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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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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醒后,润玉伤情小有反复,又低低烧了几日。加之他常常梦魇,也不知是梦到了怎样痛苦的事情,伤口便恢复得更慢。静瑶如临大敌,怕自己真的保不住陛下这条命,便夜夜卷了毯子宿在润玉床边,唯恐自己离了跟前会有什么不测。
她素来贪睡,如今也不得不绷紧神经,常常稍有响动便惊醒了,再睡下去也总是提心吊胆。如此晨昏颠倒,白日里便更加发困,把个脉的功夫都能直接一头睡过去。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静瑶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滚到了床榻上,身上居然还盖着被子,而润玉则默默守在里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她。
四目相接之际,静瑶浑身一震,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她如此一惊一乍,润玉不禁笑意渐起。
“若困了便多睡会儿,不要逞强。”
“不逞强不逞强,本座一点儿也不困!”
怯怯地移开目光,静瑶连滚带爬跳下床,一颗心擂鼓一般,惊悸不已。
敢在给陛下诊脉的时候睡过去,还得寸进尺霸了他的床。静瑶啊静瑶,看看陛下这被气得……都开始说反话了!
“这不是……春日正好么,本座宿在凡人的身子里,便有些春困。”
静瑶心里怂得不行,赶紧寻了借口糊弄过去。这才硬着头皮又牵过润玉的手,指腹扣上脉门,继续之前的看诊。
“公子这两日身子上可还有哪里不适?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润玉淡淡一笑,“自是好多了,多亏姑娘仁心妙手,在下感激不尽。”
“公子言重了。”静瑶心虚不已,搭着脉的指尖也抖了,“……本座救你本就是为了养肥了吃你,你却回回都这样客气,倒教本座……不好意思下口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纵使千恩万谢,也不为过。”
“本座可不要你的千恩万谢。”诊完脉,静瑶垂首替润玉理好袖子,弱弱道,“……公子只管好好将养便是,最好能养得白白胖胖的,到时候也能让本座……享享口福,吃得赏心悦目一些。”
静瑶这话说得古灵精怪,却又有似乎几分歪理。润玉眉心一松,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中藏着的病气竟也被扫去了些许。
他低头望着静瑶,眸中神采渐起,如碎光浸于星池,叫人移不开眼睛。
离了这道鬼门关,润玉不再闹夜,精神一日比一日好。静瑶终于放下心来,这块压在心里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晌午刚过,静瑶干完了活,便捧着一大堆瓶瓶罐罐坐到润玉面前,准备给他的伤口换药。
染血的布条从男人的臂弯中滑落,静瑶凑近了些,认真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如今润玉身上的伤,大部分都已开始收痂,本不必如此小心,但静瑶还是秉承着服务到位的精神,一心一意伺候着眼前的君主。上药时更是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手里的动作简直轻柔的不能更轻柔。如此狗腿,若是让如花仙上瞧见了,估计能恶心反胃好几天。
忍一时狗腿换一条狗命,值了。
想到这里,静瑶便更加殷勤。
润玉心口有一处伤,乃是新伤盖旧伤,疤上翻血肉,愈合起来便比其他伤口更难些。
静瑶这个软骨头,惯是怕疼,每每对着这伤总是倍感难捱,如今这伤近在眼前,她便像是自己身上也挨了一记似的,总觉得难受,一时经不住,抖出了一身冷颤来。
润玉见她如此,眼神微微一黯。
这块伤总是不好,静瑶心里焦躁,便又换了方子调了些新药。只是这药不比寻常,药效虽好却有些烈,涂上去必是要遭些罪的,也不知道陛下这细皮嫩肉的,挨不挨得住疼。
