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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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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守备森严,静瑶低头跟着宦官的步伐,身后,大内侍卫列队随行。行进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威势之下,惟有沉闷的脚步声散在静谧之中,又声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之内。
自古王侯将相气象难掩,静瑶眼下断了仙气儿,孤身穿行宫殿之中,王气环盈,便更觉威压深重,窒迫如斯。
勤政殿内,珠帘低垂,随风而动。清脆声中暗藏汹涌,隐隐透出一股剑拔弩张之势。
宫室里乌泱泱跪满了人。先前在协同勘验的两位嬷嬷也在其列。见到她来,两人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她,恍若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北爻王坐于上首,眼角狰红,喘息紊乱。在他身畔,皇后孟氏簪金饰翠,仪态雍容,正软声宽慰着王上,眉眼之中尽是担忧。
“朕现在不想听巡防之事!”
王上厉声挥断眼前人的话语,视线一转,目光便落到了静瑶的身上,疲惫的眼底登时亮了起来。
“你,上前来。”
意识到是在叫自己,静瑶提步上前。俯身行礼之时,恰巧那近前之人转身,二人的视线就这么避无可避地撞在了一起。
那近前之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因是常年习武的关系,身上带着一股子清朗的正气,配着他那一身金红衣装,犹如正天烈阳一般耀眼夺目。
而此人,便是北爻王嫡三子,宁王昊章。
大殿之上再见静瑶,宁王登时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眼睫颤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静瑶视若无睹,她稳了稳气息,轻飘飘地越过他。然而,当她正要俯身行礼之时,却冷不防瞥见了立于王上身侧的润玉。
润玉目光灼灼,直直地锁着她。静瑶见了,登时心虚不已,冷汗直流,膝上一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
“你就是惠仁堂来的女医?”
北爻王的嗓音冷冽威严,静瑶回过神来,赶忙伏身叩首,“回禀陛下,正是民女。”
“好,好。”
有医者在侧,王上心定不少,语气也和缓了些许,“你是行医之人,说的话自然比这些老嬷子有分量。朕要亲口听你说,这罪妇袁氏,生前究竟有没有怀妊?”
听闻“袁氏”二字,静瑶忽地就想起了当日润玉与睿王的谈话。她斟酌许久,才硬着头皮答道,“禀陛下,民女所验尸身,生前确实已有身孕。”
王上闻言,呼吸一促,他咬牙切齿道,“你想清楚再回朕,若你口中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欺君是大逆之罪,民女不敢欺瞒圣上。”静瑶缓缓陈述道,“此女尸身虽腐,可只要是生前怀妊者,死后胎儿定会被腐化浊气排出体外,民间所传‘棺材子’便是如此,委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勘验起来也不必开膛破肚,往往一看便知。”
“你此话当真?”
神仙可不打诳语。既然这北爻王觉得耳听为虚,那不如直接眼见为实一下好了。
“陛下如若不信,大可遣人将这胎儿呈上来看一看。此胎生得极好,虽只有四个月左右,但眼耳口鼻皆已可辨,是个已成型的男胎。”
静瑶这话说得直白,堪堪落入旁人耳中,倒像是生出了几分冲撞之意。皇后一听,当即喝道,“放肆!!此等污秽之物怎可入陛下圣眼!”
见他们这般忌讳死物,静瑶便也不再多言。但北爻王却似从中捕捉到了些许可疑,他抬手阻住了皇后的话,问道,“方才你说……四个月?你可有辨错?”
静瑶点点头,“从大小身量上看,确是四个月无疑。”
“四个月……”睿王粗粗一算,旋即惊声道,“这么说,越王兄休妻之时,袁氏便已然怀妊?”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三个月前越王休妻,这位被冠上“无所出”罪名的王妃袁氏,死后却被查出已怀妊四个月,实在匪夷所思。
景侯亦是困惑,“既然已有身孕,越王为何还要以子嗣之由休妻?”
