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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他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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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失在靡靡的灯火里。繁复的斗拱,在黄晕的光里微亮,显出深泽的木色。楼阁小榭,富丽宅户,参差错落,极有序地排着,灯火空隙处,往往是拂起的濛濛长柳,清朗疏秀。可此刻,他们也是煌煌灯彩中若隐若现的了。高起的苍穹,是深蓝的,在满城灯火下辉映下,反而是浓浓的鸦青色。细小的星,稀落的光,远远散着,让天幕亮了些。
他是头次在神都过节。与边塞的空旷不同,这个地方,溢满浓丽奔放的裙钗。缠枝的,团窠的,异域的图案,凝成衣上金银的小点。。烛火下,人潮流动,一片冷冷的金的光彩。足以让人晕眩了。人群中,他张望着:刚出炉的撒着芝麻的胡饼,卖小香囊小坠子的小摊,贴着谜语的团鱼灯笼,随口编唱词卖画的小贩。脚步匆匆,人影灯影里,一切像梦一般转瞬即逝。时间久了,他有些无趣,手上拨弄着嵌宝的剑鞘。刀剑出鞘,有划破空气的锐响。他一下拨弄一下,那种单调而枯燥的声音,隐隐和着他的血液,比起煌煌的灯彩,更让他兴奋,沉醉不已。他一路玩着。偶然手指抚到剑上大颗的瑟瑟,拂林玻璃时,微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想到自己与崔家的小子打那一仗,如何赌赢那人的剑鞘,以致成了混迹市井恶少的头儿,年少的豪情,英雄的幻想,让他的血沸腾起来。人生在世,一壶烈酒,青锋出鞘,惟愿长歌一声惊春秋。还未快活完,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你追我赶,碰得他连连趔趄。他来不及躲避,磕磕绊绊,直至到了一个略冷清的摊位。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去。一面如雪的团扇,绘着淡紫的葡萄,遮在少女的面前。少女似乎很中意,玩耍般移上些,又移下些。团扇遮不住她的发髻,看得见依稀点缀的珠饰,忽明忽暗的乌发。鬼使神差般,他抽去了少女手中的团扇,望见了她的面容。她的妆容与时下不同,额前的花钿,小小的圆靥,都是简单的。她光光的眼睛望来时,乌润的眸子带着讶异。想起自己没有戴遮面的纱笠,陌生男子又赤裸裸地盯着,她的脸烧了起来。情急之下,只能略略俯下头,用长袖头遮住脸颊。他愣了愣,只一味地盯着。少女晲了一眼,轻轻啐了句:“你这个悖时砍脑壳的!”回神要抓住她时,已经掩面匆匆逃走了。
是她,果然是她。回去的路上,他玩赏着团扇,心思已经飘远了。河岸边,风卷起簌簌的轻响,是长长的垂柳枝依依,在夜色下辨不出形貌。那次,出墙的古栾树,结着一个个精巧的小灯笼似的果子,随风落下,树叶挲挲声单调而沉静。他是逃出来的,奔到这时已经筋疲力尽,倒在墙上。正当他闭目养神时,墙里却蹦出来只四角结穗的皮球,砸中了他。他吃力地挪动身体,捡了球,向上望去。深墙里响起鸟雀般的声音:“等等,我去看看。”墙上放了梯子。没多久,一个少女就向下张望了来。与他的狼狈不同,少女美丽而干净。看到他,她似乎惊了惊,一瞬间就消失了。等他跃上墙去,淡色的纱带着笑声惊恼声已经远远进了宅院。只有一见,却恍若隔世。他想着这件事,嘴角不由得带了笑意,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团扇。
清晨的露湿了苇花,大朵大朵的絮子微微低垂。苇丛间,偶尔探出雏鸟圆圆的脑袋,或是闪过兔子的灰影。不知名香草的气息一缕一缕交织在芦苇的清香里,如浅白薄雾,氤氲浮游,在苇花间若隐若现。被雾气轻吻的静水,有了涟漪,细银鳞片的小鱼透出了影子。小鱼摆尾游走,一直到静眠的男子手边。男子枕着一株苇花的茎,茎被弯成优美的曲线。大朵的芦絮低低喃语,游丝风动,缓缓落下。小鱼吞吃着水面的絮,灵巧一扎,又滑到了另一侧。男子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是与寒水中静立芦花一般淡淡的霜色,浮着。与一旁的絮子相比,还要更淡些。怕是不会出太阳了。风遥遥地来,舒展着。这片四望无际的大泽,波澜起伏,簌簌声间,是远古曲调般低低的吟唱。好动的小东西们,也静静地伏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铮然,风变了调子。芦苇难以控制地发出混乱的声响。安静的小动物们惊慌失措。好似暴风雨前的平静,压抑得令人窒息。它们纷纷窜回了巢穴。焦乱的声响,惊醒了静眠的男子。他睁开了双眼。扶水起身时,宽大的衣袍静静垂落,掠起一道水痕。风撕拉拉地,刺耳的割裂声中,渐渐凶猛,低一声高一声的狼嚎,狂风暴雨般从天降下,无情地狠狠鞭打每一个生灵。出人意料的是,风不曾掠起他的衣角。在风的狂怒中,他的眉蹙起,忧虑地环视一番,眼中闪过深意。思索间,广袖微拂。风刹时消了声音,缓缓盘旋下行,化成水面的一圈涟漪。
男子俯身,秋白的衣袍与满地的残花相融。他拾起一朵吹散的芦花,施咒。芦花四散开来,在蓝色游丝的指引下,排成一个卦状。“大凶吗?”男子反手打散了卦象,一收,人便立在廊庑下。高梁架构的古宅投下阴影,他便笼在里面。院中的栽植的梧桐已经落尽了黄叶。满地丰盈的金色,是幽深大宅中唯一的亮色。男子凝视了梧桐片刻,面容里透出岁月恍惚的疑惑。片刻后,他回身离去。走过一道道回廊,穿过一树树黄叶,他终于停在了一座小室前。进入小室,里面布置端肃,却是阴暗奇诡。乌布帷幔低垂掩映,正中间是一个兽纹青铜大鼎。他施法,一个龟壳出现在空中。幽幽蓝火灼烧,龟壳震颤着,开裂,捏碎般碎成粉末,排成一行文字:嬴氏怀璧者,乱世。
这段无头无尾的文字让他疑惑不解,眉头结起。注视良久后,他恭敬行礼大拜。一把小刀出现在他的左手,毫不迟疑,割开了腕脉。血珠沿着银色刀片缓缓滚落,连成一条长线,灌注进文字之中。文字染血,极快地合拢,炸开,凝成一个个模糊的小字:嬴怀璧与韩鸾,与薛珏,三人必成纠缠动乱之局。薛珏者,痴爱难逃;韩鸾者,多情生淫;嬴怀璧者,怀璧其罪……字到这里,暗淡失色,化成一抹白灰,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男子,即薛珏,还在惊愕中。割裂的伤口喷出血,引去了他的注意。血在空中汇成一道长流,流向白灰。薛珏紧紧攥住小臂,脸上迅速褪尽了血色。他忍不住微微颤抖,忍耐间,踉跄一步,便狼狈倒在地上。因痛苦皱起的眉间落下冷汗,一滴一滴,打湿了地面。血源源不断地抽去,直至薛珏面孔干枯得瘦削,才断开。此时,薛珏的衣物已经湿透,混乱地黏在身上。他动不了了,只能紧紧攥住发乌的手臂。“西北嬴家,南郡韩家……”他低低地重复着,精疲力尽地将头依在肩窝里,闭上了眼“不得不除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