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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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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鹿鸣山上最后一茬杏花盛开的时候,润玉伤已大好,能够下地行走了。
静瑶心里既欢喜又担忧,采完药回来见润玉屋里没动静,便赶紧扔了筐子跑到井边,对着一汪井水哭爹喊娘。
“如花仙上!缘机仙上!快救救小仙吧!如今陛下都能下地了,我这假劫数到底是该继续顶着还是退身出来,快下来个人给小仙讲个明白吧!”
说完这一通,还是没人理她,静瑶便调转矛头,吸了口气又道,“土地!土地!我知道你听得见!别借机欺负我肉体凡胎,赶紧帮忙上天界递个信儿吧!你若再装死,待我日后元神归位,定将你抽进风里让你八百年脚沾不了地!”
晨曦渐醒,鸟雀脆鸣。屋里,润玉散发坐于案前,肩上只披了件薄衣,半张脸浸在光中,慵懒又淡漠。
他手里握着一支指节长的信筒,神情冷然。展开信纸,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饕餮之饵。”
润玉不发一语,拈起密信置于烛焰之上。
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听见院里的声响,便知是静瑶回来了。润玉稍作修整,起身出门。
循声而望,只见那姑娘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里,仿佛随时都会掉进去。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叽叽咕咕的。
她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有趣,润玉来了兴致,便问道,“饕餮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声音,静瑶的小身板立刻弹了起来,“陛——小玉公子!你……你怎么起身了?”
润玉掩唇而笑,伸手扶了她一把,“在下见姑娘这般情真意切地对着口井说话,心中好奇,便想过来瞧一瞧。”
静瑶干笑两声,“哪……哪儿有什么情真意切,本座不过……不过是同井仙许个愿罢了。”
“许愿?”润玉又问,“不知姑娘许了什么愿?”
陛下接连发问,静瑶应接不暇,额上冒着阵阵虚汗,“……自然是愿公子早日康复,保本座能顺顺利利将你拆吃入腹。”
润玉莞尔,“那在下便提前恭喜姑娘了,想来这个愿望不日便能实现。”
……嚯!这种话都敢接,不愧是六界至尊!
“嘿……嘿嘿,借您吉言,借您吉言了。”静瑶如芒在背,得了话口,立刻转移话题,“是不是本座动静太大,扰到公子安歇了?”
润玉摇摇头,“倒是不曾。不过是前些日子养伤总是躺着,如今能够走动,便有些坐不住。”
静瑶边听着,边扶他在院里落了座,“唔,也的确到了该多走动的时候了。今日天气正好,公子若有兴致,不如本座带你去山里转转?”
“如此甚好,姑娘有心了。”
“无妨无妨。”静瑶笑嘻嘻道,“既是要出门,不如本座给公子束个发吧?”
“好。”
润玉这一头青丝,握在手中,如同掬着一捧水似的,轻顺中带着一丝微凉,折弄一下都叫人舍不得。
皓白的发带缠上青丝,末端流云般垂下,犹如碧瀑覆雪,月夜舒云。
他生得这样好,从头到脚都像是被精雕玉琢过一般,却好死不死非要下来体验生活。如今平白遭了这么大的罪,真是作孽。
静瑶沉思的模样映于镜中,润玉不禁问道,“可是哪里有什么不妥?”
静瑶猛地回神,立刻将唏嘘变成拍马,“不不不本座是觉得……小玉公子你姿容绝世,清润出尘,实乃璧人也,这么瞧着实在赏心悦目。看来本座不仅医术卓绝,眼光也好,当真是捡到宝了!哈哈哈……”
润玉被她这话引出一声笑,旋即转过身来,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姑娘仙资逸貌,蕙质兰心。润玉此生得遇姑娘相救,亦觉幸甚。”
静瑶听了,耳尖一红。
“你……你此话当真?”
润玉语气真切,“如何还能有假。”
陛下这隆重的一夸让静瑶颇为受用,想着他虽然难侍弄,但眼神还是很好的。倘若她日后封了神辟了仙府,定要将陛下这金口玉言的八个字刻成匾高悬起来,日日赏看才好。
但首先,还是得把人给伺候好了。
鹿鸣山景色怡人,春日里杏花更是开得漫山遍野。粉白娇羞,胭脂点妆,清风拂动下摇曳生姿,美不胜收。
静瑶素喜杏花,整座鹿鸣山上,也唯有北边儿有那么一小片儿杏花林。此番带润玉出来散步,正好能赶上最末开花的几株,也算是尽了春来到此的一场缘分。
顾及到他的身体,这一路静瑶都走得极慢。走一段便要歇一会儿,一双眼睛也总是盯着他看,显得格外小心。
杏花林中有一处小瀑,其下衔接着一片清池,池上莲叶接天,翠绿层叠,因还未至夏,便少了些芙蓉出水的诗意,但和着一树晚杏,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静瑶在池边寻了一处低矮山石,便拉着润玉过去休憩。
“小玉公子,本座看这里景色雅致,便在这儿坐下歇会儿吧。”
润玉笑道,“在下无妨。此处杏花寥寥,饕餮姑娘若要赏花,还需往林子里走走。”
……这人难道还会读心不成?