这么一想,这件事确实古怪。四下缄默之中,宁王幽幽开口,“或许正是因为子嗣,王兄才执意休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似平静,却压着极深的悲痛,“王兄休妻之时,正逢他……被指谋逆。”
彼时,越王与前朝太子宇文太微往来的密函为人暗中截获,信中白纸黑字,句句皆指向谋逆。北爻新立,朝局不稳,前朝余孽之于王上便如逆鳞一般,触之即死,即便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长子,也绝不放任姑息。
山雨欲来之际,越王竟为了纳一房妾室而与王妃翻了脸。王妃不允,越王盛怒,直接一封休书将青梅竹马的发妻扫地出门,委实荒唐至极。
所有人都以为越王疯了,任谁都没有细想过其中缘由,到头来不过叹一句竖子凉薄,不堪托付。
宁王声音沉恸,“王兄王嫂是自小的情义,若非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以王嫂贞烈的性情,又怎会撇下王兄,独自接下这封休书?”
是了,越王同王妃恩爱甚笃,成婚多年越王身边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怎就会突然对一个教坊歌姬情根深种?若是因此,越王之前的反常,便就都有合理的解释。
就在众人沉浸在唏嘘中时,润玉微凉的声线飘然而落,“既然休妻是为保嗣,袁氏怎可能怨愤弑夫?”
润玉这句话点醒了众人,景侯也奇怪道,“的确……现在细细想来,她此举确实不合常理。”
睿王思忖着说,“或许是……是被遣回母族后发生了什么事?”
离开越王后,袁氏在袁府中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些日子,照理说不该再横生变故,除非她在府中养胎时发生了什么。
袁氏青莞为袁相独女,袁相将其视为掌珠。这件事兹事体大,以袁相同他女儿的关系,他必不可能不知情。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也唯有问一问袁相,才能证实他们此前的猜测。
袁相爷昔日在朝堂中踔厉风发,如今由萧碧琼引着,以一身囚衣出现在大殿之中,倒显他身形萎顿,面目憔悴,俨然一副垂垂老矣的颓唐模样。
得以重见天子,他暗淡的眸子又燃起了些许神采。他缓缓在殿中跪下,凄声叩首,“罪臣袁慎之,叩见陛下。”
见他如此模样,北爻王面上闪过些许不忍,但很快就消散而去,只剩一片阴鸷。
“慎之,朕且问你,你女儿袁青莞,是不是怀了昊昱的孩子。”
袁相眸色一顿,沉默许久才答道,“不错,莞儿的确怀了越王殿下的骨血。”
“昊昱出妻,是不是为了保下这个孩子。”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北爻王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软倒下去。他勉力支撑住自己,痛心疾首道,“你们……为何要瞒朕!”
袁相面露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宁王却淡声答道,“王兄与前朝逆党勾结谋逆,父王是何等盛怒,若当时和盘托出,父王难道就真的会网开一面,保下他们的孩子么?”
“章儿,还不住口!!”
宁王的话尖锐如刀,皇后立刻出声喝止,以免他悲愤难解,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北爻王一颗心都吊在越王这桩事上,完全没有心思再去理会他若有似无的低讽。
他极力稳住心神,又道,“既然是为了保嗣,那她安心养胎便是,为何还会出现在越王府中!”
“这件事,恐怕就要问问萧大人了。”
袁相目光怨厉地扫向萧碧琼,声音也不禁哽咽了起来,“越王一案朝野震动,老臣怕下人嚼舌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莞儿辟了个清静的环境安胎,就是怕她听了外面的流言蜚语,身子会有什么闪失。可老臣千防万防,为何萧大人却偏偏要将越王得了疯症的事告诉莞儿!”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萧碧琼身上,就连萧碧琼自己也猛地怔住了。
袁相以袖拭泪,哀声道,“莞儿……虽然离了王府,可始终心系越王,终日以泪洗面。当日从萧大人口中得知越王失意失常,便苦苦哀求老臣让她再见越王一面,她说或许越王见到妻儿,病状就会有所缓解……可越王重罪滔天,老臣,老臣又怎敢冒这个险……”
王上目光一凛,质询的视线立刻便扫了过来。
“碧琼,你自己来说。是否确有此事?”
碧琼背脊微颤,不得已也跪伏到了大殿中,叩首答道,“袁大人……所言属实,臣确实去探望过袁姐姐,她也确实问过臣一些越王的事情。”
“所以你便据实以告了?”
