面的一并哄闹笑和起来。“要打就打,不打就散了!”“好,打,开打!”纨绔们下了马,跟着领头的,一应冲了上去。
薛珏隐了身形,在一旁看着。他本以为嬴怀璧会怎样出风头,结果支持一会儿后就单方面陷入挨揍境地。揍了一炷香后,纨绔们停手了。为首的加了一拳,打青了嬴怀璧的眼,甩手道:“好了,打完了。没想到你真不要命。给你个教训,庶子别抢嫡子的女人,哪怕下贱像个娼妓也不是你能碰的。”为首的要走,随众们喊起不平来。为首的应道:“怕什么,他老子是河西王,规矩最多。本来就不喜欢这儿子,见他这副狼狈样,肯定又要动军法。这小子知道还闹个不停,不知道已经被打几次了,要不说他怎么那么不要命。”众人迟疑了一瞬,为首赶道:“走了,走了!不看美人,看老爷们有什么意思!”众人嘿嘿笑笑,走了。
薛珏看着少年如何蹒跚地离开。他没进到王府里院,而是去了相邻的军营。早就有人候在那里。着甲的军官行了一礼,说道:“公子,请。”薛珏看着这个预言中的少年,如何除尽了***,狼狈不堪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杖刑。行刑的士兵也熟稔了,杖子力度让人吃痛,勉力不加重伤情。五六杖下来,头顶的日头更毒了,兵士身上衣物闷热,早也有了黏糊的汗意。为省事,那板子加了速度,一声一声打在肉上,像密密的鼓点一般。被打的半昏过去的人,痛得一下清醒。咸涩的汗水,糊住了伤口,麻痒疼痛间,嬴怀璧感到下身渐渐失去了知觉。当他抬起头时,隐隐看见远处斑斓彩衣。监刑的军官已经不见人影,正说着:“大公子,此地污浊,请您快些离开。”嬴怀璧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美温和的面庞来。自小时起,看到他受人欺侮,那张脸就流露出惊讶恐慌的神色。小时想伸出手时,因为身边婢子的劝诫,匆匆离开了。直到现在,每每看到自己受罚,也是惊讶和夹杂的对粗鄙的嫌恶。哈,高贵的大公子。嬴怀璧想到这里,人已经不见了,刑完了。竖起的宽板子上,濡满汗水,在烈日下晃地一亮。“公子,这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大王说,施家法的就是你的母亲了。”军官话完,吩咐几个婢子将嬴怀璧带走,人也就走了。
薛珏随着那几个婢子,看她们沉默地处理完伤口后,就恭敬退下,留下一人,守在门口。少年在条凳上就已经昏昏沉沉,在包扎时清醒了一刻,又埋在手臂里,迷瞪了过去。这么重的伤,少年肯定睡不着,再困,也只能迷迷糊糊一段时间。看伤势,这种情况会持续将近半月。薛珏凑上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少年正好撇过脸来。嬴怀璧的脸上没有怨恨,司空见惯地扫了眼伤口,浓色的眉在上身移动中紧紧纠起。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大大咧咧地睡了。薛珏不敢轻举妄动。他陪在少年身边,想看看少年的生活是怎样的。一连十数日,每日只有几名婢子进出换药,带来的饮食也很简陋。中间还有个柔弱的女人声音,哭求着要见儿子。在婢子的恐吓和驱赶下,女子一下失了声音,袖头抹泪,低低啜泣着走了。嬴怀璧睡完后,懒懒地四处张望,又因为房间寡淡,很快就失了兴趣,再去睡觉。封闭的天地没有声响。他被丢弃在这里,无人看顾。薛珏环顾这个房间,王府的高梁,黑色的阴影,都让他忌惮厌恶。连续半月关在这种地方,他不由得看向了床上的少年。
嬴怀璧的伤好得很快。十多日后,他就偷偷下地行走。再过五六日,他就偷偷跳窗离了。把婢子们瞒得滴水不漏。薛珏对少年起了忌惮,跟着他一路。穿过一条条长廊,黄尘覆盖下彩绘斑驳;低行过油绿窄叶的树丛,少年的衣袍蒙上了尘土。谨慎大胆,少年来到了王府的内营。阳光和暖,为了清洗马匹,人和马都聚集在了一处空旷处。高大的青州马,筋骨俊健;矮小些的中原马,也是皮毛光亮。军士们牵着辔头,腰间长刀没有取下,放肆调笑着,嗓子吼出来轰轰地响:“那小娘们分明被王二玩着身子,在楼上弹曲子钻被窝,心里还有你这个龟孙儿?”“她身子虽让人玩着,心里还有我哩。”还未说不信,就有人插嘴道:“那娘们一听李六在楼下吹哨子,曲子就停了,心里可不有他吗!”全营人都哄笑起来。薛珏很不耐听这些荤话,晃神之际,少年就翻身跃上了一匹青州高马。烈性的马横冲直撞出去,人群炸开了锅。“小子,你胡闹什么!”冲上去要去抢马,马蹄的溅起的土就糊了一脸。那军官狼狈地被人拖远,拔刀要发火,大马却被嬴怀璧训得顺服,跑得渐渐平稳。“好小子!”他消了怒气,叫好道,“果然是有一半胡人的血!训得天下的烈马!”胡人的军官应声纷纷叫好,随口编词,唱起夸耀武士英勇的曲子。欢腾中,有人撇头沉默不语。嬴怀璧在马上,狂奔出去,只匆匆回头喊一声:“这马,我拿走了!”看人消失了,大汉们笑了笑,继续洗马吵嚷。
嬴怀璧走了小路,在半日的狂奔后,两旁的胡风渐渐消失。河西走廊特有的嶙峋山脉,如天地的脊骨,高高雄立。他只走进了最低矮的,其中纵横的上百年的树木,也恍惚撑起了天般。山中幽静,透过树荫长长投下的光,也只有寥寥几缕。人行走的沙沙声,惊扰了飞起的鸟儿。鸟儿飞离处,迅捷地跳下一只花豹,看到眼前人,缓缓走进,仔细嗅着。嬴怀璧拍了拍豹子的头,取出蜜饼来喂它:“才半个月,你就忘了?”豹子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心,少年答道:“现在才讨好我,太晚了!”话完,将手中的蜜饼递得更近了些。豹子吃完了饼,一人一豹就猎了只雄鹿。割开鹿喉,嬴怀璧俯身,直接喝了口热鹿血。豹子走近,撕咬着鹿肉。一人一豹餍足后,离开,向山中的河流走去。解完渴,跃上古树,惬意地休息。薛珏在一旁看着。他已经明白这个人留不了了。而此时,一头黑熊走来,像人一样直立,大口咬着红透的浆果。嬴怀璧发觉,将手中的弯弓拉得如满月一般,对准了黑熊。薛珏,手中凝了灵力,准备一击毙命。豹子懒懒地甩着尾巴,睁着圆眼看向嬴怀璧,满是疑惑不解。嬴怀璧迟疑了,收了弓,继续躺下。薛珏惊诧地看着,默然间,缓缓放下,散了灵力。
刹那,薛珏忽然望向天空。天空浓云密布。气势汹汹聚压在林上。隐隐有雷声轰鸣。嬴怀璧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霹雳就打在树上。整棵树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迅速向四周蔓延。整片山都翻腾在火海中。这疯狂的肆虐的火,远远望去,只是零星一点。一个广袖的男子在山的另一侧,气宇轩昂,沉稳干练,凝视这一切。看着火海,他似乎如释重负,说道:“总算,结束了。”转身离开,只留下袖子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