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
-
地窖阴冷，寒意透骨，拾级而下，鞋底与青砖地面碰擦出潮湿的闷响。
静瑶被客客气气请入室内，举目四望，幽暗的壁角上悬着火把，有天光透过顶上长窄的小窗倾洒而下，直直照射在正中央放置着的石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静瑶眉头一蹙，顿觉不妙。
这是人死后尸身腐化而发出的气味。她曾被饕餮囚禁洞穴中多年，对这个味道对她而言实在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她一踏进石室，便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萧碧琼，在马车上的时候同她说的明明是“协助办案”，本以为最多也就是给犯人治治病看看伤，没想到上来就这么猛，看这架势，分明就是要她来验尸的。
——所以，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静瑶头皮发紧，喉咙发干，她冒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惨白着脸就往门边挪。
此时，角落里走出两位妇人。她们鬓发半白，一副深宫嬷嬷的庄重打扮，凌厉的声线打在石壁上，发出了清冷的回音。
“姑娘可是惠仁堂来的女医？”
偷溜的脚步生生顿住，眼看这是跑不了了，静瑶只好端着笑应下，“……正是小女子。不……不知两位……嬷嬷？该如何称呼？”
“如何称呼不重要，姑娘既来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这嬷嬷气势凌人，饶是静瑶也不敢再油嘴滑舌。于是便点了点头，依言向前走去，在石台前停驻。
两位嬷嬷使了个眼色，一齐掀开了覆在尸首之上的白布。霎时，腥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静瑶赶紧抽了帕子捂住口鼻，却还是被深埋的记忆夺去了片刻神智。一时间，眼前的尸身与洞穴中的白骨断肢重叠，搅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想必姑娘已有所耳闻，今日我等皆是奉王命而来，只为协助姑娘勘验这具女尸，看看她生前到底有否怀妊。”
静瑶睁大了眼睛。什么有所耳闻？可别瞎说啊！她压根儿就什么都不知道啊？！
……难，难道说是萧碧琼见了她太过震惊，所以都忘了事前要跟她通个气儿？
思及此，静瑶几乎厥过去。
什么成熟稳重进退得宜，她今天就要把这些好话通通收回！这么重要的事都会忘记同她讲，这萧碧琼到底是怎么混到大理寺丞的？！
心里大抵窜了一通火，但静瑶冷静下来一想，这嬷嬷的话说得倒是新奇。
要说这人世间的大夫，向来都是给活人看诊治病。她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碰上给死人验孕。更稀奇的是，这事儿居然还惊动了当朝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倒是叫人好奇这女尸到底是何方神圣。
静瑶进前几步，想要取下尸首面上的方帕。指尖还未触及，那两位嬷嬷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到女尸两侧，止住了静瑶的动作。
“姑娘还是莫要看了。此女乃是触柱而亡，面上本就血肉模糊。过了这些天，已是腐烂肿胀，只怕姑娘看了会承受不住。”
都让她来验尸了，却还忌讳这个，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腐尸烂肉是她看不得的。
静瑶挑了挑眉，伸出去的手却终究还是在半路上止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见她收手作罢，嬷嬷们对望一眼，眉宇渐舒。
静瑶理了理思绪，凝神看去。只见眼前这具女尸，尸身膨胀，腹部高高隆起，身上遍布深色尸斑，腿上还有几处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腐化的伤口中丝丝渗出淡红色的尸水，恶臭阵阵。
由此看来，这尸身应是先被人弃诸荒野，数日之后才被人收殓回来的。
视线下移，拨开泥泞污损的囚衣。碎衣之下，女尸的下身已是一片污泞，受腐化浊气的影响，那尸身的宫口已然脱出，污秽不堪，而在其下，竟还拖着一块巴掌大的血肉。
这块血肉模样有异，已经开始腐烂，静瑶觉得蹊跷，于是挑开膜衣细细去看。
谁知这一眼过去，竟叫她浑身一震，险些撒了手惊叫出声。
——这一坨血肉居然有手有脚，有眼有鼻，俨然是一个已成型的胎儿！
静瑶浑身激起一阵战栗，她惊惶的视线扫过身旁的两位嬷嬷，而她们却始终面不改色，也不知是平生看得太多还是一早便知道是这个结果，连目光都不曾变过一瞬。
她们凑上前来，接过那滩血肉又看了看，确认过后便默默将它放回了原处。
“姑娘方才也看过了，见姑娘这反应，想必此物为何，姑娘心中已有了计较。”那嬷嬷兀自说道，“既如此，那老身也就不绕弯子了。老身以为，这血肉自腐烂宫口脱出，胎衣尚在，眼口鼻皆可辨，应是这妇人生前所怀的胎儿。”