“……陛下恕罪。”
碧琼咬着牙,只得应下。
这件事本怨不得旁人。萧碧琼近些年在京城摸爬滚打,唯有袁青莞一人可以交心。但怀妊这件事,就连她也被蒙在鼓里,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还以为袁青莞是真的同越王真的生了嫌隙,才会那样愤然离开。
过府探望之时,袁青莞却主动开口问她越王的近况,看她的神情,似是对越王余情未了。出于试探,碧琼这才将越王染病之事告知于她,这么做也仅仅是想看看,袁氏与越王之间是不是真的已经走到山穷水尽,委实没有存过一丝一毫的恶念。可眼下她身处殿中,个中曲折难以详诉,加上袁相的这一通指责,倒叫碧琼越发无从辩白了。
“得知此事,莞儿当晚便腹痛不止,将养了好些时日才慢慢有所好转。老臣见她日渐乖顺,便放松了警惕,谁知她还是伺机逃出了府去……”说到此处,袁相朝着王上又是重重的一个叩首,“莞儿性子倔……可请陛下明鉴!莞儿对越王一片痴情,从无谋害之心啊!”
说到伤心处,袁相苍老的面上泪如雨下,而北爻王却驳斥道,“可昊昱终究还是没了!当时在场的唯有你女儿一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愤恨的锐音卷走所有声响,偌大的宫室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寂静。
王上的这一句话,似乎又将一切重新打回了原点。
即便越王出妻另有隐情,可当日有机会下杀手的也就只有袁氏一人而已,说到底,她的嫌疑还是无法洗脱。
这时,静瑶清澈的声线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陛下容禀。”
听到她开口,润玉眉心一蹙,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静瑶朝他宽慰一笑,遂向北爻王行礼道,“民女身为女医,月前曾机缘巧合救过一位难产的孕妇。她当时为惊马冲撞,头部血流不止,时时无力昏厥。她自身本就难保,腹中的孩子又逢早产,原是难以降生的。但生死关头,她强撑精神,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为这未出世的孩子搏一搏,世间所说为母则刚,应是如此。”
她极浅地笑了笑,接着说道,“谋害亲王是重罪,试问天下又会有哪位母亲,明知死罪难逃,却还要带着腹中骨血以身犯险,执意去奔赴一个死局呢?”
静瑶语气淡淡,却叫众人醍醐灌顶,瞬间就捉住了其中的关键。
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静瑶,旋即沉声附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王嫂怎可能舍弃孩子去谋害王兄,她绝不可能是凶手,还请父王明察!”
言罢,宁王额头点地,重重叩首。
在众人的唏嘘之中,皇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紧挨着王上,不解道,“可是越王一案存有人证,当日便是那位证人指认袁氏弑夫……”
睿王提议道,“依儿臣看,不如将这人证再传上来问一问,看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越王一案的证人乃是看守越王的一名卒役,当日便是他坚称袁氏弑夫,如今得见天颜,他反倒像是失了之前的底气,显得战战兢兢,惊惶不已。
“你便是越王一案的人证?”
“是……”
“你说你亲眼看到袁氏弑夫。”北爻王的目光如鹰一般地扫过他,冷声道,“她是怎么下的手,你且从头细细说来。”
天子威压之下,那卒役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伏地了身子,弱弱开口道,“小的那日……回到地牢,看到牢舍大门敞开,袁氏……袁氏同越王抱在一处,越王腹上被刺了一刀,满身满地的血……小的凑前去看时,他已然……已然是断了气了。”
王上打断他道,“朕不想听这些。你只需告诉朕,袁氏究竟是怎么下手杀的越王。”
不知是北爻王的威喝太甚,还是殿中的气氛太过沉肃。那卒役茫茫然面对着一屋子的王亲贵胄,竟突然像失了语一般,整个人都被慑住了。
“小的……”
见他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睿王不禁讽道,“怎么,你自称目睹袁氏杀人,如今叫你详述,你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卒役哆嗦着嘴唇回道,“小的……小的只看到袁氏她……对着越王的尸首在,在笑,所以……”
睿王眉尾一挑,追问道,“所以你并没有真真切切地看到袁氏杀人?”
“是……”
桌上的杯盏被猛地挥下,在那卒役面前摔得粉碎。王上急火攻心,他紧紧捂住胸口,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他没有看到……他竟没有看到!
如今,连这唯一的人证都不能证明越王的的确确是死于袁氏之手,难道说那袁氏……真的是被冤枉的?