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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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流民村，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病痛将这个小小村落的最后一丝生气都尽数抽去，只余下森然彻骨的恐惧，沉重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静瑶抵达流民村时，太医院已经行动了起来。十数名白衣医者戴着防疫面纱往来于病患之间，仔细查看着病人的情况。而在村子的外围，府衙官兵也已拉起了警戒，俨然已将村落同外界隔离了开来。
——看来硬闯定是不行了。
此时，一队太医院医侍在她眼前匆匆而过，静瑶赶紧从暗处蹦了出来，不动声色地跟在队尾，伺机取下了前一位医侍腰间的铭牌。
但那值守的官爷也不是吃素的，即将通过之时，眼见静瑶的衣着与医侍不同，立刻就拦下了她。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跟着医侍做什么？”
静瑶立刻陪上笑脸，拿出了手上的铭牌，“官爷容禀，奴婢乃是太医院医侍，只因刚轮休回来上值便好巧不巧赶上了疫情。情急之下，只好穿着这身粗衣赶来干活了，还望官爷见谅。”
那官爷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看，虽不甚相信她口中所言，但她这手上的铭牌倒是不假。
而此时，那排于队末的医侍大约是发现自己的腰牌没了，着急慌忙便回头去找，一抬眼就冷不防和静瑶对上了视线。
静瑶见状，赶紧顺势说道，“官爷你看，我的同僚正在寻我呢！疫情紧急，片刻都耽误不得，还望官爷通融！”
提及疫情，那官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遂侧过身子许她进村。
静瑶回以一礼，三步并两步地来到那医侍身边，偷偷将腰牌交还给了他。
“这位哥哥，喏，还你腰牌。”
医侍感激地接过腰牌，嘴边的道谢还没说出口，便回神指着她道，“唉不对，你是谁？你怎么混进来了？！”
见那兵爷狐疑地看了过来，静瑶赶紧捂住他的嘴，边端着笑边压着嗓子说道，“我是惠仁堂的医者，此疫存疑，我特来此调查病源。”
身形瘦小的医侍被她捂得快喘不过气，只好配合地朝官兵点点头。
兵爷见此，终于收回视线。静瑶遂慢慢把他放开，一转身却听他语气轻蔑道，“……惠仁堂？区区一介民间医馆，也配插手太医院的事？”
静瑶无意与他浪费时间，她刚提步欲走，不经意间看见了周遭情状，眼神竟蓦地一冷。
她声音一沉，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们太医院，便是如此救死扶伤的？”
目之所及，村落之中，已有大量流民发病，皆倒伏于地抽搐呻吟，而太医院的医侍却只是略略把过脉，确认过病状之后便匆匆离去，丝毫没有要救人的意思。
见到这一幕，饶是那医侍自己也有些看不过去，支支吾吾半天却也憋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静瑶知他身为医侍人微言轻，遂拨开他，径自冲向了不远处的病患。
胸背红疹，口鼻溢血，昏厥抽搐。这病症同怜儿完全一致，形似血面疫，却并非血面疫。
静瑶心里一沉，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那病患神智混沌，抽搐之间口中涌血更甚，似是被牙齿磕到了舌头。危急之际，她急急寻了根树枝来，捏开患者的牙关想要让他咬住。可这病人力气甚大，仅凭静瑶一人之力竟完全制不住他。
紧要关头，一直杵在边上的医侍忽然跑了过来，还帮着她一把压住了病人的手足。静瑶愣了愣，只听他急急喊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给他塞进去，否则等他咬断了自己舌头，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他了！”
静瑶点点头，手上一施力，便将枝条送入了患者齿间，随后她立刻打开药箱，拿出针具为患者行针。
两针扎下去之后，病患的抽搐明显缓了下来，静瑶略舒口气，边施针边道，“方才多谢你援手。”
那医侍顿了顿，冷不丁来了句：“不谢，还有……我姓文。”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倒让静瑶微微一怔，她抬起头，看见那医侍极不自然地别过了视线，似是有些赧然。
意识到这份别扭的示好，静瑶嘴角一扬，遂回道，“我叫月娘。”
两人相视而笑。静瑶将将在病患的大穴上施下最后一针，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医侍惊恐的尖叫。
“是血面疫——！！！”
强行抑下的恐慌几乎是无可抑制地喷薄而出，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猛地变了变，更有甚者拔腿便要落荒而逃。
文大夫与静瑶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循声而去。
此时，太医院指派而来的掌事御医也赶了过去。然而不多久，那御医居然白着脸连退数步，抖着声音就高声喊了一句：“撤！”
众医侍闻言，登时放下了手中的所有病患，有的几乎连药箱都来不及拿，争先恐后地便往村外撤离。
医侍的惊惶带出了流民的恐慌，眼见赶来救命的医者一个个慌不择路地逃离，尚存一息的流民们不甘被抛弃，皆奋力而起，努力地抓住身边经过的医者。