……罢了,疼便疼吧,治伤要紧。
“这药有些烈,公子可忍着些。”
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带出一股辛辣的疼痛,火烧火燎的。润玉有些难耐,身子刚微微一动,静瑶便紧张地抬头。
“很痛吗?公子忍忍罢,本座再轻一些,很快便好了。”
但说到底,这药虽烈,习惯了便也不那么疼了。静瑶自己怕疼,便以为人人都像她一样遭不住痛,药上到一半便又不放心地往润玉怀里凑了凑,依着凡人的土办法对着伤口轻轻吹着气,想要为他减轻痛楚。
静瑶一脸紧张,手上的动作也比之前温柔了几倍不止,每涂上一点药便要轻轻吹一吹,如此循环往复,不多久,额上便缀满了汗珠。
她一心只晓得要为眼前人缓解伤痛,孰不知真正让人难熬的却并不在此。
伤口的血肉往往更加纤敏,像她这样一点一点往伤口里吹着气,温温热热轻轻痒痒的,委实比那疼痛更磨扰人。
润玉呼吸渐促,深深地望着静瑶。
上完药,趁她抬头的间隙,润玉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倾身向前,干燥的手掌抚上她的面庞,指腹轻轻摩挲着,又微微向上,划过她额角的汗水,抹开一阵微凉。
静瑶愣愣地回望他,咫尺之间,呼吸相闻,就连他长长的眼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脑中警钟阵阵,静瑶回神大骇,立刻往后退开了些。本是上个药这么简单的事,如今孤男寡女的,彼此在床榻上挨这么近,反倒凭空生出了几分旖旎的气息。
静瑶眼神闪躲,耳尖泛红,仿佛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可眼前的男人青丝散开,衣衫半敞,却又实在秀色可餐……
……个鬼啊!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这色心可轻易动不得,要被五雷轰顶的!
静瑶一阵战栗,赶紧闭上眼睛,默念起了清心诀。
咒诀念到一半,发现对方没了动静,静瑶心中疑惑,闭着的眼睛便怯生生睁开了一点去看。
手上的动作是停了,可他人却还在眼前,依旧这么低着头看着她,似是见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眼角的笑就跟三月里的春花儿一样。
静瑶眼皮狂跳,屁股一发力,赶紧往后挪了出去。
她这奋力一退突如其来,润玉一愣,倒让眼下的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
眼见不好收场,静瑶寻思着,这做臣下的总不能光顾着自己脱身反害陛下难堪,便只好又挺身而出,找话解围道,“小玉公子,你好大的胆子!”
润玉不解又好笑地看着她,目如春水一般,静瑶顿时被他闹得脸又红了,却仍不忘指着自己的脑袋恶狠狠演道,“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妖怪的头岂是你能轻易摸得,就不怕本座雷霆一怒,直接将你扒皮剔骨吃干抹净了么!”
她这生气的由头寻得委实有水准,润玉忍俊不禁,索性顺水推舟道,“尊上莫怪,的确是润玉逾矩在先,这就向尊上赔不是。”
可叹静瑶在润玉面前伏低做小了这么些天,总算从他嘴里恭恭敬敬听见了一声“尊上”,心里瞬间跟放烟花似的,很是受用。恨不得现在就腾云冲上九重天,将这件喜事晓谕四海,昭告六界。
脑子里天地同贺锣鼓喧天了一阵,静瑶心里憋着笑,装模作样道,“……嗯,还算懂事。那本座便多留你几日。”
润玉低眉拱手,“多谢尊上宽宥。”
“公子既诚心悔改,那本座便网开一面。”静瑶装得大度,想起自己正事还没干完,旋即又道,“药既上完了,便烦请公子再抬一抬手罢,本座要给你包扎了。”
润玉颔首,微笑着朝着静瑶展开了双臂,竟似是在邀约一般。静瑶斗争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捏着棉布钻进他怀里,一张老脸跟熟透了似的,红得发亮。
双手缓缓绕过背脊,纯白的薄布一圈一圈缠上如玉的身体,手上每绕一圈便像与眼前的男人拥抱了一次,鼻间萦绕着他身上又浅又淡的气息,忽近忽远,却亲密无间。
天光透过窗棂散落一地,映出花朵一般的光影。
沉默之间,润玉垂眸望着静瑶,死水般的心中,波澜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