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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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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事御医听了静瑶的话,面色猛地一变,“你这黄毛丫头!休要胡说!”
静瑶却未理他,而是疾步上前,冲到了受伤倒地的流民身边,伸手探他颈侧的脉搏。
微弱的跳动被指腹所捕捉,她略略舒了口气,旋即撕开伤者的上衣,争分夺秒地从药箱里取出医具。
“此人尚有一丝生息,不知文大夫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愣在一边的文医侍听见了静瑶的声音,浑身一激灵,瞬间便醒过了神,正欲上前帮忙时,却听那御医厉喝一声道,“文远,你过去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文大夫看看医官又看看静瑶,似是陷入了两难。可毕竟人命关天,思忖过后,文远向御医作揖赔礼,还是转身朝伤患所在的方向奔了过去。
“文远!你胆敢违抗太医院!”
“上官息怒!”文远边帮着静瑶给伤者上药,边颤声回道,“……可是行医者理当舍己为人,救死扶伤。生死攸关之际,又怎可罔顾患者性命,只顾自己逃生?”
“文远,你——!”
静瑶向文远摇摇头,示意他将注意力放在伤者身上,而不要和无谓的人多费口舌。
察觉到她的轻视,那御医面上又羞又恼,指着她便吼道,“就是你这妖女!不仅蛊惑我太医院的医侍!竟还敢质疑太医院的判断,混淆视听!!”
……明明是他误判在先,现在却说她混淆视听?
静瑶眼底的不耐瞬间烧到了极致,她将伤者交到文远手里,阴着脸便站了起来。
“大人不过匆匆一眼便断定此人是死于血面疫,可倘若大人肯再细细验一验,抑或是开口问一问他的孩子,便可知此人身上的血疮乃是旧疾,同这次疫情半点关系也没有。”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惊诧,质询的目光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掌事御医的身上。
那御医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那病患分明就是死于血面疫,本官与在场医侍皆亲眼目睹,你休要血口喷人!”
静瑶淡声道:“是否是血口喷人,大人亲自过来看一看便是,何苦这样缩在官兵身后?你们太医院的医者,难道竟连这点胆识都没有么?”
这一次,那御医却并未被静瑶的话所激到,他反而沉了沉脸色,痛声道:“当年血面疫肆虐京城是何其惨烈!如今仅靠这一面之词,你就妄想要推翻太医院的判断。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陪葬?!”
那御医拿全京城百姓的性命来压她,饶是静瑶也不得不收起锐气,作出退让。对于京城百姓而言,血面疫一事太过惨痛,是所有人心头的疮疤,以致于到了今日,只要被提起,还是会让亲历者后怕不已。故而在处置血面疫上,太医院宁可错判也不愿错放。
如此看来,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太医院是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话的。
思定过后,静瑶又恭恭敬敬向那御医行了礼,软下语气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定能查出真正的病因。”
“三天?你算是个什么——”
“住口。”
此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医者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他也是一身御医的打扮,看上去却比先前那位明显沉着老练不少。
他向静瑶作了个揖,谦声道:“看姑娘为伤患治疗的手法,应也是位行医之人。只是……并非是太医院不通情理。如今疫情当前,我等实在不敢把宝贵的时间交给一位……来历不明的医者,还望姑娘见谅。”
他此言也不是全无道理,静瑶遂将身上的铭牌递给他道:“我乃是惠仁堂的医者,因觉此疫存疑,故而才在村中逗留。”
老御医接过铭牌,上下打量了静瑶一番:“惠仁堂名声赫赫,想来旗下的医者定不会信口开河。”他亮而锐利的视线一扫而过,转而又道:“只是若此疫当真是血面疫,放任三日便要酿成大祸,我等最多只能匀给姑娘两日,不知可否?”
这老御医看上去和善有礼,言辞却是滴水不漏。
眼见此事再无转圜,静瑶只好咬着牙一口应下:“……能有两日也是好的,多谢大人通融。”
老御医却高深一笑,挡住了她行礼的势头:“但倘若两日之后姑娘仍找不到病因,届时便莫要再怪太医院处置无情。”
静瑶身形一顿,缓缓对上他佛口蛇心的笑意,遂冷声道:“大人放心,这是自然。”
“你当真如此有把握??”
将伤者挪到棚屋中,文远一把将静瑶拉到边上,压着嗓子问,“只短短两日你便能够确诊?你是神仙么?!”
……不巧得很,她还真是神仙。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静瑶一屁股坐在廊下,苦闷地撑着额头。
若非困于凡身,她只需略施仙法便可探知此疫真正的病因。可如今她只是个凡人,仅仅两日就要她查出结果,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两日的确是有点困难。”
文远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还敢强出头??”
