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夜风猎猎星如雪》南珂先生

6、第 6 章

　　苍天啊大地啊，她静瑶仙子平生是作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么个糟心事儿啊！
　　静瑶坐在灶前扇着火，几乎叹完了她这辈子所有的气。
　　“如花仙上，缘机仙上，无论谁都好，能不能下来个人给小仙我指条明路啊……这师尊往日里也没好生教过小仙该怎么扯谎，再要往下小仙可真真是什么都编不出来了！”
　　这一声哀叹随着锅里翻腾而起的水汽越飘越远，却始终也没半个仙影下凡来给她救苦救难。
　　“唉，人间真是不值得。”静瑶沮丧地盛出一碗汤，认命地往屋里走。进门之前不忘揉把脸，挤出些大妖怪该有的凶狠气势。
　　屋子里，润玉依旧散发和衣地斜靠着，他眸色乌沉，整个人恹恹的，显得有些颓然。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见静瑶，苍白的脸上又忽地挂上了股子虚弱的笑意，轻轻浅浅，怪招人心疼。
　　若要说长相，天帝的这张脸，穷尽六界怕也没有几个能拉出来同他相较的。眼下他这般神伤又脆弱的样子，光看一眼就要叫人心意动，若日后能真正舒眉展颜地笑一回，指不定要祸害人间多少姑娘。
　　“饕餮姑娘？”
　　“……嗯？哦！来了来了。”
　　静瑶收了这没头没脑的心思，端着碗坐到了润玉身前。
　　一见到他，静瑶之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气势便尽数熄了，语气也恭敬了起来，“都说鸡汤补身，公子初醒先喝几口，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润玉望着眼前人，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温温吐出一声“好”。
　　毕竟面前坐着的是天帝本尊，静瑶也不敢怠慢。得了允准，她用勺子点了些汤水在手背上，又背过身试了试味道，确认无虞后才敢把汤碗递出去。
　　润玉目光深晦，与他面上的笑容格格不入，看着亲近，却觉疏离。
　　他伸手欲接，静瑶见他身上手上被包扎得严实，动一下都显艰难，立刻眼皮一跳，自己主动去捏了勺柄，“……还是本座来喂你吧，免得你一动，伤口又要裂开。”
　　润玉也不拒绝，微微一笑，“有劳姑娘。”
　　眼前男人笑意清浅，这句“有劳”却刺得静瑶有些后颈发凉。身为臣子，陛下伤重竟不知道主动伺候个羹汤，还要陛下自己动手，她这做派，实在是不识相了些。
　　认识到错误，静瑶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心虚地舀了口汤送过去，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润玉神色幽幽，顿了片刻才吮走了勺中温汤。见他愿意配合，静瑶神色一松，好歹也敢喘口气了。
　　“这荒山野岭打不到什么好东西，委屈公子了。”
　　静瑶这话说得诚恳，润玉细细听着，慢慢咽下口中的汤汁。
　　“姑娘言重了，从来心意最难得，是在下受之有愧。”
　　嚯，这天帝，坊间把他传得又狠又不容人，如今看来倒是礼数周全，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但她又转念一想，深藏不漏才最防不胜防，断不能被表象蒙骗了。伴君如伴虎，眼下把天帝伺候舒服才是正经事。
　　思及此，静瑶的语气便又怂了起来。
　　“公子不必客气，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她又递了一口汤过去，眉宇间皆是小心。
　　“可会烫吗？”
　　“不会。”
　　“那，那就好。”
　　浅浅一碗汤水很快便见了底，静瑶如蒙大赦，正准备寻个借口逃开，转头却见润玉薄唇紧抿，之后竟忽然掀了被子，一副要下地的样子。动作之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有星星点点的红洇在纯白的棉布上。
　　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这伤口可就白包了。
　　静瑶赶忙上去拦他，“公子似是心有所系，可知欲速不达，养伤亦是同理。”
　　说完这句，静瑶才觉自己冲动，手上没轻没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弄疼陛下，阻在他胸前的手便往后撤了撤，“公子坠崖而下，本是凶多吉少。幸而崖壁生有苗木，枝叶缓冲之下摔得并不那么实在，足可见上苍垂怜，必有福报。”
　　自知僭越，静瑶不敢抬头看润玉，只绞尽脑汁说着好话，“况且你们凡人不常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么。这命都已经救回来了，旁的事就更不用担心，总会好的。公子伤重初醒，也实在不宜多思多虑……以免伤身。”
　　壮着胆子说完，静瑶心中忐忑。两相沉默之间，润玉开口道，“姑娘心思通透，是在下愚钝了。”
　　他旋即倾身，对上静瑶的眼睛，“且还未谢过姑娘大恩。小生表字润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这若是痛痛快快斥她逾矩便罢。眼下陛下居然谢得这般隆重，反倒让静瑶寒毛直竖，“别别别……公子若能乖乖将伤养好，便是对本座最好的报答了。”
　　润玉颔首，又道，“姑娘若不嫌弃，直接唤在下表字亦可。”
　　……啥？
　　静瑶头目森然，差点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普天之下，谁敢直呼天帝陛下名讳啊，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么！
　　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道，“小仙不——”
　　润玉不解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静瑶喉头一紧，赶忙圆道，“咳，本座是说，小……小玉公子。”
　　这个称呼倒是别致，润玉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顿觉有趣，不禁轻笑出声。
　　润玉生得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剪秋水，风情谈笑间。只是眼下重伤加身，眉宇间难免失了些生气，显得疲惫不已。
　　凡人的身体，到底还是脆弱。
　　静瑶目光一软，道，“说了这么久的话应也累了吧，不如再躺下歇会儿，等晚些再用药罢。”
　　经她一提，润玉方觉困乏，笑着点了点头。
　　静瑶伸手绕过他的肩膀，扶着他慢慢躺回了被中。
　　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她起身欲走，侧目却见润玉目光深深，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静瑶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是伤患对医者的依恋。
　　于是她便又挪回了床榻边，陪着笑脸，有些不自在地宽慰他道，“……安心睡罢，本座就在这里守着，哪里也不去。”