被戳破了心思,静瑶撇撇嘴,索性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什么桃花杏花,本座可不屑看。反正本座是走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小玉公子也不许再走了!”
见她如此,润玉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清风白云,日和宁然。眼见彼此相对无言,静瑶紧紧盯着树梢的杏花,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可以拿出来化解尴尬的话题。
“……小玉公子……”
“嗯?”
听见声音,静瑶被惊得一抖,回眸看他。
明明是她自己先出声唤了人家,得了回应却又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润玉好笑地看着她,顺手拈去了落在她发梢上的花瓣。
眼前的男人素衣不减俊逸,飘瓣之下,拈花一笑,恍若谪仙一般。静瑶痴痴望向他,老脸微红,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
自古不论男女,飞花雨中笑一向都是杀人于无形的招式,一顾误终生,话本里有多少男女都沦陷其中不能自拔,今日得见,果然厉害,差点就要把持不住。
“怎么不说话了?”
润玉温润的声线过电似地穿过静瑶的耳膜,将她的神思猛地拽了回来。
“噢……那个,本,本座是说……小玉公子,想你天人之姿,又气度斐然,想来定是非富即贵。怎么就从崖上摔下来了呢?”
润玉闻言,笑意微敛。静瑶以为是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了人家心窝子了,立马改口道,“本座就随口问问,公子不说也无妨……无妨。”
润玉苍白一笑,思绪幽远,“在下……家道中落,在鹿鸣山遭仇人围剿,一时不察,便失足坠下了深崖。”
静瑶细细听着,面上平静,心里却惊叹不已。
出身不凡,家道中落,被人截杀。加上孤坠高崖和为妖魔所救这两项,真真是跌宕起伏的命数,且那妖魔还是他此生的劫数,真是十万分地引人遐想。这剧情,可着实比那人间的话本子精彩了几倍不止。静瑶心中敬佩,甚至觉得和他相比,自己在凡间历的那点儿破事儿简直都不值一提了。
这缘机仙上,果然高明。
静瑶自顾自暗叹着缘机的才华。啧啧称奇之时,却见润玉神伤不已,似是陷入往事之中,眼眶也微微红了。
静瑶见状,浑身一激灵。都怪她非要提人家的伤心事,闹得陛下心里难受。这下倒好,要如何才能收场!
神仙素来慈悲为怀,如今她却偏做了揭人伤疤的恶事。静瑶自责不已,抬头见润玉眸中似有泪光,心下一沉,也顾不得什么僭不僭越,伸出手就抱住了他。
“没事没事,本座在这里。都过去了,万事都有转机……你看本座不就把你救回来了么,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说着安慰的话语,兀自将男人抱了个满怀。手指触到背脊时,才恍然意识到他的消瘦,这心里便更不是滋味儿。可没抱多久,怀中的男人居然开始颤抖了起来,静瑶一惊,险些天灵盖儿也炸了。
不妙!这情状,怕是要哭!
静瑶修行千百年,从没遇见过这种状况,整个人都傻了,嘴里的千般好话也都忽地噎了回去,只好徒劳地收拢双臂,又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你……你是不是哭啦?你别哭啊,本座……本座唱个小曲儿给你听吧?你梦魇那会儿可喜欢本座的曲儿呢,一唱保准能入眠,百试不爽……”
语罢,静瑶立刻清了嗓子,嘴上大概摸了摸调便抖抖索索哼了起来。
“星……星河迢迢,银月皎皎,慰我……慰我清梦,免我愁伤……”
她边吟着歌,边拍着润玉的背脊。她这一曲唱得蹩脚,手里拍抚的动作也好生僵硬,但她的怀抱却是暖的,比冬日里的小火炉还要暖,熨得心里的间隙都要消失了。
这样的温度,已是许久未有过了。
润玉靠在她肩头,双手慢慢回抱住她。
男人的力气总是更大些。润玉这一抱,倒像是把静瑶捞进了自己怀里。静瑶一惊,思绪就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甚至连下一句词儿是什么也忘了,嘴里的调子来不及收,拖出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尾音。
彼此相拥,隔着薄薄春衫,润玉身上的颤抖便愈发明晰。静瑶心里没底,懵懵然收了嘴里的怪声音,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低笑。
这声笑像是憋了许久不小心漏出来的,开了头便收不住。静瑶听了,简直如当头一棒砸在她脑门上,恼得她当即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推他。
“你没哭!你是在笑!”
用力拉开距离,静瑶气急败坏瞪着润玉。
可叹眼前的男人笑意盈盈,半点伤情也没有,又怎会真的在哭?只怕是憋笑憋得狠了,才会越颤越厉害。
“你……你居然敢骗本座?”
静瑶气得不行,却又不知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又笑了,难不成她唱曲儿的功夫当真如此不堪入耳,引人笑场吗?
“抱歉,是在下失礼,姑娘莫要生气。”
笑罢之后,润玉久病苍白的脸上才微微有了些血色。他倾身望进静瑶的眼瞳,一双明眸又清又亮,恍若琉璃一般。
“谢谢你。”
男人清润的声音带着水波似的,化在漫天飞花之中。
静瑶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所谓天帝,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不堪。
至少那些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不会有他这样明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