静瑶被他吼得发蒙,缓了好一阵才道:“可若不是我强出头,按照方才那形势,只怕不等你们太医院处置,这些流民便要被安上‘犯上作乱’的罪名就地处决了。”
文远蹙了蹙眉,不赞同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方才是那官兵失手在先,但官府怎可能真的行草菅人命之事……”
“流民村活的死的加起来统共也就百来号人,又疑似染了血面疫,就算先斩后奏那也是出于对京城安全的考虑,又怎能说是‘草菅人命’?”
说完,静瑶收起目中冷色,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万幸这个伤者总算是救回来了,好歹平息了众怒。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只怕我再怎么强出头也没有用。”
听了她的话,文远闷声不响地坐着,似是陷入了纠结。静瑶看了他一眼,遂拍拍他的肩问:“你呢文大夫?怎么没和你的上官一起撤?”
愣头愣脑的年轻医侍握紧了自己的腰牌,慷慨激昂道:“怎么能逃?!我进太医院,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
“怪不得……”静瑶看着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医术上佳,混到现在却还只是个小小的医侍。”
文远闻言,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大抵逗弄了文远一阵,静瑶缓过神来,开始着手给村中的病患看诊。
无助的流民看到静瑶,便像是看到了活菩萨,眼底总是沾着泪意。静瑶不敢辜负,只好更加尽心竭力地施针医治,以缓解他们的痛苦。
可这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若查不出病因,便不能对症下药,只能一遍一遍地试。加之试药试针本身就有风险,还耗费时间,若不能赶在患者病发前找到解方,便是无用。
眼见文远还是个堪用的,静瑶便把自己在惠仁堂接诊过的一众病例都同文远细说了。只可惜这次的病,就连他也毫无头绪。沮丧只余,两人想起太医院撤离之时,曾落下了些药草米粮,加上药箱中常备的成药,应能找出些可用之物来应应急。
思及此,文远赶紧行动起来,将搜罗来的东西分门别类规整好,同静瑶详尽交代了一遍。之后他马不停蹄,又寻了几个有气力的流民一起,将那些病亡的尸首汇集在一处,点了把火烧了。
回来时,村中妇人已煮好了稀粥。静瑶拟了个新方子正在备药,身边几个流民小孩自告奋勇,已经悄悄替她打好了煮药用的井水。
然而太医院仓皇遗落下的东西并不多,撑不了几日便要告罄。静瑶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小女孩递过来的干馒头。
女孩看她不吃,便又把馒头往文远面前递了递。许是方才干了体力活,文远饿得不行,权衡许久还是小小咬了一口馒头,之后便不再吃了,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看起了静瑶的药方。
静瑶觉得他一板一眼的模样还挺有趣,便撑着下巴问他,“文远君,不知这方子是否堪用?”
沉迷药方的文大夫只敷衍地点点头,“虽不能根治,但好歹能缓解病人的抽搐之症。”说完他折好方子,抬头问静瑶道,“你也看了大半天的诊了,对这病因可有什么头绪?”
“……未曾有呢。”
静瑶摇摇头,目光瞟了瞟正在啃馒头的小女孩,“喏,这个小女孩便是我先前同你说的,第一例母女病例中的女儿。我本以为之前的十几例误食中毒同后来的病例是同源之症,便试了试当时开的方子,只可惜……半点用都没有。”
她丧着脸将旧方子交给文远,文远仅看了一眼便疑道,“这方子……怎么有些眼熟?”
“你眼熟也没用。”静瑶叹了口气,“若它无用,就说明我的判断有误,这两场病根本就不同源,一切还得从头再来。”
文远却道,“可从你的描述来看,这两场病应就是同源之症啊?你刚在村中看诊时可有问过他们,发病前是否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静瑶好笑地瞪了瞪他,随手替小女孩拂去了脸上的馒头屑,“这里可是流民村,本就食物匮乏,连树皮草根都快被刨干净了,你倒是说说,他们在这里还能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文远却还是怀疑,他眉宇紧锁,思忖着问道:“如果不是因为吃,那会不会是‘喝’呢?”
静瑶一手抱过小女孩,笑着反问他,“喝?在这里?喝酒吗?还是喝水?”
不经意的玩笑话轻飘飘地落入了女孩儿耳中,她坐在静瑶身上激动地晃起了腿,奶声奶气道:“甜!”
静瑶奇怪地看向她,“……什么甜?”
小女孩指着水井的方向,圆圆的眼睛晶亮晶亮。
“……水!甜……好喝!”
——水?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朝着水井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难道,竟会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