　　凄雨声声，再醒来时已是夜半。
　　润玉又梦见了父亲。刀光剑影之下，坠落悬崖的失重感让他惊惧不已，慌乱之中他似是抓住了什么，手中的温度令他挣脱了梦境，猛地醒转了过来。
　　柔暖的烛光照进眼眸，润玉平复心神，动作间发觉自己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垂眸看去，自己床边竟栖着个人。
　　那布衣姑娘正安安静静趴在床边睡着，呼吸绵长。而他惶惶然间抓住的温度，竟是她的手。
　　润玉微怔，白日里的那席话如哄孩子一般，他便也没有当真。没成想这姑娘竟这样实诚，说哪儿都不去便真的囫囵睡在他床边，连件衣服也不知道披。
　　心中略略失笑，润玉放开她的手，想将她唤醒。刚扶上她的肩头，小姑娘竟半睁着眼皮，自己先一步醒了过来。
　　见此，润玉柔声道，“姑娘，夜里风冷，赶快回去睡罢。在下一切安好，无需——”
　　“可是又梦魇了么……”
　　静瑶睡眼惺忪，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醒了，说起话来绵绵软软的。
　　“别怕，本座在这里呢……”
　　即便困倦不已，静瑶还是努力往润玉的方向靠了靠，摸索着又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也不闲着，轻轻拍着他，嘴里迷迷糊糊说着，“睡罢，睡罢……”
　　她兀自哄着人，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过了会儿又像是猛地吊了些精神上来，夹着浓重的鼻音哼起了安眠曲。
　　这调子婉转清扬，熟稔非常。润玉默默听着，眼中晦意难辨，孤冷难近。幽深的视线里，静瑶吟着的调子忽起忽伏，慢慢地便停了，似是终于抵不住困，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抽离，脑袋便也失了重心，晃晃悠悠往床架的方向倒了过去。润玉见状，立刻伸出了手，赶在撞上之前扶住了她的脑袋。

　　——“……诸天神佛……信女愿折寿十年，换……此生平安……”

　　那日梦中的女声回荡在脑海中。润玉双唇紧抿，沉思过后，他默默拉过薄毯，仔细覆在了静瑶身上。
　　如今他死里逃生，却重伤难返，孤立无援。不论这姑娘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情状，或许唯有靠她，才能有所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