她顿了顿，精亮的眼瞳扫过静瑶，“姑娘身为医者，学识广博。不知姑娘以为如何？”
静瑶并不急着答话，事关人命名节，她想了想，又上前翻看了半晌，再三确认过后才开口道，“嬷嬷所言不假。这血肉的确是一名已成型的胎儿，从模样上看，当时在它妇人腹中应已有四个月大。”
见她如此慎重，那嬷嬷反而似笑非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姑娘自惠仁堂来，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这耐人寻味的一句话让静瑶眸色隐隐一动。
——什么意思？难不成绕这么大一圈诓她来验尸，仅仅就是走个过场？
气氛骤冷，静瑶赶紧抑下心中疑问，莞尔道，“王命在身，必得谨慎一些才好叫人信服。嬷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她这么说，老嬷嬷这才恍然一笑，“姑娘处事周全，是老身疏忽了。”
语罢，两位嬷嬷将白布再次覆于尸首之上，转身朝静瑶请辞，“既已证实废王妃生前有孕，那老身便回宫复命了。”
——先前不是连脸都不给她看，现在倒是不怕让她知晓身份了？
静瑶面上颔首行礼，心中却腹诽不已。视线起伏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女尸裸露在外的双手。
这双手虽已变了形，覆着可怖的腐泡，但还是依稀可以从肤甲中辨出，这应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
死者年岁并不大，平日里又是个经常干活的，可见身份并不贵重。
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王妃？
送走两位嬷嬷，静瑶得了片刻喘息，正靠着墙壁思索。这时，大理寺的人突然出现，恭敬地将她请出地窖，七拐八绕把她带到了庭院之中。
精雕的石桌旁，萧碧琼正施施然坐着。
她手上刚巧斟完一杯茶，见静瑶过来，便适时地递了过去。
静瑶接过杯盏，咧嘴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喝到碧琼小姐为我倒的茶，小女子余生足矣！”
碧琼却没她那样的好脸色，她冰冷地抬了抬眼，道，“若真觉知足，不如就弃了这余生。待你安安分分到了地下，我定日日在你坟前斟茶倒酒，聊表心意。”
静瑶听了也不生气，勾着唇扼腕叹道，“这只怕要叫萧大人失望了。我的余生已被人订下了，他若不松口，我可不敢轻易赴死。”
碧琼定定地看着静瑶，一时间竟觉得这样的她有些陌生，“多年未见，你的性子变了不少。”
要说静瑶这性子，确实是变了不少。如今她一来二去已恢复了仙家记忆，凡间那些破事于她便再不值一提。只不过这放下归放下，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点生气。
于是静瑶端起漫不经心的语气，成心膈应她道，“若萧大人也在妖怪手下死里逃生一回，便知性子这东西，虽是娘生爹养，但终究还是能改的。”
听出她话里的嘲讽，碧琼眼底暗了暗，冷笑着说，“我原以为你早便葬身妖腹，没想到你的命竟然这么硬。”
“所以才说造化弄人嘛。”静瑶托腮而笑，“众生万相，生死命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让人如愿啊……”
看着静瑶满脸笑意地同她说着天命，萧碧琼温凉的眼中顿生戾气。
“就算难以如愿，但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哪怕逆天而为，我也会得到。”
此言一出，静瑶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叹了口气，竟幽幽道，“萧大人可知，这能得到是一回事，能守住又是另一回事。”
静瑶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激起了碧琼的怒意，她眼神如刀，手边的利刃眼看就要出鞘。
“你我之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哪怕你现在上京也改变不了什么。”
见她一副要发作的样子，静瑶大呼不妙，赶紧腆着脸，起身给她斟茶。
“哎你别生气我逗你玩儿呢！”她讨好似地眨眨眼睛，嬉皮笑脸道，“萧大人尽可放心，我此番上京真不是为你。你攥在手里的东西……我也是真没兴趣。”
碧琼深深地望进她的眸子，绷着张脸喜怒难辨，许久之后才警告似地说，“你如此想，自是最好。”
两相沉默之中，一位大理寺少年踏着急步匆匆而至。他看到碧琼和静瑶坐在一处，面上忽地一愣，竟突然觉得这两人的眉宇之间，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
将这没头没脑的想法抛开，他稳了稳气息，抬手作揖道，“萧大人，月姑娘。”
碧琼颔首致意，恰到好处地拿捏起语调，温和地问他，“什么事？”
“传陛下旨意，宣月姑娘觐见。”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