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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将将安抚好流民们的情绪,静瑶与文远并肩坐在廊下,把自个儿药箱里的小药统统翻了出来,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藿参的踪迹。
      藿参名贵,在贫瘠至此的流民村中自是难以寻觅,但好在医师常备的宁心散里含有参末,稍加提炼调和,尚能解一时之急。但静瑶文远穷尽所有,也只能凑合着配出两三副解药来,这样的剂量,想要救全村的病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二人商议过后,决定将这药先行匀给村中的幼子服用。生死当前,静瑶本以为要花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流民,没想到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流民们竟上下一心,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毫不犹豫将救命的草药让给了孩子。
      世事多艰难,易起恶念,却也催生人性。
      夜幕低垂,暮风渐冷。静瑶默默给孩子喂着药,听文远在一旁说道:“……如今药材匮乏,为今之计只有待到两日期限一过,将真相禀明上官,让太医院尽快调药草过来救命了。”
      确实,眼下这般情状,唯有依靠太医院。
      可静瑶却神色郁郁,她望向夜空,悬着的心总是没有着落。
      “……但愿如此吧。”
      她喃喃道。

      孩子症状渐褪的那一日,太医院众如约而至。他们个个纱巾覆面,步伐踟蹰不敢上前,姿态却是清一色的居高临下。唯有当日的那位老御医还有些胆量,拨开了围守的官兵,大步踏入流民村中。
      “两日期限已过,不知月姑娘可有所斩获?”
      那老御医笑得绵里藏针,静瑶也回以一礼,道:“承蒙上官恩赦,月娘不敢辜负,日前已然寻到了病因。”
      “哦?”
      “此疫并非血面疫,而是有人蓄意在井水里投毒。”
      静瑶说得极缓,若有似无地试探着他。而那老御医听了她的话,神色明显一顿,片刻后,却又架起了毫无破绽的笑意,好言道:“兹事体大,投毒这样的罪名可不敢随便宣之于口。姑娘如此说,可是寻到了什么证据?”
      静瑶正欲开口,文远听了那御医的话,眸色却是一亮,抱起小水瓮便跑到了老御医跟前。
      “上官容禀!此事确是投毒不假!下官这瓮里装的便是从村中水井打上来的毒水,上官一验便知!”
      文远急切地将水瓮呈了上去,老御医见他如此,眉间满是不悦,但碍于情势,却也不得不伸手接过,加以勘验。
      文远见他听进了自己的话,吊着的心忽然就放下了一半,“此水味甘而涩,香气凛然,下官细细验过,的确是燕舌草之毒。过量服用此物,毒发时的症状便会如血面疫一般,但只要细心辨别便可知晓二者间的差异。”
      听着他的话,老御医并未多说什么,末了只阖上了瓮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文公子竟亲自验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文公子”让文远猛地一愣,掏出药方的手也忽地停住了,似是从老御医温和的笑意中读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气氛骤变,静瑶见此,顺势解围道:“文大夫学识渊博,仁心仁术。月娘早便听闻太医院仁医辈出,如今看来,确实是我等游医所不能及。此次疫情能得太医院鼎力相助,实乃百姓之幸。”
      太医院名声在外,疫情当前临阵脱逃本就失了德行,若非文远留下救人,只怕这块招牌便要就此砸得稀烂。此等情形之下,倘若还要追究文远的违逆,便是十万分的得不偿失。
      老御医看向静瑶,眸色微变。之后便从文远手中接过了药方,随口问道:“这便是你同月大夫拟出的方子?”
      “是……”文远小心翼翼地望向御医,“下官同月大夫靠着宁神散将将配出了几副药,已给患病的孩子服用过,眼下那孩子症状已然消退,想来该是……该是对症的……”
      弱弱说完这一句,文远便侧身指了指静瑶身侧的孩子。老御医远远望了一眼,笑着点点头:“这孩子的气色倒是不错。”
      听他这么说,文远眼中的希冀忽然又盛了些许。毕竟人命关天,来不及细想,文远立刻抓住御医,请求道:“上官怜悯!近日村中草药短缺,时时有病患不治而亡。眼下既已查明了病因,还望太医院能尽早调来藿参救命!”
      老御医闻言,只轻轻拍了拍文远的手,转而便对静瑶说:“此事太医院知晓了,只是这方子中尚有些不明之处,还需文远同老夫回一趟太医院细细解述,再做定夺。”
      御医这样的说辞却不能说服静瑶,不等她开口,文远却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如此一来,静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文远跟着那御医才刚出了村口,便被冲上来的官兵紧紧按住了手脚。他奋力挣扎了几下,颈后却突然遭到重击,整个人就这么软了下去,被官兵拖着带走。
      这一幕突如其来,静瑶还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值守的官兵便将村子重重包围。
      反常的举动顷刻间点燃了流民们最敏感的神经,好不容易抑下去的汹涌情绪一下子又爆发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还未等他们有所异动,村外便又有增派的官兵源源不断地向此处袭来。
      遥遥而望,只见来者分着两派不同形制的官胄,一玄一赤,威风猎猎,与那镇守村落的京兆府兵自是不能相比。而当这两队人马迫近眼前时,不止是静瑶,就连流民们都忍不住面色一白,始料未及。
      ——来者竟是大理寺与统卫营!!