“救救我吧！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大夫我的孩子还未足月！你们都走了我们母子俩还能有什么活路啊！”
“医仙菩萨不要走！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还不想死啊！！”
流民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可在恐惧之下，那些本该济世救人的医者们却在须臾间都变了张面孔，如同面对洪水猛兽一般躲闪避开病患任何可能的触碰，更有甚者甚至抓起了石头去砸他们紧抓不放的手，直至筋骨寸断也不停止。而那些尚未病发的人们则纷纷冲上前，以期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住御医的去路，却未成想迎接他们的，却是官兵手中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兵刃。
“尔等暴民是打算造反么！！！”
“官爷行行好！我们只是想活命！我们只是想活命而已啊！！”
冲突愈演愈烈，静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安置好手中的病患，立即动身来到文大夫身边。
“如何？真的是血面疫么？”
而此刻，文大夫却跌坐在一旁，整张脸都白得发青，哆嗦着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见他如此不中用，静瑶只好自己上前查看。
倒伏于地的患者约莫四五十岁，全身僵直，气息全无，已然死去多时。
狰狞的面孔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拨开被医侍剪开的衣物，男人的背上生了大片的血疮，有的已微微腐烂，淌着半凝不凝的脓水，看上去森然可怖。
满面血迹，肤溃糜烂。此人身上的病状，乍眼看去的确与血面疫无异，可他其余未染疮包的皮肤上，却依稀可见细细密密的红疹。
静瑶几乎是立刻就起了疑，她抓过死者身边的流民便问，“你可知此人身上的血疮是何时生长出来的？”
那少年瘦瘦小小，听到静瑶的话，好不容易才停下抽泣，努力组织着语句，“爹……爹爹的血疮……很早便……便有了……”
“很早是多早？小弟弟你——”
“……此人身上的血疮应是旧疾。”此时，原本已经被吓蒙的文大夫忽然回过了神来，他收拾好情绪，凝神查看着死者身上的皮肤，“你看，这块暗褐色的疤痕便是血疮痊愈过的证明。而按照他身上脓疮溃烂的程度来看，新旧相替，应已复发三月有余。”
静瑶闻言，眸色瞬间便凝重了起来，“三月有余？你可确定？”
“我确定。若是因血面疫而一次性爆发出来的溃烂，这些疮包糜烂的程度应是一致的才对，就算有差异，也不会差得这样大。”
“若当真如此，那他便不是因血面疫而死。”
静瑶俯下身，继续查看死者的遗体，以期能找出他真正的死因。而在这时，人群中却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静瑶和文大夫俱是一惊，转头望去时，只见围守的一名官兵正愣愣放下手中的病刃，鲜红的血液从刀上的血槽缓缓流出。而在他面前，一位流民的胸口竟被刺出了一个血窟窿，大片的红色泼洒而出。
此人愕然地看了眼胸口的伤，下一秒，整个人就这样颓然地倒了下去。
“杀人啦！！！！！！——”
妇人的凄嚎声震天彻地，随后，更多的流民愤怒地涌了上去，一切带病的不带病的都争抢着要冲破阻挡，甚至有人将带着病体的血液蓄意地抹在了官兵和御医身上。
“既然不让我们活，那便一起死吧！！”
“一起死！一起死吧！！”
耳边众人的嘶吼如怨鬼厉嚎般直透心神，静瑶头痛欲裂，不知怎地，竟突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开始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成仙之前，她也曾历过一场瘟疫。彼时天地昏暗，草木凋零，恶疾过境之处，死尸堆砌，怨灵四起。她闻讯下山，想要救人，却被众人锁在了祭坛之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割脉取血，千刀万刀地逼走了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液。
那样的疼痛，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可如今面对这相似的场景，灵魂深处那些早该痊愈的部分，竟陡然间又生出了痛来，如尖钉一般埋进她的血肉，似恶咒一般深深缠缚。
“都住手。”
清澈的声线蓦地染上阴寒，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喧嚣声，沉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的心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诧异地看向跪坐在病尸身边的女子。
这样沉而轻的喝止，究竟是如何传到所有人耳中的？
众人惊诧之时，静瑶缓缓抬起了眸子，她努力压下眼底的红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血面疫。”
她捂住颈间刺痛不已的蛊纹，目光隐忍而坚定，再开口时，回荡在心间的古怪回声已然散去，只余下她沉着而确信的一句，“此疫并非血面疫，还请诸位停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