      ……

      小厮的话语在清冷的书房中回荡,彦佑沉思许久,才恍然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里读出了些什么。
      “淮州?”他看向润玉:“是那被淹了的淮州?”
      润玉颔首,眼中却是光华凝滞,面容紧绷。彦佑见他这副模样,便又问道:“可淮州被淹不是天灾么?北爻年年都会碰上几次天灾,流民入京也是常态,有什么可稀奇的?”
      少年话音刚落,一旁的裘刃便开口接道:“淮州被淹,并非天灾。”
      “……你说什么?!”
      彦佑懵懵然抬头,他看看裘刃又看看润玉,见二人皆是神色凝重,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天灾……难不成,竟是人祸?!”
      早前北爻南境连降暴雨,以致淳江水位激涨,巨浪滔天。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洪水便冲破江堤,一路席卷而下,接连侵袭了泽、洛两州。
      涝灾来势汹汹,又因地势之由,江流奔腾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朝廷甚至来不及筑堤相抗,便被瞬涌而下的水势吞噬了一切。
      尽管这场洪水最终在淮州停歇,但它造成的死伤却是难以估量,就连惠仁堂都出动了大批医者前往援灾,彦佑作为堂主,对此事自是知晓的,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与人扯上关系,如今回想起来,便更让人不寒而栗。
      润玉摩挲着手中的簪子,淡然的声线蓦地揉进了几分讽意:“淳江一旦泛滥,泽州洛州自是首当其冲,难以幸免。可淮州只是淳江支流上的一处小州府,即便洪水倾泻,也不会这么巧,偏偏弃顺流而下的津州于不顾,竟会改道流向淮州。”
      润玉的话如同一阵风,轻易便吹开了掩盖的浮土,露出了真相原本的模样。可这掀开一角却完全颠覆了彦佑的认知,他连忙反问道:“可淮州之所以会被淹,不是皆因那江堤太过脆弱,这才碰巧泄了洪水南下的势头,令其改道的么?”
      “这不过只是堵住悠悠众口的一个借口罢了,又如何能够尽信?”
      润玉缓缓对上彦佑的视线,那一双眼睛看似温润,却深黯得望不到尽头。
      “世上哪里会有如此遂人意的巧合。津州乃富庶重州,若是遭灾,于北爻而言便是不可估量的损失。而淮州不过一隅之地,三面环山,地势低洼,若要令洪水在抵达津州之前改道,破淮州江堤泄洪便是上上之策。”
      彦佑不信他的话,转而看向了裘刃,然而在这件事上,裘刃也无法给他想要的回答。
      “洪水褪去之时,老夫曾暗中前往溃堤处查看。虽在急流冲刷之下,破口已不复如初,但那样位置的损毁,并不像是奔流所致。”
      不是奔流所致,便是有人蓄意为之。
      想到这一层,彦佑面色一白。
      淮州被淹,他曾亲自领人去救。然而当他赶到时,整个淮州城已全数被洪水浸没,那看似平静的洪波之下,却沉尸如林。每当舟桨划过,便会有惨白的尸首从水下浮涌而上,死不瞑目地看向来者。那样惨烈的场景,时至今日,依然教人历历在目。
      他本以为淮州遭难是天意残酷,殊不知这一切,竟会是人祸。
      愠色染上眼瞳,彦佑咬着牙厉声道:“……说什么上上之策,难道淮州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不同于他的震怒,润玉却始终神色淡淡,无甚波澜。
      “弃车保帅自古有之,更何况是淮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州府。朝廷存亡之际做此取舍,本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彦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润玉,自打月娘来后,我原以为你慢慢开始变了,没想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冷血!”
      此言一出,润玉眸色瞬间一冷,如针一般直直刺向彦佑。绿衣少年被他这一眼扎得一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可细细想来又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于是就这么干巴巴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润玉无意与他争辩,这些年来,彦佑对他的看法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每话到嘴边,便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就作了罢,任由他说去。
      可是这一次,他却近乎失神地想着,倘若月儿在这里便好了。

      ……倘若月儿在这里,定不会由他这般欺负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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